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大的楊樹杆四方而立,架上些枝乾、鋪上茅草就是一個簡易的涼亭。這是匠人們早先專門為李恪歇腳準備的,偶爾前來看看作坊的情況時,總能有個稍作歇息、單獨談話的地方。說不上簡陋,條件不富裕、李恪也不會允許先給自己建一處華麗的庭院。匠人居住的地方也不過這樣,他怎麽好意思脫離群眾。
尋礦的匠人已經傳回消息,找到了適宜開采的石灰石。負責泥瓦建築的工匠也早早建出了李恪設計的窯,隻待幾日招工之後,就可以開礦、燒製水泥了。到時人手充足加上水泥之利,很快就能落成一處處庭院,到時候不僅編著字典的大儒學者們不用再蝸居旅店,匠人們的生活條件也會好上許多。
在草亭中稍作休息,李恪也將自己隨後的安排跟顏老幾人聊了聊,希望借他們之口回去跟其他人說說,免得讓他們覺得被怠慢。
“哈哈哈,這就是你多慮了。我們這些老家夥,能臨死之前參與到這種教化萬民的大事裡,高興還來不及呢,誰還有心思計較那些?”李綱撫須而笑。“當然,蜀王有陶朱之能,拔一毛以安眾儒,老夫等人也是喜聞樂見的。”
“老先生過獎了,小子哪有什麽陶朱之能。香皂賺了點錢,一大半貢獻給我爹了。而這曲轅犁壓根打得不是賺錢的主意,看似賣了不少,實際上也就勉強不虧而已。”李恪搖頭一笑,解釋道。
“這是關系到民生的東西,小子不過是起個頭推廣一下而已,用來賺錢不合適。甚至後面的生產我都不準備管,交給其他商人就是了。”
曲轅犁的成品已經流出去了,想要仿製非常容易。只要它的好處被百姓傳頌出去,就會形成燎原之勢。至少,稍有見識的商人都不會放過這個掙快錢的機會。雖然利潤不算高,但抗不住需求量大。而且非常容易操作,只要找來新犁做出圖紙,商隊帶著去當地,找作坊生產發賣就行了。這樣一來,任何一方都是受益者,百姓勞動量減少、贏得空閑,商人獲利,匠人獲得新技藝。而看似隻賺了一筆的李恪,則獲得了名!誰聊到新犁,都繞不開他這個發明人、推廣人。
“理應如此啊,不過你做的還不夠好。”顏老望向高台方向,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感慨道。“既然是造福於民的事,你怎麽能賺錢呢?再降些錢,恐怕有更多的百姓能買得起,推而廣之也更快嘛!白白讓這份功德沾上銅臭氣……”
一句話說的李恪白眼直翻,身為老學究、你好好研究知識不就得了,非得對商業指手畫腳惹人笑話。懶得多解釋什麽,李恪從不奢求改變別人的觀念,那樣做只會引發一場又一場沒完沒了的爭論,而且還是毫無意義的爭論。與其這樣,還不如老老實實把事情做出來。
主動把話題轉到字典上,一場閑談頓時變成了批鬥會。不過批鬥也是次要,看這幾個老家夥滿臉春色,分明是嘚瑟的不行。
“定音、注音比較簡單,現在已經完成了。拆字、定意才是難處,前者太耗腦筋思考,後者太耗時間翻書,人手我們重新調整、大多集中到了這兩部分。一天能定下來的字,也就幾十個,這還是大夥加班加點才能有的速度。想要完成編著,少說還得幾個月。”
這個速度已經非常讓李恪吃驚了,要知道這可是繁體字的字典,光拆偏旁部首就是一項大工程,做的不好就會重複了很高,查起來也更費勁,就達不到太好的自學效果了。關於使用方便性,李恪已經跟姚老顏老等人聊過,相信他們會重視的。
就在幾人繼續閑談之時,忽然一個王府侍衛匆匆趕來。
“殿下,出事了。”李恪驚訝,新犁都快賣完了還能出什麽事?侍衛詳細一說,他才明白,原來是外縣來了太多人,沒買到新犁不肯離去,甚至還有人昏過去。這事不能疏忽,人群聚集很容易引發激烈情緒,稍有不慎就可能是一場大變故。
跟幾老簡單說上兩句,李恪趕緊向高台處跑去。
“咱也去看看吧,別好事到頭來變成壞事。”姚思廉面色凝重下來。幾人都經歷過不少風雨,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點點頭便向外走去。
“暈倒的人呢?先帶我過去。”
“是,殿下這邊。”
嗚嗚泱泱的人群圍成一團,在侍衛的帶領下好不容易才分開人群擠了進去。暈倒的是一個年上五十的老者,古代生活衛生條件差,七十已經是古來稀少,有些時候三四十都能自稱老夫。
老者身邊,一郎中正翻開眼皮檢查狀況。
“什麽原因?”李恪蹲下,對郎中問道。郎中抬頭,他認得李恪。
“回殿下,此老乃暑氣入侵之兆,加上不知何事急火攻心,一口氣未能提上而昏厥過去……”
中暑?還好。李恪舒了口氣,趕緊指揮侍衛讓人群散開,再這麽圍下去,老者可能真得交代在這。
“這孩子誰啊?一來就讓我們散開,人郎中還沒發話呢。”有人不滿,嚷嚷道。
“你眼瞎啊!蜀王侍衛都聽他話,你說他是誰?咱趕來買的犁就是人家搗鼓出來的,再嚷嚷小心人不賣給你……”
中暑不易亂動,降降溫放到通風處緩緩就沒事兒了。讓人給他搭個涼棚,再提桶井水給他灑點,一碗涼茶灌下去,沒多久便悠悠的睜開了眼。
看到老人目光呆滯的看著天,李恪蹲了下來。“沒事吧老丈?”或許是聲音干擾了老者的思維,他嘴唇動了動,瞅瞅李恪,忽然淌下了兩道眼淚。怎麽了這是?李恪被這一幕弄得滿頭霧水。
“犁!犁買不著了!嗚嗚……”就因為沒買著犁?多大點事兒。眾人都是噓聲一片。
“買不著犁,就上不成工,就拿不著兩貫錢!”不只是心疼錢還是感覺丟面子,老者帶著哭腔大聲叫到。
李恪真是一頭黑線:“你沒買著,你親朋好友、鄰裡街坊還都沒買著?等人用完借來使使不就結了,前後兩三天的事,您一把年紀不至於吧?”
“呸,你懂甚?兩三天人蜀王就招完工了,黃花菜都涼了……”老者嚷嚷著, 一時又是悲從中來,眼窩子瞬間蓄滿了水。
抹了抹臉上的吐沫星子,李恪恨不得給這討厭的老頭一腳,口氣也忒大了,熏死人!“要不你去死吧?犁買不著、工上不成、錢掙不到,整天自己鹹菜稀飯看別人掙了錢大魚大肉,活著還有什麽勁?”
李恪一句話把所有人給說愣了,還有勸人去死的?侍衛和趕來的諸老都蒙了,他不是這樣的人啊?
“你為什麽沒買著犁?據我所知,那一畝地耕完半個鍾頭內去排隊,都能買得到,你為啥買不到?犁買不到你就不能想想別的辦法補救一下?比如先上工、回頭等人有犁的收拾完地、你請個假回去再犁。再比如,你聽誰說蜀王兩三天就能招完人?就不能去打聽打聽到底招多少人?還有,你家有老婆孩子不?蜀王都能犁地你家老婆孩子能犁不?你上工、回頭老婆孩子借犁收拾地可以不?”
“機會來了不敢抓,機會去了尋死覓活,腦子蠢還不跟緊點聰明人,你指什麽過好日子?蜀王說過沒,跟著蜀王走,富的得流油!你跟了沒?就沒想想,蜀王一介親王,說出這話要是辦不到顏面何存?所以他哪怕自己掏錢也得讓跟上來的富起來啊,明白了不?人蠢多疑都是病,回頭好好治治……”
李恪承認,這麽擠兌老趙主要是報復他噴了自己一臉吐沫星子。當然,這麽好的機會總得給自己帶點鹽不是?若按正常套路來,他要麽給點錢,要麽許個犁,哪有代言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