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過往,才不過幾天,一幕幕恍若隔世。
她站了起來,身體輕飄飄的好像要隨風而去。總是隱約感覺到哪裡有什麽不對,最後那些日子裡失聰失明,如今突然能看見能聽見了,身體也變得輕盈無比,讓她有些不適。
伸出雙手,她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早已變得透明。
而且這透明的軀體,毫無暖意,隻是一片冰冷。她險些沒有反應過來,呆呆的望向腳下,那是一具身著紅衣的白骨,衣服早已被風霜侵蝕,微微泛著黃色,被鮮血染過的地方已經有些暗黑,那大片的血跡,隻叫她心中一窒。
沒人比自己更認得清自己的屍骨了。那累累白骨,血肉早已被豺狼虎豹所食。而那白骨手裡緊握著的,便是她豁出性命也不肯罷手的――鎮國劍。如今血肉已無,可她的指骨仍緊緊的抓著劍身,蒼涼之極。
“我死了。”她喃喃道。
想不到她竟有機會,能看到自己的屍骨。
原來那些老將士時常所說的,屍骨未眠,魂歸不去,是真的。
死在疆場上的戰士,若是許多天無人埋葬,任憑風吹雨打,那戰士的魂魄便會化作亡靈,沒有人看的見他,更沒有人知道他。這亡靈隻能孤苦的在世間遊蕩,尋不了來處,去不得歸所,最後化作一縷怨氣,魂魄消散,永生永世無法輪回。
這不過是以前閑余時老生常談的鬼故事,許多將士們聽了這故事,便紛紛約定,若對方死了,另一方必要將他的屍骨安葬。
無人安葬她的屍骨,任憑她的屍體在這荒野之中化血消肉,最後只剩下白骨累累。無法長眠地下,她便化作了無法安睡的亡靈,死後也得不到安息,結局竟是承受灰飛煙滅,無法輪回的痛苦。
想她蘇溪水一生保家衛國,忠心一片,到頭來卻落到個暴屍荒野的下場。死後連魂靈都無法安息,屍骨未得長眠,魂魄無法轉入輪回,一生的執著就換來一縷怨氣,這難道是老天對她的懲罰嗎?懲罰她這一生的殺戮,一身的鮮血。
真是可笑,可悲,可歎!
天陰沉沉的,原本淅淅瀝瀝的小雨,漸漸大了起來。
這一片荒野之中看不到一絲生命,頗為蒼涼,鳥兒野獸全都藏了起來,隻為躲著這連綿不斷的陰雨。
她苦笑,若不是這雨,她的骨頭大概都保存不了了。
大約是人死了,心也沉靜了許多,她深呼了一口氣,閉上了眼。隨著這純淨的雨滴旋落,生前種種國仇家恨,似乎都蕩滌一空了,統統拋在腦後。坐在自己的屍骨上,回想一生種種,從兒時到如今,一幕幕在她腦海輪放,那些曾經經歷過得片段,她曾經遺忘的片段,都統統記了起來。
許多無意忘記或是刻意忘記的點點滴滴,都清晰的好像剛剛才發生。
她甚至能想起自己三歲時最愛吃的糖果是哪一家的。
就比如說,她小時候求哥哥救了一個乞丐,哥哥說她心地善良,是全家的寶貝。那天她第一次吃到了糖果。
又比如說,她小時候常常淘氣,才不過六歲,就敢在半夜翻牆出去玩,讓家人找了大半夜。
再比如說,她十分貪戀娘親,常常半夜溜到娘親的房間睡覺,讓爹哭笑不得。娘親總會在這時候抱著她,淡淡的憂愁著,“以後嫁人了娘親可舍不得了。”
她的爹少言寡語,面上冷冷的,可總是會容許她騎在自己的肩上,溪水就是那時徊城最招搖的孩子,敢騎在白國大將軍的肩膀上。
她的伯父很疼她,每次出征,總會帶些別國的玩意兒給她。惹的同齡的孩子們羨慕不已,紛紛崇拜她有個會打仗的伯父。
還有她的伯母,可溫柔了,她會做許許多多好吃的糕點。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正挺著大大的肚子,笑著說,“小溪水,馬上你就有個弟弟或者妹妹了。”
還有爺爺,那個老頭,總是天天跟著她一起玩,他們一老一小,是徊城出了名的難對付。隻要有人說溪水一句不好,她爺爺立馬得抄家夥翻臉。
看來她是真的死了,連這樣遙遠的記憶都拾起來了。
爺爺,爹娘,伯父,伯母,他們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人了,他們早就已經死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這些人就永遠的離開了。
那些曾經的片段,已經隨著時間忘在了歲月的長河裡。沒想到在她死了以後,又重新記了起來。那樣鮮活,那樣靈動,就像剛剛發生過一樣。
她曾經任性了這麽久不願回家,後來她想回家, 卻又回不了了。
如今她死了,終於可以回家了吧?
然而,老天跟她開了一個玩笑,她能記起一切,卻偏偏記不起回家的路。這裡明明是她的家鄉,她能清晰的記起這裡是徊城郊外的山嶺。可她怎麽也想不起來,怎麽走回家了......
蘇溪水生在蘇家,三代獨女,又是將門之後,本應是被捧在手心裡的明珠。8歲那年,蘇家卻因一場冤案滿門抄斬。那時候本應全族滅口,而當時的三王爺卻為她說了一句話,“幼童無知,望國君憐憫。”
就這樣,留下了她與哥哥的性命。
而剩下的蘇家人口,全部正法。哥哥無心戰場,她便紅妝戎馬,立戰功,樹軍威,為蘇家平反,十八歲那年,她再一次以蘇姓的身份站在國君左右。
所有人隻當她女兒身男兒心,將門虎女威震四方。卻不知她心底裡有一個秘密,沒有告訴任何人,隻她自己知道。這個秘密,正是救了她與哥哥性命的三王爺――白燁。
想罷,心中卻是堵了一口氣一般,垂頭坐在荒野之中。
她依舊是生前那紅衣勁裝的模樣,任憑雨滴從頭頂穿過身體。她這副身體,本應感覺不到什麽,卻由內而發出絲絲涼意。
生而為人,死而為魂。
生不得所求,死不得所願。
這才是做為一個人,莫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