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燁回到牢房的時候,隔壁的老頭正啃著雞肉,滿胡子都是油光。
他見白燁回來了,連忙將嘴裡的食物吞了下去,差點噎到自己,“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跑了。”
白燁坐在牢房裡,一眼望過去,老頭面前滿地的雞骨頭,酒壇子也倒了四五個,這牢房也不像牢房了,倒像個酒館。
這才不過半天的功夫,這老頭也忒能吃了,不過想想,別人在這牢裡呆了幾十年,估計這些年,都沒碰過什麽葷腥了吧。溪水趴在地上,手托著腮,盯著那老頭的胡子一抖一抖的,忽然有些想聽說書了。
那老頭喝了一口酒,道,“今天替你的那個小夥子沒你好玩,我跟他說話,他理都不理我,一點都不曉得敬愛師長!瞧瞧他那個樣子,以後討個老婆肯定是個管家婆。”
他又道,“你可知道這娶老婆也是有學問的!可有講究了!要是老頭我沒坐牢,我肯定寫本書,那可不得了!可是要傳個千秋萬代的!像這母老虎,可不能娶,娶回去壓死人;像這太聽話的,也不能娶,娶回去就會做飯;像這太美的,娶回去又怕出牆;這太醜的麽娶回去拿不出手....”
一說起跟姻緣有關的事情,他的嘴就停不下來,溪水吃驚的看他講,這老頭似乎把所有的女人都否定了一遍。說話就跟打仗似的,劈裡啪啦,胡子抖個不停。
末了,他又說,“找小妾麽,也是要看桃花面的,像這有的人就不能找,有的人就能找十幾二十個,不然你看看那些娶了那麽多妃子的國君,為什麽有的短命有的長命?比如這個...”
白燁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眼神中頗有一番調侃的意味,“你娶妻了沒?”
老頭瞬間停了下來,愣住了,一塊雞肉咬在嘴裡也忘了吞。
他楠楠說著,“自然是有的。”
見他神情恍惚,溪水也是一怔,這老頭,也有一段無法同旁人道明的過去吧。
這天夜幕降臨的時候,周映蓉果然又來了,還帶了許多精致的點心。
“怎麽樣?可考慮清楚了?”
溪水趴在地上看見她的長裙擺來擺去,突然覺得白燁有些不解風情。她忽然想到,要是自己是男人就好了,見了這麽美的女子,她肯定要把這女子按在牆上,好好調戲一番。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小娘子~陪大爺玩玩可好~”好一段風花雪月故事啊,說不定還能被說書先生千古傳唱...
要是白燁知道她現在腦子裡的想法,估計表情又是十分精彩了。
今夜的談話自然同昨天一樣,周映蓉依舊無功而返,而她仍然沒有氣餒,臨走時還留下一句話,“白燁,反正我等了這麽多年,也不在乎多等一天兩天,金花寶藏的下落我已有了頭緒,到時候你再反悔,也來不及了!”
她走後,白燁一直被一道如狼似虎的目光盯著,他完全明白了這目光的含義,將那些點心如數都給了隔壁的老頭。
之後連著幾天,這老頭在白燁的食物保障下,足足胖了一圈,每天吃東西的香味更是傳遍了牢房,惹的其他犯人羨慕不已。
這幾天裡,白燁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可窗外的事情卻是一直傳了過來。
有的消息是獄卒閑聊提起,有的就是邱鶴帶來的消息。無疑都是不好的情形。現在徠商關的地下藏有金花寶藏的消息都傳遍了,但因從來沒有人見過花能開金子,也都保持著將信將疑的態度,可也都長了個心眼,生怕自己錯過了一筆財富。
不過這消息沒有傳到別的地方。徠商關的人擔心其他地方的人會來搶寶藏,對外人都是閉口不談。溪水哭笑不得,也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了。
牢獄裡的日子無聊又漫長,好在有那個老頭子常常跟白燁說話,說些光怪陸離的故事,也不至於煩悶。雖然白燁常常不理他,可他依然說的津津有味。
有一天那老頭喝多了,嘴巴漏風,無意間說出了自己的往事,溪水這才知道原來老頭子也是有妻子的,還有個女兒。
老頭說,算命的人,算的越準,越是折壽。他算命算的準,可卻算不出自己的命數。本以為報應會報到自己身上,沒想到報應到了自己家人的頭上。
他的女兒一生下來,就奇醜無比,長相嚇人。妻子產後虛弱,看見這麽一個可怕的孩子,直接就暈死過去,再也沒醒來。而他怨恨孩子克死了妻子,又恐帶著這樣的孩子會受他人嘲笑,就乾脆將孩子丟棄在荒蕪的山野。
妻子和女兒都沒了, 他生無可戀,自己自首進了牢獄,被判了二十五年。
沒想到歲月荏苒,他在這牢房中不見天日,一眨眼過去,就是二十多年了。今年是第二十五個年頭,他就要刑滿出獄了。有時午夜夢回,總能聽到女兒的啼哭。美醜美醜,如今才明白,是美是醜又如何?當年太年輕,以為這樣的孩子會讓自己失了顏面,現在心中悔恨,也無法挽救了。
原來算命算命,是算不到自己的命數的啊。
見他醉後迷迷糊糊,不省人事的模樣,溪水的心裡也無法指責他。他如今已經知道錯了,這也就夠了。再大的錯,只要活著就好,活著,意味著一切還有希望。不像她,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可老頭又說,自己不願意出去。
原來牢獄這個地方,呆久了,不僅能圈住一個人的肉體,也能圈住一個人的靈魂。一開始進牢獄,誰都不願意,但到了最後,竟都害怕出去了。
她掃向周圍的牢房,那些犯人們,無疑都蜷縮在自己的角落裡,陰暗,潮濕,不見天日。她這才明白,原來牢獄這個地方的陰冷和黑暗,不僅僅是這個地方的陰影,也是犯人們心中的陰影。對他們來說,活著就像行屍走肉。
老頭也是如此,他雖然好一些,可他再也不願面對外面的世界了,這和死人,有什麽分別呢?
有的人死了,依然活著;有的人活著,卻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