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采薇的一聲低呼,倒是嚇了盧婉清一大跳,趕緊左顧右盼、翹首以往,卻是沒有發覺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二娘子,你不要嚇人啊,喏,那邊的戰鬥,都已經結束了,還有什麽不好的?”她說的是沒錯,崔紹唐那邊的戰鬥,還真是結束了。
幸虧有崔紹唐事先提醒,崔鶯鶯等人在把所有敵人製服後,還認真仔細的打掃了一次戰場,保證沒有留下一個活人——倒不是說他們把人都殺了,而是崔紹唐不想這件事情走漏風聲。
而崔紹唐也是等到這個時候,才從藏身的地方鑽出來,只不過,在眾人眼前的他,臉上並沒有露出一種勝利的喜悅。
“阿郎,怎麽不開心啊?很順利呀,這些家夥,沒一個是奴婢的對手,三五下就能打倒一片。”
換了戎裝的崔鶯鶯,雖說英氣不如盧婉清那樣逼人,但也堪稱巾幗英雄,尤其是旗開得勝,正是意氣風發的模樣。就連站在她身邊,臉上不知哪裡濺來血跡的林東渠,氣場都是不如她的。
崔文淵的那些手下,一個不差的被牛筋繩五花大綁,其中還有好幾個神情萎頓,口鼻淌血,估計是反抗的比較頑強,故而被打的也比較慘。
“把這些人弄上車,太順利了,不正常,馬上離開這裡!”崔紹唐沒有回答崔鶯鶯問題的意思,反而吃催促眾人,平靜神情之中帶著一絲緊迫,在說話間更是左右眺望,好像周遭的陰影之中,隱藏著噬人的惡魔一般。
他的這些舉動,固然是讓崔鶯鶯等人疑惑不解,畢竟一路行來,林東渠的人手都是死死的盯著,應該沒有什麽遺漏才是。若說崔紹唐擔心的是官府方面,怕也沒有必要。
故而林東渠和崔鶯鶯都覺著,崔紹唐是不是過於神經過敏了?
但最終的事實,卻證明崔紹唐是正確的。
因為帶著這麽多的“人犯”,崔紹唐等人是無法返回客棧的,甚至於返回長安城,那就更不可能了。
好在這些事情倒不用崔紹唐去操心,林東渠經營通四海這麽多年,在長安城外又豈會沒有一個落腳的地方,當然,這地方名義上還是屬於崔家的財產,是一個頗具規模的小院,由崔家出資買下,至今都是林東渠在管理。
平常時候照看小院的,也是林東渠的人,這也是林東渠跟崔紹唐商議的落腳處,只有在這裡才能保證崔紹唐等人的安全。只不過想要去那小院所在的地方,崔紹唐等人,還得押解著俘虜,繞過半個長安城的城郭。
“二娘,他們都要走了,凸叔怎麽還不回來?”暗中的盧婉清,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這次出城,完全是因為盧采薇的意思,想要看看崔紹唐究竟會如何處理眼前的危機。
要說盧采薇這個年輕女子,確實是聰慧過人。
在豪門之中也好,在家族裡面也罷,幾乎是人人都覺著,崔紹唐就注定是根廢材,永遠扶不起來的阿鬥,然而盧采薇卻從不曾這樣氣餒過,哪怕是崔文華過世,崔紹唐生病那段時間,盧采薇雖然不便直接登門,但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崔紹唐身邊。
直到崔紹唐突然痊愈,繼而又吟出一首《登科後》,盧采薇的心,好似一下就亮敞起來,她甚至讓盧婉清去找崔顥,求來全詩,自己寫了裝裱,掛在閨房之中作為紀念。
到後來,碼頭倉庫失火,崔、鄭兩家矛盾凸顯,盧采薇又認定崔紹唐不會坐以待斃,甚至當崔紹唐再度病倒的消息傳出時,盧采薇都呲之以鼻,她總覺著,崔紹唐不會就這樣倒下。
其後一幕幕的變故,皆證明了盧采薇的聰慧和眼光,就連盧婉清,也不得不承認,她是小覷了崔紹唐這根廢材了。只不過到現在為止,崔紹唐在盧婉清心中,也就是比廢材好一些,甚至遠遠不如當初在她手中求了官職的崔顥——至少人家崔顥是正兒八經的才子,而崔紹唐呢,不過就是寫了兩首歪詩而已。
而眼下,盧采薇卻是輕易的推斷出,凸叔的驟然離去,必定是有重大的變故,甚至她已經可以確定,這個變故是什麽。
“走,過去!”
當盧婉清開口提醒,說崔紹唐他們即將離開的時候,盧采薇突然從陰影之中跨出,邁著蓮步,向崔紹唐等人走去。
她這舉動,當真是將盧婉清氣的直跺腳,可不是麽,當時來就說好,三人只是暗中行事,絕不與崔紹唐碰面。照說這個也容易,畢竟有凸叔這個高手,盧婉清自認功夫也是不弱,護著一個不會功夫的盧采薇,問題不大。
然而誰能想到,凸叔一走,盧采薇就要反悔呢?
“哎呀,這個二娘子,等等我啊!”
跺腳歸跺腳,盧婉清是不能放任盧采薇一個人去見崔紹唐的,要是萬一兩人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出什麽事端來,那才真是件麻煩透頂的事情。
“誰?”
崔紹唐身邊的崔鶯鶯,突然停步轉身,向著陰影處一聲低喝,同時長劍出鞘,然而不等她飛身撲出,黑暗之中已經傳出一個甜而不膩的聲音:
“紹唐世兄,采薇有禮了。”
“唔?”
緊張情緒剛剛在身體裡蔓延開的崔紹唐,一聽這話,整個人頓時有些發愣。
名叫“采薇”又稱呼他為“世兄”的年輕女子,這世上怕就只有一個了,可問題是,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裡?
就在崔紹唐遲疑的這功夫裡,盧采薇的身影已經逐漸在火把光圈之中顯現,那婷婷嫋嫋的身影,被跳躍的火把光芒,映照的搖搖晃晃,仿若就是神仙中人一般。
“真的是你......”
這四個字從嘴巴裡冒出來,崔紹唐自己都覺得很挫,只不過自覺見慣美色的他,在此時也確是被盧采薇的風姿,吸引了全副心神。
“真沒禮貌!”
冰冷的聲音打斷了崔紹唐凝視盧采薇的眼神,突然出現的高挑身影,頓時也引起了崔鶯鶯的敵意。
“盧婉清,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哦,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你呀,怎麽,崔鶯鶯,你還想跟我比劃比劃不成?”
盧婉清跟崔鶯鶯兩女,各自踏前一步,頓時兩人之間的距離,就只剩下三尺不到。
看著兩女鬥雞般的模樣,盧采薇固然是抬手顏面輕笑,崔紹唐也是尷尬的不行,趕緊上前一拉崔鶯鶯的袖口,“回來回來,這什麽時候,還吵嘴啊?”
“阿郎,你可不能幫著她,我跟她兩個,哼!”
將手中長劍歸鞘,口中雖這般說,但崔鶯鶯也不是那種不知大體的人。盧婉清心中雖然不爽,但對手都沒了,也隻好是偃旗息鼓,旋身回到盧采薇身邊,行動間的那雙大長腿,倒是讓崔紹唐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世兄可是發現不對?”
兩邊人馬合作一處,準確的說就是盧采薇兩女融入崔紹唐的大部隊,兩人並肩而行,盧采薇也沒有兜圈子,開門見山就問道。
皺了皺眉頭,崔紹唐也沒有隱瞞,“是,這過程太順利了,我這個人嘛,向來不太相信過於順利的事情......”
“矯情!”
盧婉清在旁,忿忿不平的接了一句,這話又引的崔鶯鶯差點拔劍。
“怕是真有不對,世兄抓緊時間離開是正確的,我們此番出來,還有個家中長輩護衛,他突然離開,怕就是去調查去了......”盧采薇話音未落,就突然看見凸叔那個龐大的身影,在隊伍前進的道路上浮現出來。
凸叔這一現身,愣是將可容牛車通過的土路,徹底的給堵住了,別說是車,成年男人怕是要想側身而過,一隻腳都要踩到路基下去。
“前面不通,你們還是做好準備吧!”
凸叔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對於盧采薇突然出來與崔紹唐並作一處,沒有絲毫驚訝,火光下,他那張堆滿肉的大臉,倒是顯得異常平靜,視線掃過崔紹唐跟盧采薇,眼角甚至還出現了一絲笑意。
“是你......”
崔鶯鶯和林東渠,倒幾乎同時將凸叔給認了出來,而他們的驚呼也讓崔紹唐心中暗暗好奇——難不成這個胖子,很有名?
“東家,此人是真正的高手。”林東渠在崔紹唐耳邊竭力壓低聲音提醒,卻不料還是引來了凸叔的眼神,“東渠啊,好久不見了。”
“凸大人好。”
林東渠在東市也算一霸,不過此時被凸叔那雙笑眯眯看似無害的眼神盯著, 卻是連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凸......”
“世兄,你不用那般稱呼,跟小妹我同樣,叫一聲凸叔便是,剛剛凸叔還表揚你來的,說你辦事呀,經驗老道呢。”盧采薇冰雪聰慧,崔紹唐開口稍有遲疑,她就趕緊幫忙解圍。
“......叔,為何前面的道路不通了?”
“唔,其實也不是不通,只是要見點血而已,我不想汙了二娘子的眼睛,你們若有膽子,也可隨我前去,婉清你留下,保護二娘子和崔家郎君。”那凸叔這般安排,其他人還有些雲裡霧裡的,唯有崔紹唐和盧采薇,幾乎是同時開口問道:
“莫不成,前面還有崔文淵的人?”
“咦?你們兩個倒是挺有默契嘛!”凸叔咧嘴一笑,同時抖動雙手,兩把一尺多長的叉槍就突然閃現出來,他眼神掃過林東渠等人,大喝道:
“是男人的,就隨我來,要死要活,各安天命!”
“走!”
林東渠帶領著手下,幾乎是毫不猶豫,就隨著凸叔的腳步,衝向前方的黑暗之中。
一轉眼,崔紹唐等四人就被留下,身邊有的,就是那些被五花大綁的俘虜,接下來該怎麽辦?
崔鶯鶯望著崔紹唐,盧婉清望向盧采薇,盧采薇低頭沉吟片刻,抬頭之後紅唇欲動未動,最終,還是望向了崔紹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