燮玉這個人總讓我覺得高深莫測，他總是一臉春風和睦，嘴邊笑意盈淺的模樣，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想起他，心裡總是有一絲莫名的不安和緊張。

想起上一次在蟠桃會不小心聽到師父和他的對話……

……

“呵呵呵呵……別人不知道，我這個做弟弟的，難道還不知道大哥的心思嗎?”……

“帝君可別告訴我，你不知道你那徒兒的心……”……

……

他對師父說的那些話怎麽覺得怪怪的，還有之前在蓬萊仙島的時候，他也是突然出現……

“自然是來告訴你一些事了。”……

“……那清琉劍六界之內，只有一人，能取得下來”……

……

他又為什麽會知道這些事?為什麽他會對師父的情況了如指掌?

我對燮玉確實是了解不深，和他總共也不過幾次見面。我甚至連他是青龍一族的也不知道，若不是粉蝶告訴我。

或許，就像粉蝶說的那樣，我去找他，他不一定會幫我;就算是我苦苦哀求，若是他不願意，我也奈何不了他。畢竟，他完全沒有必要來顧忌我這樣一個仙位並不高，才渡過仙劫百年的小仙。

只是現下這個檔口上容不得我再三思量，我必須要趕快見到師父，沒看到他，我的心裡就是不安，慌得很。

便是燮玉他要用我的什麽東西來換，只要是我有的，我能給的，甚至是我的性命，事後我也會心甘情願給了他。

粉蝶給了我傳送符，好帶我尋到燮玉居處。

湯谷。

據說上萬年前，這裡還是日出之地。

谷中那一座巍峨疊翠，峰巒峭立的山便是孽搖頵羝了。山頂一柱擎天大樹梢頂如巨蓋，其葉卻如芥，繁茂似騰起的卷雲，火紅的花冠像極了日出時撩起的朝暈。

只是，這陽烏扶著而上的扶桑還在，這溫源谷依舊，那落棲的虞淵仍在，太陽卻已不在此處作息了。

這事，我也曾聽流羽說起過，我有一段日子老是纏著師父給我講故事，他便曾說過這件事。

他說，那東夷的羿用神弓射落了天帝的九隻金烏，被罰去了冥府。

六界之內皆傳聞那后羿是因為他的愛妻嫦娥自私地獨自吞了西王母給的仙藥，拋下他兀自奔去了廣寒宮做了玉蟬仙子，才鬱鬱寡歡，天帝交代的事沒一件辦得利索，才會被罰去冥府。

但是流羽告訴我，后羿鬱鬱寡歡是真，只是那真正的原因卻是另一個故事。

天上的神仙到了一定修為，大多都是要歷劫的。

而后羿也不外乎如是。

他到人間去渡自己的劫，卻沒人告訴他，他要渡的其實是情劫。嫦娥自然也陪著他去了凡間。

他在凡間收了個徒弟，叫蓬蒙。卻不想，他的徒弟愛上了他，愛上了自己的師父。

而后羿也在終年作陪裡和他日久生情，不知不覺中已然情根深重。

但是師徒禁忌，六界不容。更何況他們同為男子，又豈能齒於外界。而且，那后羿已是有了妻室，嫦娥原本待他也是情深意重。

因此，他一直都是以師之禮待於蓬蒙，蓬蒙敬愛自己的師父，也尊敬他的師母，自然也不會溢於情表。

只是相愛這種事，不是你不想便能不愛的;愛情那種物什，也不是你說想要固守便能守得住的。

后羿對嫦娥是有情的，何況他還是自己的徒弟，所以后羿從未將這份感情現諸於人前。

一般天上的神仙下到凡間來渡劫，總會有許多膽大的妖怪癡心妄想，想要來拿渡劫的神仙的結魄內丹。

后羿盡管到了凡間也還是天生神力，

尋常妖怪又豈能傷害得了他。卻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消息，說是那后羿對他那個小徒弟寶貝地緊，那幾個妖怪竟然使計抓走了蓬蒙來威脅他。

即使是再神力的大仙，若是被人抓住了軟肋，也會變得手足無力。

結果，那一次，雖然兩個人都逃脫了，后羿卻受了重傷。

蓬蒙，那個嬌小若玉兔般的孩子，第一次醒悟到，他的師父，那個神一樣的男人，也是會受傷的，為了他受了重傷。

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他怕他的師父有一天會死，會離開他。他原本便是一個孤兒，是師父收留了他，本以為可以永遠和師父在一起，因為師父似乎從來都不會有事，會一直陪著她。

可是現在，原來他的師父也會受傷……

那他便不可以一直這麽依靠著他的師父了。

後來，后羿做了皇帝。

或許，誰也沒有料到，那個雙眸清澈，眼神真切的孩子，有一天會變成一個心狠手辣，奸詐狡猾的人。

當年心中的那一句，“我要讓所有人都臣服在我的腳下，天下便無一人再能傷他，”卻讓他徹底毀滅了當初的那雙明眸清目。

殺害賢良，汙蔑忠臣，殘害百姓，四處征戰……

到最後，或許他自己也沒料到，竟會萬劫不複。

流羽說，后羿是愛蓬蒙的。

他把蓬蒙犯下的所有罪過都攬到了自己身上，自願被外人說成是暴虐的君王。他想要保護他的小徒弟，不想讓他收到傷害。

但是，世事無常。在后羿的身邊，還有一個嫦娥，那個甘願陪他一起下界的天界美人。

嫦娥的心裡開始害怕了，她害怕那個她深愛的男人會離她越來越遠，雖然這只是一個劫，但是她不能接受自己的愛人和這樣一個男人扯上一段不倫之戀。

她要幫他早日渡完劫，重回天界。

她告訴蓬蒙，后羿是天界的神仙，遲早有一天會回去的。如果想要讓他永遠留在凡間，那就只有用桃木棍在他頭上敲他三下，破了他的劫。

蓬蒙一開始是猶豫不決的，但是他不能就這麽讓后羿離開自己……

只不過，還沒來得及等他下手，后羿便受旨回去了天界。

后羿回去了，嫦娥自然也是萬般欣喜地隨他一同回去了。

只是，回天界之後，后羿一直鬱鬱寡歡，只有嫦娥知道，他的心裡，在念著一個人。可是，他不敢讓別人知道，他不敢去看他。

直到有一天，他無意間從司命星君那裡，聽到他說凡間有一個叫蓬蒙的，殘暴奸佞，濫殺無辜，罪孽深重，怕是不能再世為人了。

聽到那個人的名字的時候，他心下猛地一頓，全身發涼，“不能再世為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府殿，只知道腦子渾渾噩噩的，一片模糊。

他不顧一切，私自下了天界，他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只是想著要見到他，只為了見他一面。

“你回來了……”，蓬蒙一身明紫色衣袂翩躚，嘴角掛著看不清的笑意。

“蒙兒……”，后羿伸手想要去撫他的臉。

“你轉過身去！”蓬蒙忽然喊道。

后羿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轉了過去。

蓬蒙開心地笑了，笑得竟像個吃了糖的孩子。

“噹噹噹！”

“砰——！”一根桃木棍滾落在地上，高大的身影緩緩倒下。

“蒙兒……”，后羿抿著唇，伸出手想要去抓住他。

剛要觸到他的衣角，蓬蒙猛地後退了一步， “不要碰我！”

“為什麽?為什麽?”蓬蒙衝著他喊道，“你為什麽要丟下我一個人?你明明說過會永遠照顧我，不會離開我的……你說過的，就算天下人都棄了我，你也會把我捧在懷裡的，不會把我丟了的！可是為什麽！你要丟下我?你這個不守諾言的人，我恨你！”

“呵呵呵……”，他忽然笑了，“現在好了，你不會離開我了，再也離不開我了……”

“蒙兒，我……咳咳咳……”，他倒在地上，嘴裡咳出一灘暗紅色的鮮血。

蓬蒙臉色大變，驚慌失措地跑上前去，摟住他，“師父你怎麽了?這是怎麽回事?”

“蒙兒，對不起……為師對不起你……”，后羿探出手指，終於撫上了他的臉，“我沒能再護住你……咳咳咳……”，緊接著，竟又是一口鮮血，暗紅染上了他明紫色的衣襟。

“怎麽會這樣?不可能的，她明明說，只要我用這桃木棍……”，他撿起一旁的木棍，狠狠地丟向遠處，抱緊他，“你不要這樣，你還要陪著我呢！你說過，你要帶我去看那東夷的八荒奇景，你說，那是你的家鄉……”

……

只是，最後的最後，上天還是沒能讓一段本就不該出現的不倫之戀有一個好的結局。

我問過流羽，那蓬蒙後來怎麽樣了。

流羽說，后羿死後，尋不到魂魄，蓬蒙原先就不能再世為人，天帝憐憫他們的愛情，將他化作了玉兔，生生世世守在廣寒宮裡為嫦娥搗藥，而嫦娥也被罰永遠待在宮裡不得出宮。

我當時聽了這個故事，心裡不知道為什麽就害怕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