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崔大娘?久聞香名,久聞香名啊。”
路人生雙手一拱,整個身體像是一顆豎起來的飽滿花生,也不知他是真的肚子沒有半點墨水,還是刻意的在崔大娘面前裝大尾巴狼,撇著嗓子眼說話,那調調,就連其身邊的年輕熟人,也都是皺起了眉頭。
“喲,哪裡來的貴人啊?”
崔大娘臉上帶著親熱的微笑,不過誰都知道,這是她的職業需要,真以為崔大娘是個和藹可欺的人,那就真是打錯算盤了。
“貴人談不上,我啊,頂多也只能算是個富人。你這地方聽說是整個長安城裡最好的,怎樣,我包三天三夜,你就隻管報個數如何?”路人生眯著兩眼,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崔大娘。
雖說崔大娘早已過了二八佳人的年華,但其實女人也不是越年輕越好,加之前不久崔大娘剛受過感情滋潤,整個人看上去,都像是在發光。別說中年的路胖子被崔大娘給迷住,就連他身邊的年輕書生,在看過崔大娘之後,視線就再沒落在其他年輕姐兒身上。
“包場子?咱們這裡從不曾有過這樣的事情喲。”崔大娘眉毛一挑,裝著驚訝的模樣,一手捂住胸膛,道:“算算,包下三天三夜,哎喲,怕是要花費不少銀資哦,白絹三千匹如何?”
“三千匹?”
路胖子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了,而周圍那些看客,在聽到崔大娘報出來的金額時,也是會心一笑。
可不是麽,聞人齋這種地方,豈是隨便能包下來的?看那胖子一副鄉下土包子的模樣,開口就要包場,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天子腳下,什麽樣的達官貴人沒有,至今卻沒人敢在聞人齋如此囂張,不看僧面看佛面,找死也要選個好地方呀。
三千匹白絹,換大米的話都要幾個倉庫才能裝的下,路胖子雖然有錢,但他的錢也不是風刮來的,要他拿出三百匹白絹玩玩或許沒有問題,但三千匹白絹,即便他有這樣的實力,智商也不會低到這種程度。
“這娘們兒是在玩我呢。”路胖子心中暗恨,兩眼睛眯的更是幾乎看不見了,冷聲道:
“崔大娘,你這裡不是開門做生意的地方?要你對每個客人都這樣,怕是你這個地方,不出三個月,就要關門大吉了吧?”
“聞人齋要不要關門大吉,與貴人你沒有關系。”崔大娘臉上笑容沒有減少半分,“倒是古話說得好,沒有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呀。”
“好你個伶牙俐齒的婆娘!包場子這話,是我路爺說錯了,向大家道個歉!”陸胖子當真不傻,拱手團團作揖,以消解他剛剛那番言行,帶給周圍客人的負面影響,隨後就上前一步,逼視崔大娘道:
“那今夜我就包下大娘你,咱們花前床上,好好親近親近,如何?”
要說這路胖子吧,其實還真沒做錯什麽,唯一要說他大意的地方,就是來之前沒有做好功課。他畢竟不是長安人,雖說因為生意原因,一兩年就要來轉一次,但世間變化,一兩年足矣。
本因為路胖子那個團揖,消解了不爽的客人們,在聽到他這句話後,頓時忍不住哄堂大笑起來,甚至於有些身份尊貴的客人,對著路胖子一行人,指指點點,笑個不停。
“笑甚?崔大娘難道就不是這裡的姐兒,就不能接個客?”這一次,路胖子是真心有些怒了,他在劍南道那邊好歹也算是個角色,哪怕此處是長安城,也不能淪為人家的笑柄!
這也就是有崔家背景的院子,否則路胖子早就發飆,不說燒,至少要將這院子,裡裡外外重新“裝修”一次,至於說崔大娘,更是一定要花錢贖回家中,盡情玩弄後,再嫁給家中馬夫或者是更夫,竭盡羞辱才是。
“在下略有所知,難不成崔家的院子,就跟其他院子不同,規矩特別多?這位姐姐在下也是喜歡的很呀,不如開個條件,看看在下能不能滿足?”
路胖子的暴走、周圍人的嗤笑,還有崔大娘那不屑的眼神,終於讓那年輕書生,從路胖子身後,轉到路胖子與崔大娘之間,他左手握著腰間長劍劍柄,右手搖著白面折扇,一雙細長但明亮的眼睛,瞅定崔大娘。
“條件?”
看對方是個讀書人,而且氣質與那胖子迥異,崔大娘也就不再言語上奚落他,只是轉而叫來丫丫,“告訴這兩位貴客,咱們院子裡的規矩是什麽,我還有點事,就不奉陪了!”
“站住!”
路胖子豈容羞辱了自己的崔大娘走掉?隨著他一聲低喝,三個手下當即就邁開步伐,將崔大娘的去路堵住。
“話不說清楚了,不準走。”
見事情有鬧大的可能,大堂裡外、院樓上下的客人,紛紛更加激動,連身邊的美女都忘記把玩,只是探出腦袋,伸長脖子,想要看這一場鬧劇。這些客人之中,絕大多數是沒有資格在聞人齋裡大聲說話的,如今有不怕死的敢摸老虎屁股,自然也滿足了他們心中潛藏的一種欲望。
故而他們望向路胖子的眼神很複雜,有譏諷的,有嘲弄的,也有暗含鼓勵和期待的。
即便是在如此情形之下,崔大娘臉色也沒有半點變化,甚至連丫丫這小姑娘,也是冷靜的可以,根本不管這邊的事情,站在那被路胖子喚作十二的年輕書生面前,手指懸掛在大堂上的那首茶詩,道:
“你讀讀,作一首,才有機會。”
“作詩?”
十二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屑,“贏了就能抱得美人歸?”
“這位恩客怕是有些誤解了。”崔大娘眼神錯開那路胖子,笑著對那十二道:“在聞人齋這個地方,我說你可以抱的,你就可以抱,我說你不能碰的,你要是碰了......”
“怎麽地?還能打斷我的手不成?”
路胖子氣勢洶洶的呵問,引的崔大娘眼神又流轉回來,而此時的十二,已經在細細研讀那首茶詩,不過一兩句光景,眉頭就皺起來了。只可惜路胖子激怒攻心,卻忘記留意十二的表情。
“不,”崔大娘嘴角翹的更高,臉上孕育出來的笑容更加濃鬱,只不過她一雙鳳目裡,射出來的卻都是冷意:“不是打斷你的手,而是打斷你的——狗爪子!”
“好膽!”路胖子一張臉繃起來,寒霜籠罩,龐大的身軀向著崔大娘挺進一步,兩人之間距離不足一尺,崔大娘胸部本就宏偉,此時更像是一個深呼吸,就會頂在路胖子身上一般。
“聞人齋中,誰敢亂動?”
隨著整齊嘹亮的呼喝聲,十個全身短打,手持水火棍的莊丁,小跑著進來,眼神不善,一股子戾氣直衝路胖子一行人而去。崔大娘雖說是一聲未吭,但這些壯丁分明就是聞人齋豢養的打手,或者說直白點,就是崔家為了保護自家產業,而配備的保安。
要路胖子等人今日在聞人齋被打傷打殘了,以崔家眼前的勢力,哪怕就是告禦狀,也只有路胖子自己倒霉的。
路胖子也不是傻子,本就不是在自己地盤上,而且人家表現出來的氣勢、決心,以及戰鬥力,都在己方之上,這樣注定要輸掉的仗,路胖子不會打,他是個生意人,虧本的買賣,不做。
“那咱們就照規矩來,不就是一首破詩麽?十二最擅長這個了,十二......十二?”
轉頭過去,路胖子才驚覺,自己這個大侄兒十二,已經陷入沉思之中。十二在詩詞歌賦方面的天賦,路胖子是知道的,否則他那位結義兄長,就不會同意十二隨他遊歷長安,增長見聞,早早就扔去生意場中淬煉了。
“井底之蛙罷。”崔大娘搖搖頭,有些意興闌珊,隨意而道:“客人登門,我們自然是歡喜的,但要玩,就要遵守聞人齋的規矩,去留隨便。”
說罷,崔大娘就領著丫丫,轉身而去,剩下路胖子一行人,站在原地,卻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此時眾人也看出來了,那胖子雖然囂張,但分明還是以年輕書生馬首是瞻。
“先住一宿吧。”
半晌之後,那十二長長吐出一口氣,但言談之間卻再不提要崔大娘陪宿之類的,顯然是一時半會兒,難以做出超越茶詩的作品來。
路胖子一行人按照十二的意思,老老實實的包下三個雅間,這邊崔大娘知道後,也就不再過問,類似的事情,每年總有那麽兩三次,都應付的很好。在崔大娘心中,惦記的還是明日赴宴之時。
可崔大娘怎麽也沒有想到,第二天到了約定時間,她要出門的時候,卻給路胖子一行人纏上了。
主要的原因,就是那個叫十二的年輕人,想要打聽茶詩的作者,雙方交涉之中,崔大娘才知道這十二姓李。
出了聞人齋大門,哪怕就是崔大娘也不可能對路胖子一行人采取什麽行動,她自然是不願意帶個敵人去崔紹唐家,可問題是那李十二像鐵了心一般死死跟著崔大娘和丫丫,雙方在路上就發生過三兩次爭論,甚至還引來了武侯鋪子的公人,然而涉及詩詞方面的較量,即便是武侯鋪子的公人,也只能是不了了之。
最終的結果,就是崔紹唐坐等右等,終於瞅見崔大娘,帶著一群人,走了過來。
“小玉,他們是?”
崔紹唐眼神掃過路胖子一行,他自然看出這些人與崔小玉並非一路,但為何會接踵而至?
“狗皮膏藥!”
丫丫小嘴兒一撇,繞過崔紹唐,衝門裡邊喊邊走,“鶯鶯姐,鶯鶯姐,丫丫來了,丫丫來了。”
不知情的人怕還真以為丫丫與崔鶯鶯感情多好,也唯有崔小玉和崔紹唐兩人能猜到這古靈精怪的孩子,心中打的是啥算盤,真要說起來,因為年齡方面的原因,崔鶯鶯不留神的話,指不定還會著了丫丫的道。
“原來你就是崔紹唐崔兄,李十二有禮了!”
路胖子沒有開口,那李十二卻是主動來到崔紹唐面前,拱手為禮,言行之中並無冒犯。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加之李十二這人其實相貌堂堂,身上散發出來的,也不是路胖子那種純淨的土豪味兒,崔紹唐也隻得還禮,道:“這位兄台,何以緊隨小玉不放,若是有什麽誤會,不如直言。”
“誤會?”
李十二笑著搖頭,“沒有誤會,只是見崔兄留於聞人齋中一首茶詩,讓小弟深感敬佩,故而想於崔兄一會,還請崔兄勿要怪罪小弟唐突才是。”
“茶詩?”
崔紹唐眼神投向崔小玉,崔小玉微微頜首,崔紹唐這才笑道:“隨興而作,難登大雅之堂啊!”
“非也非也,崔兄勿要過謙,小弟自劍南道來長安,就是為增長見聞、結交同道好友,還望崔兄不要拒人千裡之外啊。”
一大群人站在街邊門外,看上去頗為古怪,崔紹唐本打算先讓這些人進院子再說。領頭的路胖子土豪氣息雖重,但土豪也是豪,加上這個李十二,給崔紹唐印象其實也不錯。
然而當李十二說他們來自巴蜀時,崔紹唐話到嘴邊,卻又收了回去,“劍南道?蜀中,姓李,兄台可是字太白?”
“咦?”
那李十二七情上臉, 驚訝莫名,道:“崔兄怎會知我字太白?奇事,奇事。”
年少多金、愛配長劍、性情灑脫,更重要的是極重詩詞歌賦,這樣的年輕人從巴蜀出來,而且還姓李,崔紹唐實在不知道除了詩仙李白之外,還有誰會符合這個條件。
心神有些激動,哪怕以崔紹唐心性,乍一見到詩仙,也難以抑製情緒的澎湃,徹底將路胖子等人忽略,上前一步拉住李白手臂,“自然是聽過李老弟大名。”言畢,崔紹唐已是挽著李白,放聲大笑入內,他這笑聲,就連崔小玉都覺得古怪——笑從何來?
李白也不知道為何崔紹唐忽然對自己如此親熱?難不成是真聽過自己的名頭?可自己這是頭一遭到長安,昨日就去了一個聞人齋,卻還沒有來得及發揮啊?
好在李白本就是隨性之人,而且有茶詩做底,他對崔紹唐這個人的印象,其實極好,馬上就接受了崔紹唐的熱情。
“你們看看,我把誰帶來了?”
崔紹唐一時興奮,卻忘了此時的李白,聲名未彰,院子裡在座的諸位,除了他之外,壓根就沒人聽說過這個名字。
“厄......他是李白啊,你們都,沒聽過?”崔紹唐固然尷尬,那李白,一張年輕的臉上,也是寫滿了失落。
“來來來,李老大,當場賦詩一首,讓他們見識見識,你這位詩仙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