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已經散去,隔著薄薄的白霧,四周淺光明黃,原本密密的高大古樹也愈來愈稀,陽光透過上方遮蔽的灰綠枝葉在行樹間掃出斑斑駁駁的光影。
地上堆積的厚厚的陳腐已久的樟葉也不知何時變成了表面的疏松發脆的乾葉,踩在上面,“唦唦”作響,愈發顯得林子寂靜幽清,偶有幾聲類似狼嚎的長叫,驚得我的心跳也跟著一下又下地長掉下去又蹦上來。
大概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古樹漸少,轉換成了低低矮矮的叢草,上方的天空也變寬闊了許多,仰頭已能望見碧藍藍的一片明晃。再過了一會兒,連蟲鳴的聲音都有了,窸窸窣窣地抖動了胡攪蠻纏的墨綠草藤。甚至有幾隻清脆醒耳的山雀窩在枝頭上互叫,聽到我們的腳步聲,就立刻沒了命似的撲棱著灰黑色的翅膀,沒頭沒腦地往前方胡亂竄飛去了。
漸漸地,我似乎聽到了水聲。是的,水聲,不是蓬萊仙島外面拍擊島岸的那種一下下撞擊鼓膜的海浪聲,而是涓涓的山泉嗞嗞地從地縫裡滲出來,或是滴滴答答地從樹乾裡淌下來,嘩嘩地聚成了一股,有條不紊地慢慢細水長流著的那種聲音。
越往前走,水聲更加清冽。果然,我們再往前走了一會兒,便看見了一條小溪。
溪水潺潺,流淌出蜿蜒的順滑弧度,透澈涼綠,像美人的一截無骨玉指,暗示什麽似的指伸向前方。
“師父,你快看!那是什麽?”我眼睛一亮便瞧見了小溪下流轉彎處突兀地冒出的一個山洞,激動得指著前方向流羽喊道。
流羽凝眸一視,又習慣地拽起我的手,輕躍過去。一個閃身的功夫,我們便站在了山洞前。
我踮了踮腳尖,“師父,我們進去嗎?”
流羽緩步一移,走到了我前面,一隻手握著我的手腕,慢步向前移動。
洞內一片漆黑,我睜著眼睛,什麽也看不到,只能聽到呼呼嚓嚓的怪異聲音,有些害怕地扯了扯流羽的衣角,兩隻眼睛緊緊地盯著他腰間閃爍著微弱紅光的赤色琉璃珠。
“呼”,流羽長袖一揮,手上頓時多了一盞螢石燈,另一隻手依舊握著我的手腕,拉著我向前走去。
流羽舉起手中的螢石燈,往兩旁照了照。沒想到,這山洞的洞壁上竟然是一幅幅絢麗的壁畫。燈光往左右兩側忽閃著,流羽似乎不感興趣,並未停下來觀察洞壁上的圖案。
我把視線往旁邊投放過去,仔細瞅了瞅,慢步間,我看清了其中有一幅畫好像畫的是一個上身人面,下身蛇尾的女人,雙掌好像托著一個球形的物什,上面似乎還有錯落的紋路,細細的,竟像是布滿了血絲的圓球。
真是千奇百怪,什麽都有!那樣子不是很像傳說中上萬年前煉五色石補天的女媧嗎?可是,女媧的畫像又怎麽會在蓬萊仙島,這個小小的奇怪的山洞裡呢?我暗自想著,腳步卻一刻也不敢松懈地緊跟著流羽。
“哐!”腳下好像踩到了什麽東西,流羽還來不及提醒我小心,兩側像是什麽東西被發動了。密密麻麻的藍色流光霎時如開弓離弦的箭一般,飛快地射過來。流羽握著我手腕的手一用力,一個翻身,將另一隻手中的螢石燈往上一拋,五指迅速地朝腰間一抹,四片銀羽立時向左側飛將出去。接著,他又攤手向右側快速地飛射出四片銀羽。
刹那間,兩側射出藍色流光的地方像是小孔被銀羽插住了一般,不再射出來了。
流羽拾起地上明明滅滅忽閃的螢石燈,食指輕點了點,燈光瞬間亮了許多。然後,他回頭看看我,“無事?”
剛剛他拉著我左右轉身,
已經讓我一陣想要乾嘔,我忍住胃裡泛濫的酸味,向他搖搖頭,“我沒事,師父。”準備繼續跟著他往前走。他提著螢石燈的手靠過來,挪出一指碰了碰我的額頭,指尖一點白光在我眼前閃過,頓時胃裡那股不舒服想吐的感覺沒了。
我跟著師父繼續往前走,腳步也小心翼翼的,生怕又踩到什麽嚇人的機關,到時候又射出什麽東西來。
流羽的腳步忽然停住了,我一頓,差點沒穩住腳步撞上去。 我朝前一看,才發現我們面前被一扇石門擋住了。
流羽似乎是感到了一絲疑惑,輕聲自語了一句,聲音輕得我根本就沒聽到他說了一句,“這裡怎麽會出現一道門呢?”他舉著螢石燈往石門上靠了靠,身子向前傾去。
“砰!”一聲巨響,就在流羽手中的螢石燈照亮了石門上的圖案的同時,石門突然劇烈晃動,他手中的螢石燈一晃,“哐當!”掉在了地上,滅了。一時間如地動山搖般,四周一切物體搖搖欲墜。
“啊——”,我一聲驚呼,腳下踩著的地一空,整個身子頓時一空,沒了支撐,直直地往下墜落。
我整個人都在往下墜,但腦海裡卻一片清明。方才,流羽手中那盞螢石燈靠近石門的那一刻,山洞搖晃的那一刹那,也就是燈光照亮的瞬間,我不知道他來不來得及看到那畫面,但是我卻分明看清了那石門上的圖案,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分外分明。
削臉俏頰,蛾眉遠黛,烏絲緊簪入珠釵,妖冶的眉眼,魅幻的鼻骨,蠱惑的雙唇,妖媚至極的容顏,熟悉的模樣,一筆筆,一畫畫,勾勒刻畫在青灰色的石板上。
一條條鐫刻的線,深深地勒緊我的心臟,跳不出聲響,敲不出動作。我的身子緊繃得像要脹裂,腦袋裡像是有千萬條攢在一起的刀片,不停地在濺起紅熱的熔爐火海裡,一下一下地浸下去,夾起來……
那樣子怕是不會有人再比自己更熟悉了……原本清明的腦海慢慢被那張熟悉的臉孔充斥,攪亂攪渾,可那眼角一滴淚痣妖豔如泣血,明烈似墜,欲攝人魂魄,卻在混沌中愈發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