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輕輕緩緩的話語一字一字地飄入我的耳洞。
流羽坐在我床邊,左掌穩穩地托著藥碗,右手曲著食指和拇指扣著瓷匙,輕輕地搖晃著,然後將碗靠近唇邊,輕輕吹了吹氣。
“你傷得有些重,喝了藥好好休息一下”,他又吹了口氣,將藥碗放在床邊的木案上,左手托起我的身子,小心舀了一杓,把扣著的瓷匙遞了過來,貼到我的唇邊。
匙中的藥還散發著熱氣,騰起的霧氣迷蒙了我的雙眼,看不清流羽此刻的表情。我隻能感受到,他垂下的幾縷墨發順著衣襟若有若無地拂過我的臉頰。
“師父……”,此刻,我的口中隻能無力地吐出這兩個字。
“嗯,怎麽了?笨墨兒,連藥也不會喝了?”流羽向前遞了遞藥匙,微微側頭看我,斜長的鳳眸裡滿是絲絲不著痕跡的關懷。
眼淚不爭氣地又流了出來,我真是傻得可以,隻要看到師父在我身邊,就那麽稍微地說幾句對他而言無關痛癢的關心我的話,我便把先前的什麽都給忘了。就算是我一個人那麽疼痛難忍地熬過了仙劫,就算他明明說了要替我護法卻因為欒瑟的事頭也不回地離去,此刻,一看到他溫涼的目光那麽望著我,端著藥碗的修長手指,我便什麽也不想了,什麽都不想想了。
我傻傻地這麽想著,哪怕永遠是做他的乖徒弟也好,不要再想其它的了。隻要能待在他身邊,就算是徒弟又如何呢?至少我不是一個人,至少我還有師父,還有一個人陪在我身邊。
就算師父喜歡欒瑟上仙又怎麽樣呢?我那時甚至邪惡地想,竟然她都已經不在了,即使師父再喜歡,也不能再做什麽了。後來才知道,當時的我真是傻得不能再傻了,以為欒瑟不再了,師父再喜歡她也隻有我了。
可是,怎麽辦呢?不知道結果的時候,人就是這麽傻。
我的眼淚噠噠地滴落在藥匙裡,和冒著熱氣的湯藥混在了一起,凝噎了我想說的話語,哽咽著又喊了一聲,“師父……”
“怎麽哭了?好了,這是為師特地讓人給你熬的融痕浮靈湯,快把它喝了吧!再哭下去,這融痕浮靈湯就要變成你的淚湯了”,流羽伸出袖子輕輕拭去我唇角沾上的藥漬,莞爾一笑。
我張開口,顧不上燙不燙,隻拚命地吞咽著他遞過來的湯藥,心裡早已把自己昨日忍受的疼痛和那時的難過都撇到了海角,雙眼癡癡地望著他很少有過的溫柔。
當時的我完全沒有想過為什麽流羽會突然對我這麽溫柔了,我隻以為師父是覺得讓我一個人收了仙劫,受了天雷真火之擊,心疼我了,才會對我這麽好,才會親手給我喂藥,那麽溫柔,讓我容不得思考任何其他理由。
我喝完了藥,一眨不眨地看著流羽又抬手揩拭去我唇角的湯滴,然後換了一隻手捏了一角袖口輕輕地替我擦乾臉頰上的淚跡。
“為師先出去了,你好好靜養幾日,等你身子好些了……”,他頓了頓,撇過頭去輕輕地說,“陪為師一同去趟蓬萊島。”
我怔怔地望著他,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說的話,忙應著拚命點頭。
“蓬萊仙島?是……什麽地方?”我訥訥地抬頭問他,有些小心翼翼。蓬萊?好像依稀記得瑤池仙會那日偷聽師父和燮玉說的話,燮玉好像提到了這個地方,他好像說了師父出關以後就要去蓬萊的。可是是去幹什麽的呢?我記不起來了。
師父指尖扣了扣腰間的赤色琉璃珠,喃喃地道,“蓬萊、瀛州、方丈是仙界的三座仙島,鐵拐李,漢鍾離,呂洞賓,
張果老,曹國舅,韓湘子,何仙姑,藍采和這八位仙人就是渡蓬萊而成仙的。雖然這蓬萊島名屬仙界,卻是不在仙界管轄之內,故而即使是上仙尋訪,守島之人也不會十分客氣相待。”“蓬萊自古便是長生不死之地,其中……”,他忽然轉頭看著我,停下話來不說了,淡淡地笑了一下,“你先歇著吧!”說完,他轉身,又回過身來,端起案上的藥碗,輕輕磕了一下瓷匙,提袖出去了,然後單手合上了門。
看著流羽剛剛的動作,我的心底又一陣癢癢的暖意撓上喉口,絲絲入滑。
流羽剛走後不久,粉蝶就來了。
她今日穿著我第一次見她時的那件鏤空粉色外衫,如羊脂抹膚般的雙手握上我纖小的十指,滿臉心疼地哀怨道,“都怪姐姐不好,攬月殿一出事,我就魂都丟了,紅霓也沒告訴我一聲,說你那會兒正要初渡仙劫,我就完全忘了你還要渡劫這回事兒了。 ”
我笑笑,抽出手來拍拍她的手背,“沒事!粉蝶姐姐,你莫要自責,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地躺在這兒嗎?再說了,這渡仙劫本來就是考驗我的,怎麽說也應該我自個兒好好受著天雷真火,怎麽能僥幸地貪著讓師父或是你來替我作弊呢?”
這是紅霓對我說的,既然想要成仙,那就得自己好好受著,不要想著讓別人來幫自己。雖然當時聽著她的話很刺耳,但是事後一想,覺得也確實是這樣的。
粉蝶聽我這麽一說,淚珠兒像斷了線似的滾下來,整張臉一個梨花帶雨,握著我的手緊了緊,“你這麽說,姐姐我更是要自責了。”
她輕聲啜泣起來,“帝君讓我好好照顧你,我卻讓你獨自去受那煎身之痛……都怪我!”
“粉蝶姐姐!”我安慰著攬過她的臂腕,出聲勸道,“真的沒有什麽,誰還能不痛不癢地就這麽成了神仙的?哪個仙人不是這麽渡劫過來的?我既然打定了決心要成仙,那就沒想過要逃避了這些劫難開去。更何況,我可是天上無雙,六界難聞的堂堂東華帝君的唯一的徒弟,我再怎麽說,也不能讓人人傾慕的流羽上仙丟了顏面,不能讓我們疏玉宮沒了面子啊!”
看著我半開玩笑的對她言語,粉蝶才停住了抽泣聲,捏著繡帕擦了擦眼淚,半嗔怒半好笑地輕輕做樣捶了捶我的小臂,“你這個小丫頭,真叫人不知道該怎麽說你才好!”
我看著她傻笑,她替我放下紗帳,捏好被角,“這幾日,你可得安生養著身子,莫要再不管不顧地溜出去玩了。”
“知道了――我的好姐姐!”我嬉笑著推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