邱鶴果然沒有食言,第二天一早,就有人來放了白燁。
那人與白燁身形相似,穿了和白燁相似的衣服,替換了白燁的位置,並道,“傍晚之前要回來。”
白燁換了一身普通粗製的衣服,並不顯眼,一路走出去,也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只是到了城主府附近,那些看守的人依舊戒備嚴密,如今更是連路過府邸門口的路人也要細細盤問。
邱鶴早有準備,待白燁從牢裡出來,立即從四面八方湧來了不少的人群,堵在城主府門口,吵著要見城主。
白燁趁此離開。
溪水心中猜測,白燁在這徠商關不認識什麽人,此行估計是要去找那畫畫的先生,再看行走的方向,果然沒錯。
一路上她也擔心是否有人跟蹤,白燁沒有武功,不易察覺到敵人的氣息,被人跟蹤了也不一定知曉。這一警覺,果然沒錯,剛離開牢獄不久,就發現幾個悄悄尾隨的人。然而過了一會就明白自己想多了,他雖然沒有武功,但行事謹慎,不斷往人密的地方走,幾個轉彎,輕松就將身後的人甩去了。
她一面松了口氣,一面又狐疑起來,白燁離開的消息只有邱鶴知道,莫非這些人是邱鶴派來跟蹤白燁的?
到達客棧的時候,門外早已有一個人在等候。
方醜兒見到白燁,面上一喜,“公子來了,先生讓我在這等你,說你這幾天要過來,沒想到真的來了。”
“帶我去見他。”
見白燁穿著粗布衣服,行色匆匆,方醜兒也隱隱料到什麽,朝四周張望一番,迅速帶著白燁上樓了。
這是溪水第二次見到這位畫扇子的先生,才不過隔了兩天,他的身體似乎又臃腫了一些。溪水之前的擔心成了事實,這一次,他是真的卡在椅子裡出不來了。
他原先裸露的皮膚中密布的油脂坑窪此時更嚴重了,整個人就像淤泥塑成的一般,真叫人擔心會不會立即融化掉。
旁邊的方醜兒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擔憂。
“我就知道。”他朝白燁說著,似乎想笑,無奈面部已經作不出任何表情了。他渾身上下,只有一個嗓子,依然清俊秀氣。
白燁看著他,眉間微蹙,“你知道我要問什麽。”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只是,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說完,他朝方醜兒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出去。
方醜兒出去後,他才接著說完,“我知道你不會受人威脅,只是這事情對你來說,舉手之勞罷了。”
白燁順著椅子坐下,“說吧。”
那先生盯住了白燁,不放過白燁的任何表情,認真說道,“若有一日方醜兒無處可去,你且照看一下她。讓她後半生,衣食無憂。”
溪水一愣,原來這位先生,也是在意方醜兒的麽,看他這話,倒像是在交代遺言了。
見白燁不回答,他的呼吸又忽然急促起來,一呼一吐十分吃力。
白燁這才從腰間拿出一枚玉佩,溪水看那玉佩混體瑩白通透,面上雕刻了一隻振翅高飛的鳳凰。
這,應該是皇子才能擁有的白鳳玉佩吧?
“叮咚”一聲,白燁已將玉佩丟到了那先生面前的桌上,“你讓她拿這個來皇城找我。”
溪水看著他波瀾不驚的側臉,白燁他,果然是不在乎這些的。連皇子最重要的身份證明——白鳳玉佩都能輕易給別人作信物,他是真的,不在乎那些大業的。“好,好,好。”先生複又深呼了幾口氣,才緩了過來。
“你想知道的,無非就是兩件事,第一,我是從哪裡得來的金花。第二,這金花開金子的傳說究竟是真是假。
這第一,是曾經有人求我作畫,以這金花作為交換。
這第二,傳說是真的,我親眼見過此花開花,流出金色的花液來,花液凝固後,就成了金子狀。”
白燁思索片刻,問道,“你可記得把金花給你的人是什麽來歷?”
他仔細想了想,“這個人,叫舒鶴。”
聽到這裡,溪水此前心裡種種不對勁終於有了一個緣由,舒鶴,舒鶴,那個曾經從徠商關帶回金花的人,就是白燁的舅舅,邱鶴!
白燁聽完,似乎早已料到,“果然如此。”
先生嘲諷道,“萬般錯,人心錯,行於欲,坐於貪。金花問世的傳言已在坊間傳開了,徠商關早晚會毀在金花的手裡。”
白燁問他,卻是肯定的語氣,“你不打算離開。”
先生閉了眼睛,仰倒在椅子上,“離開又如何,不離開又如何。天下之大,無我容身之處。更何況——你看我如今,連筆都拿不起了。”
白燁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說話了,站起身打算離開。
先生又忽然說道,“你還記得上一次來,我對你說的話麽,所謂情債?”
“記得。”
“這些話我本不應對你說, 可我這幾天思慮,又覺得該對你說。
我第一眼見到你,就認出了你,可我不認識你。我幼年從師時,曾見過一幅畫,我就是在那畫中,看見了你。今天看你拿出的白鳳玉佩,我才知曉你的身份。
白燁,或許你生來,就注定有條不平凡的路,不是你想,就能拒絕的。
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些了。”
這些話說完,那先生終於長長的舒了口氣,窩在椅子上,像睡著了一樣。
溪水有些莫名,這位先生的幼年,最起碼也是一二十年前了吧,那個時候白燁也沒有多大,怎麽那個時候,就有白燁的畫像呢?
白燁離開後,方醜兒趕忙跑了進來,輕輕搖了搖先生的胳膊,“先生?先生?”
可搖了半天都沒反應。
她急的不知所措,“先生?先生?你醒醒啊!別嚇我啊!”
先生依舊沒什麽反應。
方醜兒連忙將先生從椅子裡拉了出來,想帶他去找大夫。無奈她的力氣,根本拉不起眼前的大塊頭。
正當她急的落淚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先生的聲音——
“吵死了,我還沒死。”
她仍舊哭了出來,“太好了,先生,你沒事...太好了。”
先生終於歎了口氣,“你能不能消停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