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從來不肯教我法術，任是我再怎麽哀求，姑姑總是寵溺地看著我，然後溫柔地摸著我的頭，“姑姑隻要看著你這麽平平安安地長大就好了，答應姑姑，不要離開這裡，就這麽安靜地陪姑姑在這裡一起生活好不好?”

望著姑姑的眼睛，我每次都隻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原本以為我會永遠這麽平平靜靜地和姑姑，還有小素生活在這黎芷山上。直到那一天，姑姑突然欣喜若狂地抓著我的手說，“阿墨，姑姑終於可以讓你像正常人一樣過正常的生活了！”

當時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姑姑說讓我過正常的生活，難道我過得不是正常的生活嗎?後來我才知道――我原本便不是一個正常的人。

記得當時，姑姑滿臉掩不住喜色，“阿墨，你要乖乖呆在家裡，等著姑姑回來。”

“姑姑你上次明明說好要帶我一起出門的，我也要去！”

“聽姑姑的話，下一次，好不好?”姑姑按住我的手，“等這一次姑姑回來以後，姑姑就帶你離開這裡，帶你去看外面的世界，好不好?”

“不嘛不嘛，我現在就要去嘛！”我拽著姑姑的袖口晃著。

“姑姑答應你，來，姑姑和你拉鉤，下一次一定，來”，姑姑伸出小指，又曲起我的小指，和我勾了勾。我不滿地嘀咕著，抱怨姑姑又騙人。

然而，我再怎麽想也沒想到，那天竟會是我見姑姑的最後一天。如果我早知道我再也見不到姑姑了，我一定不會放姑姑離開;如果我早知道那是最後一天，我再怎麽蠻橫也硬要把姑姑留下來。

但是，後來玄焰告訴我，這世上最不可能的就是如果二字。

那一天，我躲在桃花林的灌木叢裡，眼睜睜地看著灼目的火紅吞噬著洞屋，漫天的火光席卷了半邊天空，無數妖精魔族瘋狂地摧毀著洞外的花草。

我不敢再看，不敢再睜眼，不敢出聲，心裡隻有一個聲音:姑姑，你在哪裡?姑姑，你快回來！阿墨很想你，姑姑，快回來……回來……嗚嗚……”

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像是過了一個漫長的一生，我哆嗦地睜開眼，四處已沒有了人。雙腿已經麻木，麻得發疼，我咬住唇，強忍著疼痛，用腕肘支撐著站起來。我一瘸一拐地拖著步子移過去，周遭一片狼藉，滿目瘡痍。

洞口一片燒過的痕跡，嗆人的煙熏得我不能呼吸。門前和姑姑一起種的紫羅蘭已經被摧殘得零落滿地，滿山坡都是屍骸，那只會說話的長耳山兔，還有那隻曾和我說要修成人形的紅狐……都沒有了……小素，對，小素呢?

我發了瘋似的衝進洞裡，拚了命地挖開洞口倒塌的碎石。尖銳的石子劃破了我的手掌，殷紅的鮮血浸染了一片，手指已經麻木，感受不到疼痛，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的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趕快找到小素。小素，你會沒事的，你千萬不能死……不能……死，你還要修煉成形，陪我一起玩呢！沒我的允許，你不能死！可是……你在哪裡?我找不到你……嗚嗚……我絕望地癱倒在地上，姑姑在哪裡?怎麽還不回來?姑姑，我好想你，你快回來啊！我們的家沒了……

我坐在地上，不停地啜泣。

“你哭什麽！”跟前出現了一雙銀靴，熟悉的靴子，上面繡滿了藏青色飛羽。

我止住哭聲，茫然地抬起頭，是他，是那個會殺人的流羽上仙！我驚恐地往後縮，不知道他要對我做什麽，姑姑也不在我身邊，我心裡怕極了。

他彎下身子，曲起冰冷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

聲音帶著點淺淺的溫度，“要不要跟我走?”我慌張地不停搖頭，“不，不，我……我要等我姑姑回來！”

“呵呵……”，他唇角含笑，“你姑姑怕是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回來了。”繼而湊到我耳邊，“我帶你去天上。”

“你騙人！”我一把推開他，我竟然敢推他，他似乎也有些錯愕，不過神色轉瞬即逝了。

“姑姑會回來的，她說過要回來帶我出去看外面的世界的……她說過會回來的……”

“信不信隨你，我隻是告訴你一個事實”，他淡淡地看向遠處，“看來那些個妖族魔族還真是連花花草草都不放過”，又瞥見後邊的桃花林，“這桃花倒是躲過了一劫呵。”

我的心裡百感交集，胸腔裡有什麽在燃燒，感覺像是要滾出來了，滾得我的喉嚨火辣辣得疼，“是誰殺了我姑姑?”

他愣了一下，那張絕世的臉湊到我眼前，“你這小眸子裡燃燒的是仇恨的火苗嗎?”

我沒有理他，隻是更堅定了語氣，重複著剛才的話，“是誰殺了我姑姑?”

“你不是看見了嗎?就是那些毀了你家的人。”

“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什麽?呵呵，你姑姑沒告訴過你嗎?”

我搖了搖頭，身子依舊在顫抖，有些憤怒，但更多的是余驚。畢竟，我隻是一個孩子。

他向我伸出手來，攤開手掌，語氣溫柔地對我說，“我帶你走，好嗎?”

我驚訝地望著他，他的眸子漂亮得讓人窒息，他就那麽站著，修身長立，身後的桃花開得異常妖豔，一片醒目的緋紅，映襯得他有些邪氣的笑容更加醉人，以至於在以後的許多個漫漫長夜裡，我眼前總是會浮現出那片緋紅的桃花，那抹白色的身影。

“好……”，我不受控制地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他的十指白皙而纖長，特別好看，比姑姑的手還要好看。

“哈哈哈哈……”他笑得兩旁的桃樹都花枝亂顫，然後左手襟袖一揮，便出現了一片祥雲。他看著我又笑了笑，右手握起我的手，帶著我輕輕一躍便站在了雲絮上。

這是我第一次站在雲上飛。以前，我只看過姑姑飛，我也曾求她帶我飛，但她從來都沒有帶我飛過。現在，我第一次在飛。我轉頭抬首看向他，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看著前方，我的手被他包在掌心裡，很涼很涼，隻有貼著他掌心的手背上有絲絲的溫度傳來。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會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