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張照片……絕對有問題!”提督坐在馬桶上自言自語著。
照片上是一名渾身漆黑裝束的深海艦娘,她的眼中燃燒著藍色的火焰,獨自一人站在水面上,衝著鏡頭露出了微笑,還伸出手比出了“V”的手勢。
千萬別覺得深海艦娘隻是一群沒有理智的殺戮兵器,普通的那些全身被漆黑包裹,眼神暗淡無光的深海或許在失去自己的旗艦指揮後就會狂性大發,用盡全力對眼前的目標發動進攻,直至沉沒。而elite級的精銳深海已經能夠能夠說出一些簡單的單詞了,起碼也會懂得進擊和撤退,迂回,變陣等等簡單的戰術意圖和運用。
至於照片上這位……明顯就是一位智能極高的主兒。
提督覺得可以試著和她聊聊哈姆雷特……說不定她一高興就帶著身邊的那些僚艦撤了呢……
不是他異想天開,而是真的有人這麽乾過,幾年前有位提督為了挽回自己被俘的艦娘,開著一艘小船獨自跑到離鎮守府幾十海裡遠的洋面上和深海談判……在即將被炸成肉末前他無意間隨口說出了一句“死了,睡著了,什麽都完了……”然後就閉目等死。
然而他並沒有死。一名深海艦娘將它帶到了一處礁石旁。
在此後一周的時間裡,他被迫和那名深海空母交流戲劇欣賞和創作的心得,據他回憶那名深海出乎意料地懂戲劇,甚至和他即興在水面上排了一段威尼斯商人……
最終他一臉臥槽地帶著和他同樣表情的艦娘回到了鎮守府……
內務部當然不敢相信這種臥槽的事。因為在這件事後不久該鎮守府就連續丟失了兩個十分重要的資源開采點。
據說該提督被以叛徒身份論處……但這件事卻在提督間廣為流傳,大家私下裡都在討論著和深海棲艦除了戰鬥之外是否還能有別的接觸,尤其他們這種外海提督,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睛防備著哪天早起起來發現自己的鎮守府都被打成渣渣了,如果某些東西能夠通過談判達成的話……
當然,目前還沒有第二位勇士敢玩這種心跳。
提督搖了搖頭,不再想那些不靠譜的傳聞,繼續盯著眼前的兩張照片,不斷對比著。他的直覺在提示著他,有哪些極為明顯的細節被他忽略了。
“時間,時間……”他喃喃自語著。
照片上的大海在正午的晴空下透著一片濃的化不開的漆黑……
等等,漆黑?
他猛地將照片按在自己眼前不到五厘米的距離……
整片的大海全都是這種不正常的顏色,汙穢般的漆黑有些令人不敢正視。
不知不覺間,他的額頭上已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一股冰冷黏滑的寒意像條蟒蛇一樣順著他的脊背爬了上來。。
“不,不,這不可能,如果這樣的話……絕對不要!”他有些語無倫次地說道。和在大澱面前那種裝瘋賣傻完全不同,仿佛回憶起了什麽恐怖的事情一般,渾身篩糠似的哆嗦著。
照片上,深海艦娘的微笑在他眼中越發得可憎起來。
“那樣的事情,我絕不允許它再次發生,我絕不饒恕!”他看著照片,咬牙切齒著。
……
“提督怎麽還不回來,去廁所的話半個小時也太久了。”大澱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筆,舒展了一下身體。她剛剛批完了這幾天的損管報告,鎮守府的高速修複材料消耗十分驚人地達到了平均一天四十個左右,不斷的出擊,受損,入渠,出擊的循環也讓一些新人有些吃不消了,即使是一些鎮守府的老人在出擊時也難掩疲憊之色。要不是艦隊的聯絡和指揮中樞的位置十分重要,另外兩位可以擔此大任的秘書艦都在執行作戰任務走不開的話,說不得她就要帶著驅逐隊的孩子們出海反潛了……
次世代反潛女王,可不是叫著好聽的!
大澱回憶著出海反潛時那種把自以為藏的很好的深海潛艇一個個揪出來消滅掉的快感,情不自禁地學著提督的樣子用食指叩擊著桌面,那時多少可以體會到提督在鎮守府運籌帷幄,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感覺。
“大澱。”門口傳來了提督有些虛弱的聲音,好像剛剛虛脫了一般。
“提督,你怎麽了?拉肚子了麽?”
“黑色……”提督在門外低聲地說。
“……”大澱愣了一下,然後感覺腦袋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繃斷了。
“提督,您一定是累了,讓我給您捏捏肩,放松一下。”大澱帶著黑化的微笑,不由分說地向門口的提督走去。
她邁著輕巧的步伐,走到提督身後,雙手順勢搭上了他的肩膀。然後……處刑之!
“哢。”提督的肩胛骨發出了一聲輕響。
“我說照片啊疼疼疼!”提督這時才想起自己出門的時侯幹了件什麽蠢事。
“哼,工口提督!”
“你看看這兩張照片,海面的顏色很不正常,我想,應該是水下潛著什麽東西吧。”
“我看看。”大澱將照片從提督手中抽了出來。
“能將成片的海水映成黑色,一定不是潛水艇,我想……”
“提督,您是不是有些太過勞累了。”大澱抬起頭,仔細地端詳著自己的提督。
“嗯?大澱,你在說什麽啊。”
“是我的失職,竟然沒能注意到您已經到了極限,畢竟是人類,身體素質和我們比還是相差太多,已經到了出現幻覺的地步麽?啊,一定是了,連續四五天隻睡三個小時對於人類來說還是太勉強了……”大澱一邊自言自語著,一邊還將手背靠在提督的額頭上,眼神中充滿了憐惜和愧疚。
提督一巴掌將大澱的手拍了下來。他有些冒火了。
“別開玩笑了,我很嚴肅地在和你講作戰的事情。”提督感覺自己真的應該好好樹立一下威嚴了(一開始就沒有過)。
“可是,海面明明還是平常一樣的蔚藍啊。”大澱有些委屈地看著自己的提督。
“大澱,你別騙我,這明明就是黑色的。”
“提督你真的需要休息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捂著自己的額頭,跪倒在地板上,一臉痛苦的神色,大顆大顆的汗水順著臉頰滾落下來。仿佛心底裡某些痛苦被人毫不留情的揭開,露出了從未愈合過的猙獰傷口。平常他不論如何和大澱一起賣萌賣蠢,或是氣定神閑地指揮作戰,那份兩世為人的淡定和從容都一直伴隨著他。
好像你現在強顏歡笑,那些曾經的苦痛就會隨風而去一般。兩年了,他覺得自己已經擺脫了那個陰影,他已經從一個剛從軍校畢業的菜鳥,變成了可以孤身一人堅守在外海對抗黑潮的精銳提督,過去的黑暗不再黑暗,光明的未來更加光明,他一直如此堅信著。
“我,要活下去,即使在這個世界。好好的,活下去。”他還記得,他在母親的衣冠塚前,用盡全身的力氣,認真地、堅定地許下了這個卑微的願望。
正是懷著這個簡單而又樸實的願望,他和那些被他視作家人的艦娘,才在一次又一次的黑潮中,憑借著絕不放棄一人的信念,在生存環境惡劣,危險性極高的外海生存了下來。他曾天真的以為,帶著這份信念, 他可以走出他不敢正視的過去。
直到那兩張照片,將這個祈願徹底粉碎!
原來,這個世界從未放過他……他的掙扎和努力,隻不過是個聽起來蠻辛酸的笑話罷了,他還是那個躲在廢墟中瑟瑟發抖的小孩子,還是那個嚎哭著,憤怒的,卻無能為力的孩子。
“提督,提督你怎麽了?可惡,陸奧小姐正在出擊中……隻有她還有些醫療經驗啊,怎麽辦呢?怎麽辦呢?”一旁的大澱焦急地看著提督,她不明白,為什麽好端端的提督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說話的余力都沒有,十指死死地扣在自己的掌心裡。他跪伏在地上,身體不住地顫抖著。臉上泛起一片不健康的潮紅,又驀地變為慘白,緊閉著雙眼,仿佛在什麽噩夢中苦苦掙扎著。
“提督,走,我送你去臥室。”大澱試著攙扶起軟倒在地板上的提督,卻發現他已經昏迷了過去。沒辦法,大澱隻好一手攬住他的脖子,另一手穿過腿彎處,一運力,將提督橫抱了起來。
提督的臉,意外的有些女孩子的感覺。大澱看著提督額前因為汗水而黏在額頭上的碎發,用提督的臉將自己的眼鏡扶正。順便,也將自己的臉貼在了提督的面頰上。
“真是不讓人省心的孩子,有點理解翔鶴的感覺了……”她抱著提督,小心翼翼地用背部將沉重的大門靠開,雙臂用力,將提督托了出來,以公主抱的姿勢,抱著提督走向走廊盡頭的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