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鼓喧響,吹奏的喜樂淹沒了全部的嘈雜。飄動的紅綢帶如蛇腰曼舞的妖姬,魅惑了上方的整片天空,滾滾紅塵。層層上鋪的雲梯,落滿了細細碎碎的朱紅色紙屑,漫天灑落的桃花紛紛揚揚,一直從天空的東邊延伸到西側的黎芷山。
“一路花開,日日恩愛——
兩邊喜樂,歲歲相悅——
三生石旁,百年相望——
四梳玉骨,千年守護——
五道齊歡,萬年情善——
六界同賀,永世不遏——”
紅雲兩道,手提花籃的仙童,紅繩綁發,紅衣對襟,左右撒花,字字念道。
我怔怔地端坐在妝案前,銅鏡中的女子黛眉細描,眉峰淡如柳煙,細細長長,露出了半分妖氣。左眼明眸下方,一滴淚痣此刻更是殷紅如血,仿佛要滴落下來,紅得醉人。額上發際細細挑開,發髻上金釵銀鈿,璀璨奪目,青絲密簪,珠搖釵動。腮邊胭脂薄透,唇上嫣紅如砂。
“阿墨,你真漂亮!”姑姑彎下腰,下巴枕在我的肩上,望著鏡中的我,梨渦浮動。
“姑姑莫要笑話我了,比起姑姑來,我還不及你千分之一呢!”我羞澀地推了推姑姑。
“呵呵呵呵……嘴巴這麽甜!姑姑的阿墨都已經這麽大了,都要嫁人了呐!”姑姑的語調突然憂傷起來,輕輕地歎了口氣。
我轉過身,正對著姑姑,“阿墨再長大,也永遠是姑姑的阿墨,阿墨永遠最愛姑姑!”
“姑姑的好阿墨……”,姑姑一把把我摟進懷裡,輕輕地拍著我的背。
“姑姑……”,我輕輕地叫喚著,一滴淚從我眼睛裡落了下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我十指緊緊地扣著手中的紅綢帶,耳邊的喧嚷什麽也聽不見了,只有喜娘溢滿笑意的聲音字字清晰,尾音長長拖入耳中。
我的腦子裡不知道為什麽很是混沌,像是在夢中未睡醒的樣子,渾渾噩噩的,四肢也有些不受控制,總覺得好像要記起些什麽了,一細思量,卻又什麽也想不起來。可是,我還是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這樣思來想去,頭腦更是混亂了。感覺現在我好像不能仔細思索一件事,我一仔細想,頭就有些發疼,思緒就開始混亂,變得沒頭沒腦的,連著神經也開始亂起來。
洞房花燭。
燭台上,龍鳳相對,紅燭搖曳,燭光明滅,燭淚灼灼,泣血般的紅色裝滿了整個房間。床幔處,紅色的紗帳打滿了五彩的雙扣結,末端下墜的流蘇微微晃動,在紅格子窗戶上映出綺麗的光影。厚厚的錦被上繡著相纏相繞的金龍銀鳳,龍飛鳳舞,絨珠互吐,金絲銀線勾勾錯錯,串滿了一床。
“噔噔噔”,我聽見走近的腳步聲,夾雜著深深淺淺的呼吸聲,在我跟前停住了。
“墨兒……”,一聲低低的呼喚,藏不住的情真意切,霎時間讓我的心跳驟然加快。
“嘩”,遮著我視線的紅綢布一下子被挑開,輕輕地落在鋪滿紅絨的地上,我癡癡地望著眼前那人,久久不能言語。
他墨發玉瞳,發上淡綠色的玉簪換成了醒目的朱紅,紅色的發帶長長一段飄在了他的襟前。往日邪氣的鳳眸此刻更是妖嬈無比,魅惑得讓人窒息,深邃得看不見仁底,只有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瞳光淺淺浮動。微微上勾的薄唇紅潤過新染的胭脂,唇角一抹笑容葬了整片的朱紅,讓人移不開目光。
他腳上穿著大紅色的長靴,繡著淺紅色的飛羽,用銀線勾挑著細邊,爍爍流光。那身勝雪的白衣此時也換成了炫目的紅袍,
衣襟上繡滿了飄動的紅羽,內裡雪白的褻衣,紅白相襯,更是恍若天人。不對,他本就是天人,花面錯落相映,人比花容好。“墨兒!”他薄唇輕啟,又深深地喚了我一聲。
我木木地望著他的眼,說不出話來,良久,才吐出兩個字,“師父……”
他緩緩地伸出手來,想要擁我入懷,燭台上的火光刹那間搖晃得劇烈,身影斑駁,淚水濕了我的眼睛,在我的眼中閃爍著晶瑩的光芒,模糊了滿屋子的紅色。
忽然,我的額頭劇烈地疼痛起來,眼前的紅色模糊成一片,暈暈乎乎的,看不清景象。
“墨兒!”眼前的人厲聲喝道,我的眼前一黑,熱烈如火的紅袍劇烈地燃燒起來,瞬間灰飛煙滅,變成了雪白的長袍,朱紅色的玉簪刹那間變成了淡綠色,墨發紛飛,容顏如畫,眉眼清冷透澈。
流羽揚起銀袖,探出手來,一把抓住我的腕肘,一臉陰沉,“墨兒!”
轉瞬間,眼前的紅紗帳不見了, 跳動著火芯的燭光也不見了,滿目的紅色都不見了,變成了參差不齊的草木,一叢叢的碧綠,瞬間清醒了我的雙目。
“師父?”我的頭微微有些發暈,睜眼看見流羽沉著臉,手掌扣著我的腕肘,微微發疼。
“你剛剛進了昆侖幻境”,他松開扣著我的手,又補充了一句,“方才在你眼前發生的事,都是一些幻影,不是真的。”
我晃了晃腦袋,思緒清楚了一些,慢慢記起剛剛發生過的事,昆侖幻境?我這才想起方才的事,我的臉瞬間變得通紅。
我羞愧地低下頭來,剛剛那些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像做夢一樣?而我竟然夢到和師父成親!天呐!要是被師父知道我夢到和他成親,那我豈不是……我羞得不敢抬頭看他。
“你這麽低著頭做什麽?方才你都看見些什麽了?”流羽見我一直低著頭,忍不住出言問道。
“啊?”聽到他的發問,我抬頭一愣,紅著臉急道,“沒……沒什麽!我什麽也沒看到!”然後又急急地低下頭去。
幸好流羽沒再追問,他隻淡淡地向我解釋道,“昆侖幻境裡都是一些幻景,它只是喚醒人心底的欲望和魔障,一旦沉迷於其中,就會神靈分離,直至仙體損壞,仙靈難回本身。”
“啊!”我驚愕地聽著他的話,原來這昆侖幻境竟然這麽厲害,我差點就……真是不堪設想啊。
流羽看著我,眸子裡瞳光閃爍,唇角不著痕跡地有些上揚,“為師知道你笨,可是再笨也不能笨到把師父給跟丟了吧。”
我愧疚地低下頭,心裡嘀咕道,師父怎麽什麽時候都不忘要嘲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