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月節後,終於又有一個弟子要出山了。 那個人卻是花暖的師傅,梅一覺。梅一覺要出山的消息事先沒有一個人知道。直到他已經收拾好行李向張仙人辭行。
那是個再平凡不過的早晨,花暖一早便起來練功,卻見到自己的師傅背著一個簡單的包袱朝她走來。
張仙人看見他,卻好像早已猜到一般,“我就知道你待不住。傷還沒好全,就急著跑了。”
梅一覺道,“要早些走,否則謝慈知道了,怕是會攔我。”
“你同謝慈說了?”
“是。”
張仙人看著他,“你不要後悔才是。”
梅一覺難得神情有些動容,向他行了一個大禮,“仙人教誨,梅一覺永生難忘。”
“走吧走吧,哎,就留我一個人吧。”張仙人擺擺手,也不去看他。
花暖這才明白他的意圖,問道,“師傅要下山嗎?”
梅一覺點點頭,大手摸了摸她的頭,“是,要下山。”
“為什麽?”
“我們把自己變得強大,就是為了想要保護的東西,你有,我也有。”
花暖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意,“既然這樣,師傅還會回來嗎?”
“哼,”張仙人不屑的說了一句,“縹緲山可有規矩,下了山就別想再回來了。”
“如果有緣,自然會再見的。”說完,他又像張仙人平時那樣,捏了捏花暖的鼻子,語氣從未這樣溫柔過——“大概我這輩子只有你這麽一個徒弟了,不要讓師傅失望。”
“師傅什麽時候回來。”
“等你學會梅花落了,我就回來了。”
這就像是一個承諾,花暖堅定的點了點頭,算作約定。“花暖這一生,也只有梅一覺一個師傅,定然不會讓師傅失望。”
梅一覺放開手,笑了,打從心裡露出的笑容,就像三月裡的春風,帥氣極了。他瀟灑的轉身離去,再沒有回頭看縹緲山一眼。
見他走遠,張仙人才看了看他離開的方向,歎了口氣,“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也就你這般高,瘦瘦弱弱的,一陣風就要把他刮倒一樣。”
多年前,張仙人第一次見到梅一覺的時候,他就是那副模樣,瘦瘦弱弱,骨子裡卻透著一股頑強,一雙眼神堅定不移,爬了九萬多台階,爬上了縹緲山,硬是站在那裡沒有倒下去。
大概每一個上縹緲山的人,骨子裡都有一股不平凡的堅強。
在他之前,縹緲山無人習武,張仙人的師傅問他,要不要修習其他,他卻一口咬牙堅定,隻習武。別人問他為什麽,他隻說,“我有想保護的東西。”
“那師傅想保護的是什麽呢?”花暖問道。
張仙人想了想,“大概是親人吧。”
如果不是那日選真大會,迦葉國的人來了,梅一覺也不會坐不住。
梅一覺是迦葉國的人,張仙人也不知他是出生在哪裡,只知道他是迦葉名門望族的孩子,
大概這世上的名門望族最後統統是沒有好下場的。
比如說數年前的蘇家,即使蘇家兄妹免於此難,那個叫蘇溪水的姑娘,還是死了。又比如說梅一覺,也是個名門的孩子,也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最後卻輪到到家門盡滅。
“他的家人都死了嗎?”
“還有個姐姐,只是成了迦葉國國君的妃子。”
“師祖,我們一定能再見到師傅吧?”
“有緣的話,應該吧。”
卻不知這世上人和人的緣分是那樣短暫。
情深卻不過緣淺,花暖後來漫長的歲月裡,卻再也沒有見到她的師傅梅一覺了。
自縹緲山的大師兄也下山了,縹緲山一直縈繞著一股奇怪的氣氛。
熱血男兒,在這世道紛亂之際,誰不想保衛國土,建功立業?再加上選真大會的刺激,世間之事如此繁雜,就連最後一片淨土的縹緲山也摻雜了進去,他們還能躲的了多久?
於是下山的弟子越來越多,就連最後的幾個人也走了。時間久了,縹緲山這個曾經偌大的山門,如今只剩下了寥寥不過幾個人。
有的人走了,時而會飛信傳來,說著如今現狀,或是嗟歎世道混亂,又或是懷念縹緲山的日子。
也有的人走了以後,就再也沒了音訊。
張仙人看過之後,總會歎幾口氣。花暖也總是會把那些信仔細的收起來,怕日後師兄們回來了找不到。
梅一覺走後,謝慈雖還是平日的模樣,但每當吃飯時還是會顯得低落。梅一覺以前待人嚴苛,但同謝慈的感情是最好的。所幸有花暖陪伴他,一日日的,他也緩和過來,靜靜的等待那一天的到來,總有一天,梅一覺還是會回來的。
花暖這麽努力,他也不能落下,也起了乾勁,每日更加勤勉修習醫術。
花暖依舊是原來的樣子,日複一日的習武,按照梅一覺留下的手記,一招一式的練習。她練習的最多的就是梅花落,最參不透的也是梅花落。對於她而言,這一招太難太難。
張仙人也依舊是老樣子,神神叨叨。只是到了深冬,他的腿疾也越來越嚴重了,有時疼的下不了床。
花暖按照書上的說法,給他找來草藥,給他按摩,卻總也不見效果。謝慈說,這是寒冬時節,沒有法子,天氣暖了,也就好些了。於是花暖沒事的時候,就坐在屋子裡陪著他絮絮叨叨的說著話。
花暖問他,“師祖為什麽總是留著大胡子?”
張仙人回曰:“懶得刮。”
花暖動手就想給他刮胡子,卻嚇的他大驚失色,像要了他的命一般,躲來躲去喊著,“小祖宗,算我求你了!”
有時候花暖也會問他,“為什麽山下總是打仗呢?”
張仙人說,“因為人人都想一統天下。”
“為什麽呢?”
“這樣所有人都會聽他的。”
“為什麽要讓所有人都聽他的?”
“誰知道呢。”
“可是我知道也有人是為了保護天下。”
“哦?誰啊?”
“以前有個將軍,叫蘇溪水。”
張仙人一愣,“你怎麽會知道她?”
“我早就知道啦。”
張仙人不說話了。
寒冬的時候,梅花真的開了,那淡紅色的花朵,映紅了滿山的冬天。四方天地,唯它一枝獨秀。花暖很怕冷,卻每日都會去探望那一株梅花,看著它們從淡紅變得玫紅,聞著它們散發出的那清心的香氣,這個冬天,好像也不那麽寒冷了。
它們好像就是梅一覺在她面前,對她說著,“花暖,不要偷懶!”
她收斂心神,再不畏懼寒冷,再不敢偷懶。
可她也有憂心的事情,梅花落這一招,她怎麽都學不會,也不知師傅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啊。
倒是謝慈反過來安慰她說,“你這樣著急,肯定是學不會的,要好好定下心來,莫要總想著師傅的事情。”
等到梅花凋謝的時候,不知不覺,一個冬天也就過去了。
冰冷了數月的縹緲山終於迎來了春日的暖陽。久違的溫暖真是叫人心情舒暢,一掃幾個月的陰霾。
沒了寒冷,張仙人的腿疾也好了許多,可以利索的出門走動了。
就這樣, www.uukanshu.net 終於在一個暖洋洋的春天,張仙人收到了一封信。
那封信大概與別的信是不同的,因為張仙人看了很久都沒有說話。
花暖也從來沒有見過張仙人露出這樣的神情,就像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
過了幾天,張仙人也要下山了。
下山之前,他特意關照了花暖,他不在時候,花暖要代替好他的位置,要好好保護這縹緲山。
其實也是他想多了,如今的縹緲山除了花暖和謝慈,也沒有旁人了。
花暖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張仙人說,“我盡快回來。”
花暖又問,“師祖去做什麽?為什麽一定要親自下山呢?”
張仙人一愣,沉默了好一會,一字一句道,“我去接你師傅回家。”
張仙人轉身離去,邁向那九萬多的台階,楠楠道,“兔崽子,師傅來接你回家。”
這是花暖出生以來,張仙人第一次跟花暖分開,想想也怪舍不得的。但此行路途艱險,他也萬不能帶著花暖去。
命運這種東西,誰也說不清,後來張仙人也常常想,如果一切都可以重來,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這世上大概是沒有圓滿的事情,美麗的故事總也看不完,我們也總以為這些美麗的故事沒有結局。
去年賞月節扎的那些燈籠,還像新的一樣掛在屋簷上。可是,老天總是見不得別人的幸福,那些總是以為可以永不分離的人,卻在轉身的一刹那,散落在天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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