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開七日,尚有葬花人。
我渡仙劫,獨我一身。
“帝君,不好了!帝君……”,紅霓一臉的驚慌,火紅色的裙角隨著她跑得急快翻飛得晃花了我的雙眼。
她上來衝到流羽面前,還來不及下腰福禮,便一個踉蹌被台階絆倒摔在了地上。但是,她沒顧得上從地上爬起來,隻飛快地伸出手抓住了流羽的白袍下擺處,臉上還有未乾的兩行淚痕,哽咽卻更焦急地哭嚷著,“帝君……攬月殿……出……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流羽一聽到這裡,原本平淡無波瀾的面色突然冷滯起來,神色有一絲的慌恐,抑製的語氣微亂,“我知道了。”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轉身跨下天劫台。
我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隻匆匆瞥到那繡著流光銀羽的袍角消失在我的視線中,耳邊隻余那雙錯挑著絲絲線線藏青色飛羽的銀靴疾步離去蹬響的急促腳步聲。
……
身子疼得一陣一陣的抽搐,胃裡像是燒著了一團火,灼痛得我血液都滾燙起來,我那時覺得肝腸寸斷也不過如此,四肢疼得好似被反扭過來,關節都扭曲得動彈不得,隻有刮骨般的痛。
我很難過,真的很難過……特別是左胸下那個還在“砰”,“砰”一下又下沉重地跳動的地方,就像是有一段鋒利的刀尖“呲”,“呲”地劃著,又冷又疼。
腦海裡是剛剛躍過的一幅幅畫面。
“你不是妖精嗎?要渡什麽仙劫!”紅霓憤恨地抬頭看我,慢慢從地上站起來,一滴淚從她的眼角墜落,打在她紅色的衣襟上。流羽一走,她對我的厭惡便毫不遮掩地顯露了出來,雖然,即使流羽在的時候,她也是不遮不掩的。
“你不過一隻小小的,低賤的妖精,憑什麽要讓帝君給你護法!癡心妄想地想要做神仙,那你就應該好好地受著這些!”她緊握著玉指,話語咄咄逼人。
我霎時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或者該說些什麽,隻是艱難地抿著唇,看著她。
紅霓見我沒有說話,以為我在對她的話表示不屑,頓時更生氣了,她忽而轉臉一笑,臉上的淚跡已經幹了,“你以為帝君有多在乎你?我實話告訴你好了,帝君他只會關心欒瑟宮主一個人。除了我們宮主,他不會對任何人上心的,他對你……”
“師父已經過去了,看起來好像很重要的事,紅霓姐姐,你不要過去嗎?”我盡量語氣溫和地微笑著對她出言打斷她。
聽了我打斷她的話,紅霓這才想起了剛才的事,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急匆匆地下了台階奔著步伐跑過去了。
我實在是聽不下去了,隻能強壓著要從眼眶裡擠脫出來的眼淚,克制著激動的語氣打斷她的話。我怕,我真的怕,我怕她說出一些我接受不了的話。
我突然又感到害怕了。流羽是我的師父,他和欒瑟上仙的關系,其實之前聽到的時候,我也猜到過幾次。可是,我那時一直試圖說服自己,在心裡不斷默默對自己說,也許師父和她隻是關系很好的朋友,因為同是天界的上仙,來往多了一些而已。可是,直到剛才,紅霓那番赤裸裸的言語,徹底揭開了我不願面對的一個事實:師父喜歡欒瑟上仙。
結果,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滾了下來,而且還流個不停。我更害怕了。我在想些什麽!師父喜歡欒瑟上仙關我什麽事!師父喜歡誰又關我什麽事!我為什麽要感到難過?我為什麽要哭?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個小孩子,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只知道跟在師父後邊,一心想要討他歡心。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讓自己震驚卻更害怕的事。我拚命地搖頭,兩隻手胡亂地擦著臉上不斷的松了頭似的淚珠,不會的!不會的!他是我的師父,我隻是感激他對我的救命之恩,感激他教我心法,授我仙術,說要替我護法,渡過仙劫。他帶我離開了那個我住了一百年的黎芷山,他讓我好好地修煉。我痛苦地捧著臉低頭痛苦。
我不記得後來我是怎麽一個人上了天劫台,又是怎麽一個人熬了過來那讓眾多神仙心神俱懼的仙劫。
我隻記得模模糊糊的……好像有幾個守劫的天兵面色冰冷地將我捆上了仙柱。那個執法的天官似乎還問了我一句,我記不清楚了,好像是問,有人替你護法嗎?我好像苦笑著向他搖了搖頭。他好像還小聲嘀咕了一句,“真是不怕死的,妖體仙靈,沒有人護法,也敢來渡初劫……”
我當時哪裡還顧得上敢不敢,腦子裡混沌一片,隻錯亂著師父淡淡的笑語,“為師會替你護法的……”,還有紅霓對他說了什麽話,他頭也不回地匆匆而去,完全忘了說過要替我護法的事。
還能有什麽事讓師父這麽緊張呢?紅霓都說了,肯定是關於那個欒瑟上仙的事……
很痛,很疼,我當時隻有這麽一種感覺。滾滾的天雷,一道一道,像是卷了一切可以鞭笞的力量,往我身上不留情面地打下來。腳邊燃起的真火越來越烈,火紅的火舌舔舐得我背後緊貼的仙柱也滾燙滾燙地燒灼著後背。我的皮肉好像是綻開的感覺,又像是被炙烤得發焦了,疼得我仿佛除了痛感,其它什麽感覺也沒有了。
隻有我一個人了,沒有人關心我,沒有人來守著我……就這麽死了吧!我當時突然就這麽想了。太疼了,我不想忍了,我不想再熬下去了。我要成仙幹什麽呢?我又不是真的想當什麽神仙!
但是,有時候,上天就是這麽不如你的願,你不想熬下去了,不想渡過了,它就偏偏讓你這麽僥幸地渡了仙劫,好讓你接著承受它以後給你的更多的痛苦,更大的殘忍……
我渾渾噩噩地微微睜開雙眼朝上看,入目是熟悉的暖黃色的紗帳,是我住的采薇閣,我……渡過了呵。
有一絲不淡不濃的藥香飄進我的鼻子裡,我一側頭,眼淚又毫無征兆地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