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仙人不在，縹緲山上，就只剩下花暖一個人習武了。　　一個人的這些日子，花暖總會莫名其妙的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夢，夢裡總有一個聲音在呼喚同一個人的名字，她聽得有些模糊，似乎在叫著，白燁?

　　她很想問張仙人白燁究竟是誰。有時她練著練著，會突然停下，看著旁空無一物的桌子，想象著有一個人在哪裡淡定的嗑著瓜子，喝著清茶，還時不時比劃兩下，如今又到了春暖花開的時節，那裡卻沒有人了。

　　師傅沒了，師祖也沒了。

　　她就好像失去了指引。

　　漸漸地，她發呆的時間也越來越多了。

　　謝慈很擔心她，但也無法，如今的縹緲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他安慰她，顯得有些寂寥。

　　直到某一日，謝慈才忽然發現，花暖的個頭又長高了許多。

　　去年也是這個時節，初見她時，還是個八歲的小姑娘。如今才過了一年，她像是十一二歲的人了。

　　長得竟這樣快麽，似乎比他當年要快許多啊，難道是女孩子長得都比較快麽。

　　“師兄，山外，是什麽樣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

　　山下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大概是不幸的，她也看過那些師兄們的來信，可卻沒有一個人誇讚那個地方。可這樣美妙的河山，為什麽有這樣多不幸的人呢?他們為什麽要彼此爭奪，不惜性命?

　　如此以往，苦的是百姓，甚至連縹緲山也因此離散。她雖不知詳細，但梅一覺和張仙人的離開，定然跟這紛亂的世道脫不了乾系。

　　那些信中常常提及的無非是三國之戰，還有那位很是出名的白公子。

　　她之前也聽說過這位白公子，但一直不知道是誰。不過這位白公子定然厲害，否則也不會想出用假寶石騙了楓葉樓秋楓的眼睛。

　　後來她又收到了一封師兄的來信，信中竟是提到了梅一覺的下落。

　　大致內容是梅一覺在迦葉國，似乎在為迦葉國的國君做事。

　　至於張仙人的消息，是再也沒有了。

　　梅花落這一招，她始終是學不會。正如梅一覺早已料到的，她的心常常不安，尤其是張仙人下山後，她的心就像一塊漂浮的雲朵，久久無法落地。

　　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麽，又想做些什麽，就總覺得，在縹緲山，不那麽安穩。

　　花暖又想到了以前在無名山上看到的那一片大好山河，突然又想看看那個美麗的世界。那片師傅和師祖都去了的土地上，究竟有著怎樣的故事?

　　想著，她就尋了一日，再一次走過那個索橋，踏進了無名山。

　　她按照記憶中的路，尋找那一塊大石頭，果不其然，又是那個山崖邊上。

　　她已經長高許多了，這塊大石頭也比印象裡矮了一些。

　　她順著陰影坐下，果然，又看到了那個巨大而美麗的生物。

　　它仍然安靜的躺在那裡，眺望遠方。

　　“你又來了。”它說。

　　“嗯。”花暖仍是抱著腿坐在那裡，和它一同看著遠方。

　　還是那一條長長的河流，還是那樣翠綠的大地，廣袤的疆土。

　　“那條江裡，流的不是水，是血。”

　　“怎麽會?”

　　“戰爭就是這樣的怪物，殘酷，殘忍，吸食人血。”

　　花暖疑惑的看著它，“你又是誰?”

　　“我?”它眼睛眯了起來，好像在笑一般，“你沒聽說過縹緲山的老虎嗎?”

　　花暖有些詫異，

“你就是那隻老虎?”　　“不然呢?”

　　“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了。”

　　花暖猶豫了一下，“他們說..你會吃人。”

　　它眯著眼，朝著花暖張了張嘴，露出尖銳的牙齒，“我的確吃人。”

　　“為什麽呢?你為什麽要吃人，你明明...”

　　“我吃的，都是可吃之人。那些人不過是冠冕堂皇的險惡之徒，想盜取縹緲山的寶物，我就將他們都吃了。”

　　“寶物?”花暖有些疑惑，“什麽寶物?”

　　“你——”，它繼續道，“你不是生在縹緲山的。”

　　“怎麽會?我明明....”

　　“你看到那裡了嗎?”它眨了眨眼睛，“那片美麗的土地，你就生在那裡。”

　　“可我明明是出生在這裡，從有記憶開始。”

　　“因為你生在那裡，所以你才會向往那裡。看，你的血液都在叫囂著。”

　　花暖迷惑了，“明明是張仙人將我養大的。”

　　“人都是自私的，不是嗎。”它站起身來，比花暖還要高。

　　它走近花暖，看著她的眼睛，一雙神色的眸子好像蘊藏了無數的秘密。

　　它輕輕張開嘴，嘴裡好像銜著什麽東西，落在花暖手上。

　　花暖還來不及看，就聽它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就連我也是。”

　　“如果你想保護那裡，就去吧。那裡本就是你的天地。”花暖醒過來，額頭濕淋淋的。渾身汗盡。

　　她已經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原來是一個夢啊。

　　手裡冰涼的觸感讓她一怔，伸開手心，裡面靜靜的躺著一顆黑色寶石，純黑的顏色，卻光耀至極。

　　溫潤的觸感讓她好熟悉，仿佛是已經摩挲多年的玉石，溫潤到她的心裡去。

　　這寶石她見過，那顆假的黑曜寶石，就同這個一模一樣。

　　這究竟是...

　　她常常在半夢半醒間被一個個夢境驚醒。

　　有時她會看見一隻白虎，靜靜的趴在一塊大石頭下，眺望遠方。

　　有時她會看見成片成片的梨花林子，有一個石碑靜靜的立在林中。

　　有時她會看到一個穿著紅衣的女子，束起高高的辮子，英姿勃發。

　　有時她也會看見張仙人，抓著一把瓜子，一瘸一拐的，叫著小花兒，小花兒。

　　她大概是有了幻覺，總能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那聲音裡透著濃濃的哀傷，“白燁，白燁。”

　　這個叫白燁的人，到底是誰呢?

　　她將那顆黑色寶石用繩子系在了脖子上，寶石恰好貼近她心臟位置。她沒事時，總會在陽光下看著它，在光芒下，這顆黑色的寶石竟會變得透明通透，如同水晶一般。

　　她想知道一些事情，就像白虎所說的，她不是生在這裡，那她究竟是誰?她深深的疑惑了。她想找到那個叫白燁的人，問問他，究竟是誰，為什麽她的夢裡總有人在呼喚他。

　　還有，這顆寶石，難道就是真正的黑曜寶石嗎?真正的黑曜寶石，關系著許多事情。如果這是真的，那麽又怎麽會落到那隻白虎的手上?

　　她真的不懂了。

　　她感到迷惘。

　　誰能告訴她，這一切的一切，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究竟是什麽?這些疑惑讓她陷入了一個又一個謎團中，不得解脫。

　　就在她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的時候，謝慈忽然來了。

　　花暖剛剛從夢魘中驚醒，精神還不是太好。

　　謝慈看見她這副模樣，就明白了。他手上還拿著一個藥包，“你最近心神總是不安，都寫在臉上了。”

　　花暖看著謝慈的微笑，卻是藏不住的擔憂，她不由回道，“我也不知是怎麽了，師祖走後，總是心神不定。這樣下去，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學會梅花落。”

　　謝慈定睛看著她，好一會，“花暖，你真的想學會梅花落嗎?”

　　花暖點點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我心裡總是擔心，這些天來發生這麽多事情，如今就是三國大亂，我真的怕，保護不了這裡。當初，我曾說要保護你們，現在，師傅沒了，仙人也沒了...”

　　謝慈的仍是掛著淡淡的微笑，“花暖，你向來心思都比同齡人多些，顯穩重。梅師兄肯收你為徒，大概也是因為這點吧。”

　　花暖有些無奈，“但我好像，什麽都做不了，如今，連心都沒法收了，更何況梅花落。”

　　謝慈道，“梅花落是梅師兄最得意的武學，哪裡會有這樣簡單就學會。”

　　他說完，遲疑了一會，終究還是繼續下去，“梅師兄交代我，在今年的春天，若你還執意學梅花落，就必須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事?”

　　謝慈說，“他說——人之心，有容乃大。在縹緲山上，或許你永遠都不會學會梅花落，只有去那萬裡山河走一遭，才能明白，何為大，何為學。”

　　他頓了頓，“但，萬裡山河雖美，卻是凶險萬分，人心叵測，或許，連命都保不住。這一些還是小事，更有甚者，人非人，獸非獸，也許有一天，你會變成你自己都想不到的肮髒的模樣。如此，你還要去嗎?”

　　“花暖，我雖不曾下過山，但我也知道，山外的險惡，遠比書上看到的可怕的多。這些是梅師兄留給你的話，要作何打算，你自己想想吧。你也無須掛念縹緲山，你若走了，我定會留在這裡替你看著，只是你的前途，千萬不要馬虎才是。”

　　謝慈說完就走了。花暖仍舊沉浸在他那些話裡。

　　原來師傅，早就知道她無法安定下來，學會梅花落麽。

　　只有看多了風景，人的心才會變得博大，才能領悟真正的武學?

　　花暖也作了一個決定，她決定下山。

　　就像白虎所說的，她的血液的確在叫囂，無時無刻都在喊著，“去吧，花暖，你要去山外的世界看一看...”

　　梅一覺留下的話，似乎給了她動力，讓她希望又膽怯的理想變成現實。

　　她想去走一遭，去看看這萬裡山河，她也想去找到張仙人，找到梅一覺。她也想知道，夢中的女子，夢中的梨花林，還有那些奇奇怪怪的聲音，那個白燁...黑曜寶石，許許多多的問題困擾著她。

　　她留下一封信給張仙人，怕他回來找不到自己擔心。

　　她在縹緲山待了四年，第一次離開這個地方，當邁上台階的那一刹那，她想，再過不多見她就能回來了。到那時，師傅和師祖也回來了，大家又能聚在一起扎燈籠了。

　　“師兄，我決定要下山，一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學會梅花落;二來想打探下師祖和師傅的消息，我總有些擔心;三是因為我也有些疑惑，或許下山才能解開。”

　　謝慈將縹緲山上最好的藥物都包給了她，又添了一些衣服，“你的事情自己做主就是。照理說，我本該與你同去，但梅師兄說，你若要下山，一定要自己闖蕩。將來哪怕成了一個廢人...也不可忘記今日自己選擇的路。”

　　說這些話的時候，謝慈很是不忍，花暖自在縹緲山開始，一直與他關系好著，現在，連她也要走了。況且山外如此紛雜的世界，她一個孩子，真的能應對嗎?

　　花暖堅定的看著謝慈，“師兄，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你要好好看著縹緲山，也要好好看著自己的身體，我很快，就回來。我會找到師傅和師祖，今年的賞月節，咱們也一定能一起過。”

　　謝慈笑了笑，不再壓抑，“那是一定的。花暖，你千萬記得，平安就好了。你再如何，也是我的同宗，永遠別忘記，這裡是你的家。仙人雖常常說下了山的弟子不能再回來，但他心軟的很，這些只是嚇唬人罷了。”

　　“恩，我一定會回來。哪怕仙人不讓我回來，我也要厚著臉皮回來。”

　　“若有困難，一定要寫信來了！即使沒困難，也記得寫信回來報平安。”

　　“恩！”

　　“你在外萬事小心，若你有個好歹，張仙人也不會放過我了。其實也是我想多了，你出山也好，人的一輩子，總是要看看外面的。”

　　“那師兄也想看看外面嗎?”

　　謝慈搖搖頭，笑道，“我跟你們的追求是不同的，我在這裡，很安心。你莫要操心我的事了，隻一心記住，要平安回來，知道嗎?”

　　花暖也笑了起來，黑色寶石有著淡淡的溫度，卻要將她的心口灼熱一般。

　　“好，我一定會回來。很快。”

　　我會把自己變得足夠強大，不僅僅是學會梅花落，我想要的，是保護所有我珍愛的人，不讓他們受到一絲傷害。

　　我希望，下一個賞月節，我們還會相聚。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