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崔紹明等人來說,李白完全是個陌生人,今年不過二十出頭的李白,還遠沒有到聲明顯赫的時候。像崔紹明這種豪門望族之後,對沒有名聲的年輕人,向來是不假顏色,相比之下,會作詩的年輕人,遠遠沒有由崔紹唐親自下廚的冷餐會,更吸引他。
至於說林東渠和展明兩人,當是要給崔紹唐面子,哪怕心中感覺無趣,也要與李白敷衍一番。不過讓崔紹唐驚訝的是,展明這個書呆子,竟然是知道領李白來的那個,姓路的胖子。
“路東家,許久不見,明日夜思念啊。”
想要張開雙臂將路胖子一把抱住,卻不是個容易的事兒,崔紹唐看那展明,雙臂都已經伸展到極限,背上的肩胛骨都平了,也沒法摸到路胖子的脊椎,更不用說手指碰手指了。
“喲,展掌櫃,想不到啊想不到,竟然還能碰上你,看來今天這個酒,我是喝定了,喝定了。”
路胖子臉上的肉褶子,擠出密密麻麻的笑容來,原本就小到可憐的一雙眼睛,更是被淹沒在層層疊疊的肥肉之中,不知去向,至於說林東渠,觀其神情,想必也是聽說過路胖子的名頭,只是名頭跟真人,配不上號而已。
崔紹唐腦子裡倒也轉的快,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鍵所在:展明是車馬行的掌櫃,走南闖北、貨物往來,結交的三教九流,自然是超過坐商林東渠,林東渠的人脈,主要還是體現在東市之中。
如此一來,兩人倒也算是相互彌補了,隻待崔紹唐確定,這展明是否是個可用之人而已。
因為展明與路胖子這一相認,所有人關注的重心,一下子就被轉移,倒是沒人記得剛才崔紹唐要李白當場作詩一首的事情。李白臉上神情不變,但望向除崔紹唐以外的人,眼神都略帶鄙視,只是隱藏極好,除崔紹唐外,怕就只有路胖子這個極熟悉李白性格之人了。
展明、林東渠之流,在李白眼中不過是渾身銅臭味的商賈,至於說崔紹明,則是剛剛的態度為李白所不喜,盧采薇和盧婉清兩女,養眼是養眼了,但出身豪門,兩女身上的裝扮服飾那是相當的奢華,哪怕盧采薇並不刻意追求,但骨子裡的那種貴氣,卻是怎麽都掩不住的。
這樣的女人,李白也不欣賞,怕是只有月娘哪樣空谷幽蘭般的女子,才能引發他心中傾慕。然則對月娘本人的傾慕,以李白一生狂放的性子,也不敢有絲毫表現,只能是深深埋藏在心中。
歷史上的李白是有個女兒的,被他喚作“明月奴”,其實也就暗含著他對月娘的一絲情愫。
此乃後話,再說眾人落座後,那路胖子不愧是生意場上的老手,幾句話功夫就與眾人熟絡起來,在知曉了崔紹明、崔紹唐兩位的身份後,更是顯得對兩人,尤其是崔紹明敬重有加。
至於說跟崔小玉之間的矛盾,更是不在話下。
崔紹唐家中多酒,倒不是他穿越之後攢下來的家當,當年崔文華應該是考慮到兒子結婚要用,在家中酒窖裡收藏各類好酒難以盡數,光是采買這些天南地北的名酒,其花銷就讓人怎舌。
最後這些好酒卻是沒有等到崔紹唐娶媳婦的時候,甚至連崔文華自己都沒這個口福。
李白好酒,這會兒是路胖子在主導氣氛,他就乾脆一碗接著一碗的品酒,喝酒。
一番交流下來,崔紹唐也知道那路胖子本名路人生,的確是劍南道的大商賈,至於說李白的父親李客,更是掌控者劍南道的鹽鐵等壟斷生意,影響大的很。他倒是有些意外,只因為他壓根就不知道,詩仙李白竟然出生大商賈之家,而且還不是一般的商賈。
“此人身上有胡血。”
言談歡歌間,崔紹唐走到凸叔身邊閑談,凸叔卻是眉頭暗挑,低聲對崔紹唐說道。
“誰?”
崔紹唐微微一愣,眼神橫掃院中諸人,卻沒看出來誰像是胡人,但一想,必定是之後李白等後來者了。
“那個叫李白的。”凸叔臉上浮起一絲冷笑,道:“隔著三丈之外,我都能嗅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胡人氣息。”
見凸叔臉上的神情頗為蕭殺,崔紹唐轉而想到,這凸叔年輕時,怕也該是個有故事的人,否則又豈會因為李白身上有點胡人血統,就勃發出殺氣來?搞不好是跟胡人接下過生死冤仇。
至於說李白是不是有胡人血統,崔紹唐既不清楚,也不計較,在唐朝,胡人和漢人之間的界限,其實並沒有那麽清晰,甚至於遠不如“貴人”和“賤人”之間的溝壑明顯。
“凸叔,且不去管他,上次你說有機會教我兩手,這啥時候才是機會呢?”
要說凸叔身上最吸引崔紹唐的,那是他那一身武藝,想當初在面對崔文淵派出來的追兵時,凸叔親領眾人迎擊,最終打敗來敵,其豪邁形象,在崔紹唐腦海之中,可是留下了無比深刻的印象。
“那人武藝也不錯。”
崔紹唐想要轉移凸叔的注意力,結果卻是失敗了,凸叔眼珠子都沒轉動半分,兩眼仍舊是死死的盯著那李白。
“你說李白?不會吧,他腰間系的長劍,難道不是個裝飾?”
“裝飾?”凸叔這會兒終於回頭看了崔紹唐一眼,這才低聲道:“你看那長劍吞口,被反覆摩擦的錚光瓦亮,你再看那梨花劍鞘,被他把玩的晶瑩奪目,若僅僅是裝飾,豈會如此?”
不是崔紹唐粗心大意,往日裡他也是個注意細節的人,今日實在是突然撞見李白,過於興奮而忽略了。此時聽凸叔如此一說,定睛一瞧果真如此,心中頗為驚訝:難不成這李白當真是如歷史傳說中那樣,還有一身武藝不成?
且不論崔紹唐心中的詫異,當前最重要的,就是打消凸叔心中的殺意。好在凸叔這個人,隱匿在盧家時日久長,修身養性的功夫還是有的,經崔紹唐一番暗示後,那股子殺意也就緩緩消解,臉上重新浮現出那份慈愛的笑容,守在盧采薇和盧婉清兩女身邊。
按照崔紹唐的本意,冷餐會持續的時間應該不長,哪知隨著空酒壇一個個堆疊,崔紹明等幾個男人,談性竟然變得越來越濃,逐漸座攏到一處,你一言我一語,倒是說的熱鬧,至於說路胖子,也在不知不覺中成了眾人的核心,從他嘴巴裡冒出來的那些過往經歷,在崔紹唐聽來,是吹噓浮誇的多,但眾人仍舊是聽的津津有味。
“紹唐兄,那胖子就是喜歡胡吹,鬧的小弟都沒半點詩性,今日就不獻醜了。”
眾人之中,就屬李白飲酒最多,他面前的空壇就有六個之多,崔紹唐真不知道這麽多酒水,都被李白裝到哪裡去了。
擺擺手,崔紹唐搖頭道:“這些不提,太白老弟,你可會武功?”
“武功?哦,你說的可是技擊之術?”酒雖然喝了不少,但李白看起來很清醒,開口的同時,隨手也拍了拍腰間長劍,“赤手空拳小弟不會,但若是說劍法,小弟倒是略知一二。”
這世上有種女人,天生就是看男人不順眼,尤其聽不的男人吹牛,盧婉清就屬於是這種人。
哪怕她此時陪著盧采薇與崔小玉閑聊,也至少有一隻耳朵,是放在崔紹唐身上的。這會兒聽到李白自稱劍法不錯,當下就忍不住開口道:“口出狂言!”
“嗯?”
李白向來以狂著稱,尤其是飲酒之後。在崔紹唐面前,或許他還要表現出三份謙遜,可面對一個女人,他是怎麽都謙遜不起來。長身而起,李白細長雙眼斜視盧婉清,那盧婉清也不甘示弱的起身,左手輕輕一拂肋下劍鞘,鼻中發出一聲冷哼。
“可是要比一比?”
“比?”
面對寒霜滿臉的盧婉清,李白卻是發出一聲冷笑,“跟你持劍相撲,勝之不武,不如來點文雅的如何?”
“文雅的?也好,本姑娘倒也想看看,這劍術,還有什麽文雅、野蠻之分不成?”
“不好不好,你們都是我的客人,不論誰受傷,都不好。”
眼瞅著李白跟盧婉清兩人對上,也只有崔紹唐這個主人家站出來阻止,才算合適。
“無妨。”
崔紹唐話還沒有說完你,李白人已經洋洋而來,不知何時解下的長劍被他握於手中,隨手勢而起,恰恰擋在崔紹唐胸前一尺之處。
此間發生的事情,卻是就連路胖子那邊,都停下議論,瞠目望來。雖說盧婉清只是盧采薇的貼身侍女、丫鬟,但名氣卻不低,人長的漂亮、性格潑辣,也算得上是文武雙全。
盧采薇身為盧家的一顆明珠,時常在外奔走,長隨其身邊的也就盧婉清一個,其表現出來的性子潑辣,那也是身份需要——她不潑辣些,難不成讓盧采薇變成一個潑婦麽?
“胖子,你這個侄兒,唉……”崔紹明手捏酒盅,不由得搖了搖頭,在他的記憶之中,盧婉清也就是在崔紹唐手中吃過虧,今日李白主動挑釁,怕是要吃虧了。
崔紹明也就是看在剛剛跟路胖子聊的投緣,才會叫其一聲“胖子”,否則以兩人之間的身份差距,崔紹明頂多喚其一聲“喂”。
“這個……”路胖子搓了搓雙手,臉色也顯得焦慮,不過他卻不敢去勸李白的,不僅是因為李白是李客的兒子,更重要的是李白的性格,張狂起來,當真是就連李客都控制不住。
“不是吧?胖掌櫃,就算他是李客最疼愛的兒子,對你也該尊重才是呀!”林東渠撇了撇嘴,轉頭瞅了眼趴在桌面,醉眼朦朧的展明,若此時展明清醒,或許以其口才,倒是可以說服李白不動手。
三人心思各不相同,那廂裡的李白與盧婉清,卻是對面站著,大眼瞪小眼。
“文比怎麽個比法?”盧婉清開口問道。
“簡單。盧姑娘可知劍道之分?”
“劍道就是劍道,有何可分呢?”
“自然是有。”李白眼裡閃過一絲傲氣,冷聲道:“姑娘若是練劍道之分都不清楚,那也不必比了。”
“切,我看你就是不敢比吧?否則哪有這許多廢話?”盧婉清撇撇嘴,右手一動,頓時龍吟之聲,震懾四方!
盧婉清手中之劍,雖不算是上古神兵,但也並非凡品。以盧家之財勢,要為盧婉清備上一把好劍並非難事。
“拔劍吧!”
“也罷,咱們就從拔劍開始比吧。”李白微微一笑,右手緩緩放於劍柄之上,人卻是退後兩步,拉開了與盧婉清之間的距離。
“凸叔,他們不要緊吧?”
唐時尚武,宴席之劍拔劍相向是常有的事情,這點崔紹唐也清楚,只不過盧婉清畢竟是盧采薇的侍女,而李白又是將來的詩仙,崔紹唐多少有些擔心兩人打起來後,收不住手。
“倒是不妨事,那胡兒身上,還沒有殺氣。”
雙手懷抱的凸叔口吻輕松,但兩眼卻還是死死盯著李白,在他眼中,一百個李白,怕也不如盧婉清一根頭髮重要,兩人若是開打,凸叔自信不會讓李白傷到盧婉清的。
“鏗……鏘!”
金石之聲破空, 李白手中長劍,出鞘三寸,隨即被收回,吞口相撞,其聲洪亮。
“嗯?”
盧婉清本已經做好接招的準備,李白收劍入鞘,頓時讓盧婉清身架一松,暗道這小子在搞什麽鬼?
“鏗!鏘……”
那邊的李白在度拔劍,收劍,不過這一次劍身出鞘五寸,而崔紹唐卻是聽出,那鏗鏘兩音照舊,發出的節奏卻是不同,頗有些平仄之韻味。
“你在搞什麽……”
“鏗……鏘……”
“鏗鏘、鏗鏘、鏗鏘……”
盧婉清開口欲問,李白閉口不答,只是將長劍不斷的出入劍鞘,接連不斷的發出“鏗鏘”之聲。
“厲害啊……”崔紹唐並沒有聽出這頗有節奏的金石之音當中蘊含著何意,反倒是矗立一旁的凸叔,原本懷抱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緩緩放下,臉色竟然帶著一絲驚訝。
“凸叔……”
“崔郞請看婉清氣血運行,分明已經受那鏗鏘之聲所引,此時若雙方出劍,婉清必敗無疑,必敗無疑啊,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呀!”
“氣血運行......凸叔你是說婉清她已經輸了?”
“不僅是輸,我是擔心她......”凸叔話還未落口,場上驟變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