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溪水如今芳齡十八,身手矯健,聰慧又知進退,屢建戰功。國君感念蘇家含冤滅門之痛,心懷愧疚,力排眾議將蘇溪水提為將軍,賜予鎮國劍。
這一年起,她便成了白國開國以來最年輕的也是唯一個女將軍。
徊城是蘇溪水的故鄉。這裡離皇都不遠,山明水秀,人傑地靈,向來和平。卻在蘇溪水二十歲那年爆發了城亂,百戰百勝的女將蘇小妹在此與叛軍對峙兩月之久,遲遲無法拿下。
引起城亂的是一支叛軍,這支叛軍也與其他軍隊不同,自稱“天上人”,他們認為自己是上天降下的神兵,來為白國除奸懲惡。
白國此時政局動蕩,內憂外患,情況並不樂觀,民間已知的也有數個暗自匯聚的組織,伺機叛變。白燁趕到徊城的時候,正好見到這支叛軍在宣揚理念,弘揚上天恩德。他們身穿七彩服裝,面孔用顏料塗成白色,看著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他嘴角噙著些許笑意,仿是嘲笑,似是憐憫。白燁來談和,手下的人就將他引到了蘇將軍的軍帳中。
蘇溪水拿著幾張書信蹙眉沉凝,感覺到有人進來,抬頭一望,卻見一白衫青袍的公子,嘴角微起,一雙眸子似笑非笑,不是白燁又是誰?她一時間有些看呆了,又連忙閃過神來,低下頭,掩住自己微微泛紅的臉頰。
隨即站起行了禮,“三王爺到了,便坐吧。”
白燁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溪水了,印象裡她還是個倔強不服輸的孩子,轉眼間竟也成了大姑娘。大姑娘的她,少了幾分稚氣,又多了幾分志氣,那煥發的光彩叫人忍不住欣賞。
溪水的小動作自然被他看在眼裡,他也不點破,隻當她還是曾經那個被她哥哥牽在手裡的奶娃娃。
蘇溪水整理了一下思緒,“三王爺對叛軍的事情知道多少?”
白燁輕輕用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椅邊,“知道一些。”又道,“把你知道的說來聽聽。”
溪水將所知盡數奉送。三個月前,有一批不知何處而來的災民突然湧入徊城,在這之後,迅速在城內組織兵力,竟形成了數萬人的隊伍。她推測,應是之前就有人潛伏在徊城,災民湧入是最後的幌子,那些災民應該也是敵軍假扮,最後匯聚成兵力,佔據於此。
但想來又十分奇怪,因為在徊城下手真是無法讓人理解。
徊城的四面八方都有白國的兵力,圍剿而來他們根本無法抵抗。這樣送死的事情為什麽要做呢?再者,數萬人的兵馬控制住徊城以後,最先做的事情竟是大規模的傳教,也就是傳播所謂的“天上人”教法,從早到晚,不曾停過。
溪水也考慮過正面突破,但這群人十分殘忍無道,擒住百姓作為威脅。她也試過暗中探訪,而這支叛軍手段極為奇怪,也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她只要一進入徊城,周身就像落滿了螢火蟲一樣,開始發光,晚上根本無法藏匿行徑。
如今徊城早已與外界隔離,也不知道城內百姓是否安然無恙。國君命令她不可強行突破,她也隻好在此與之對峙。
白燁聽完,露出一絲笑容,“你說的不錯。”
白燁在第二日獨自帶著阿衛進城談判,溪水目送他離開,手心也差點攥出血來。
白燁是絕不能受傷的,不能有事的,若他們敢傷了白燁一根毫毛,她蘇溪水必定叫他們成百上千的償還!
然而她的緊張是多余的,不過半日,二人便完好無損的出來,城內叛軍潰不成軍,分散逃亡,被蘇溪水的隊伍一網打盡,城內百姓也都安好,並無反常。
只是還未等蘇溪水處理好,他便離開了。
白燁走的時候,徊城之亂已然平息。這位雲淡風輕的王爺,獨自前來,又獨自帶著阿衛離開,將趕赴邊關。
溪水總覺得要與他說些什麽,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了,心中積壓了這麽些年,這樣多該說的不該說的話,她都統統都在這一刻湧上心頭,如今他要走了,她一定要說出來,一定要告訴他。
她總覺得,這一次再不說,也許這輩子都沒機會再說了。
當執著終於變作勇敢,猶豫化作堅定,她的世界也變得明朗起來,風兒揚起她的長發,所有的花花草草,鳥獸魚蟲似乎都在她喊著,“快去!快去告訴他!”
她想也不想就騎著馬兒追到了城外。
只是等見到了他了,他就在自己的面前,卻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該怎麽說。剛剛的滿腔激情熱血都成了泡沫瞬間無蹤了。
在白燁的面前,她就像毫無防備的雛鳥,卸下了所有的盔甲,無處遁形。饒是無所畏懼的她,也隻好將語言轉移到阿衛的身上。
“阿衛!你記住那天你答應我的事!”一定要用生命來保護白燁。
她定了定心,眼神望向白燁,一瞬間凝望而專注。
殊不知白燁也正在看她,夕陽正美,落葉繽紛,斜陽照在她的身上,仿佛是照在這世上最美的女子身上,再是美不過的一幅畫,叫他在那一刻慌了神。
揚鞭策馬,轉身離去。
一個在前頭,一個在後頭。一個是璀璨的前程,另一個卻散落在時光裡。
這一場分別以眼神告終,卻是自此生離死別,兩兩相望,再無相會。
在那以後的日子裡,蘇溪水常常想,如果那天再勇敢一些,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很小很小的時候,蘇溪水就認識白燁。
六歲那年,蘇溪水還是蘇家的明珠,長得玲瓏剔透,嬌俏可愛,又是三代獨女,滿門虎將的蘇府自然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碎了。家中寵愛更是讓這個女娃娃無法無天,竟乾出了半夜爬牆的事兒來。
半大的孩子,半夜翻了牆出去,這月黑風高夜,行人甚少。走了一會,她便迷了路。不過是個孩子,貪玩的心思過了就害怕起來,又尋不到回家的路,隻好一個人坐在地上哭。
卻沒想到遇上了白燁。白燁那時不過十二歲,那幾日正好來到徊城的喻祥家拜訪。半夜無事獨自跑出來閑逛,只是不料夜景沒看到,一出門就見到了一個蹲在地上哭著的奶娃娃。
眼見天色已黑,這孩子獨自在街上恐凶多吉少,他想了想,便俯身前去查看。
蘇溪水感覺到有人來了,抬頭一看,是個眉清目秀的哥哥,頓時哭的更凶了,一把過去抱住了白燁的脖子,哭著喊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白燁一陣失笑,心道這孩子倒是有精神,估計也沒什麽大事,便道,“別哭了,哭了怎麽知道家在哪裡呢?”
溪水一聽這話,頓時停下了哭聲,隻一抽一抽的,眼睛胡亂在白燁的衣服上抹了幾下,才算作罷。
白燁見她停了下來,那粉雕玉琢的樣子甚是可愛,眼睛底下兩串淚痕還掛在那裡,真叫人看著心疼,“你家在哪裡?”
“我餓了...”
“...”
“我餓了...”
這孩子真是叫人沒轍,白燁也不知怎麽了,動了惻隱之心,竟聽了她的話帶著她去尋吃的。
只是這深更半夜的又去哪裡找吃的呢?
卻又叫這兩人碰上了。一處路邊,還真有個擺著攤兒的老板,旁邊兩米處有一隻大鍋,那老板手中不住的包著餛飩往那旁邊的鍋裡扔,手藝嫻熟的叫人歎為觀止。
“那是什麽?那是什麽?”蘇溪水見著這神奇的動作, 連忙整個人都活躍起來,扯著白燁的袖子就要往前跑。
那老板見了這兩人,頓時眉開眼笑起來,尤其看那女娃娃甚是可愛,連忙笑了起來。“小姑娘!這就是餛飩!”
“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我就要吃那個!”
“好叻!”那老板也是笑眯眯的也沒管白燁的回答,直接就撈了兩碗上來。
白燁並不愛好這美食小吃,卻見旁邊的孩子吃的極為香甜,大口大口的食欲真叫人懷疑她吃的是世上最美味的東西。他看著食欲也好了起來,夾起一個餛飩入肚,頓時唇齒留香,一瞬間竟讓他真的以為這世上再沒有更美味的東西了。
那一夜的餛飩叫白燁與蘇溪水永生難忘。
攤子的老板並未收這二人的錢。臨別前,那老板隻說,“如今玉盤珍饈,不及我兩指餛飩,瓊林玉宴,不及我一鍋清湯。你二人是我最後的客人,今後必定昭昭順順,人中之龍。”
白燁將溪水送回家的時候,溪水問他,“以後我還能再見到哥哥嗎?”
白燁看著她,一雙大眼睛明亮又清澈,腦袋後的小辮子一甩一甩。他印象裡的小女孩總是懂事聽話的,這麽特別的姑娘,蘇溪水是第一個。
他忍不住摸上她的腦袋。
那也許是當年白燁短短的十二年人生中,最溫柔的時刻吧。
“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