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其實是一個非常獨的群體。千百年來,他們經歷的天災人禍、戰亂瘟疫,讓他們潛意識裡只相信自己以及自己所擁有的。這也是為何幾千年來,祖祖輩輩的各種手藝、武藝甚至學識都只在血親以及小范圍的非血親間流傳。所有權,是一種隨意使用、處置的權利,有了這種權利,就會讓人感覺到一種安穩。而這種安穩,亦可歸結到安全感的范疇之中。
中國的勞動者們是缺乏安全感的,所以他們更迫切的希望將對自己有益的東西擁有,即便有暫時應對的辦法,也絲毫打消不了他們擁有的熱情。這種迫切擁有的情緒,在曲轅犁的事情上更是體現的淋漓盡致。
人群久久不肯散去,無論李恪如何承諾盡快組織二次發賣,他們都提不起興致。跟這樣一群執拗的人耗下去,無疑是浪費所有人的時間。還好問題不難解決,厘清問題的關節之後,李恪當即提出一種全新的商業模式,預售。
一串串磨得發亮的銅錢交到了李恪手上,一張張蜀王畫押、具渭南縣令印的紙條被歡天喜地捧走。從明天起,他們就能拿著紙條來領新犁了,想想都美得冒泡。每天一百架新犁,按押條上的編號就能知道什麽時候輪到自己領,這讓他們心裡有種沉甸甸的踏實。更重要的是,無論什麽時候領新犁,都可以先來上工,領完新犁後可以請三天假回去耕地。
哼,傻子才請假勒!一天二十文,管晌飯,三天就是六十文,地裡一年的收成才值多少錢?回去跟傻娘們說明白,日子到了就帶著自家小子、借輛牛車把新犁弄回去,然後把地湊合著拾搗拾搗,不行的話晚上下工回去自己再找補一下……
看著最後一個農民離去,李恪長舒了一口氣。簽字、蓋章,兩千多次,實在累得夠嗆。這事別人幫忙還不成,人家就認蜀王!堂堂親王、還是縣令,那說話才會算數。四百文錢空口白牙交給別人?不放心!
“喝口水吧,吳江等老半天了,你待會兒還得過去見一面。”秦勇端過來一碗涼茶。確實有點渴,李恪接過來灌了一口頓時皺起眉頭。
“王府沒這麽慘吧?糖霜都吃不起了?”都怪那什麽紅罐涼茶,雖然當年總覺得太甜、不愛喝,可現在喝著不加糖的涼茶,又覺得藥味太重,喝不出涼茶的感覺。
“湊合喝吧,又不是在縣衙,哪給你找糖霜去……”
算了,咱這王爺就沒生那享福命。總算還有點涼氣,一口喝完李恪站起身來,伸伸懶腰向草棚走去。
草棚中,吳江獨自等在這裡,顏老姚老幾人早在李恪把問題解決時就先回去了。看看吳江臉色,雖然有點憂心忡忡,卻沒有絲毫不耐。
“香皂的事情你忙的怎麽樣了?”
“配方已經交給了幾個信得過的掌櫃,他們先去比較富裕的地方試試。剛開始,我不準備把攤子支太大。”吳江稍作解釋。
李恪點頭,生意是個細致活,上來就貪功冒進、把流動資金花光,無疑是作死的行為,稍微出點變故、整個事業都得面臨破產危機。並不是每個人都像自己一樣身懷千年積澱,所以也學不了這種以金錢換時間的手筆。
“你今天來,是看上新犁了?”無事不登三寶殿說的就是商人之流。
“新犁現在是供不應求,在從沒賣過的地方,只要消息傳到了,也是一樣。基本上是生產多少賣多少,利潤也還行,是個不錯的回錢行當。在肥皂的事上,我抽了不少錢出來,所以……”
李恪明白他的意思,流動資金抽得有點多,想在新犁上回點錢,增加資金鏈安全。“你其實完全不用來找我,自己找架新犁,弄出圖紙很容易吧?”
吳江呵呵一笑:“畢竟是您弄出來的物件,繞開您自己做有些不地道。”商人忌吃獨食,這麽淺顯的道理他豈會不明白?為了這點蠅頭小利,把關系弄傷才是得不償失。
“這事兒我就不管了,你願意做就去做,能做多大也全憑你的本事。就一點,售價不得過高。”李恪輕聲道。“看你面帶憂色,遇到什麽麻煩了?”
吳江張張嘴,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說道:“我在長安,聽到些不好的傳言。”
李恪一愣,看看他的眼色頓時有點明悟。“我大概知道什麽傳言了。是不是有人彈劾我?”
“豈止是彈劾,戶部、工部、禮部、刑部都上的有奏章,其中一部分是彈劾殿下,還有更多的是彈劾顏尚書姚學士他們……”
李恪面無表情聽著吳江的話,心中暗暗盤算著。“渭南的事兒,好像跟刑部沒關系吧?”
“聚眾,而沆瀣生。”好吧,違法犯罪事件防范於未然,也算跟刑部扯上關系了。
“他們都彈劾我什麽?”稍一思索,李恪又問道。
“市井傳言說法眾多,只怕不足為信,但聽說這幾日朝堂之上,陛下因為這事已經發怒。”吳江輕聲說道,這事是他費點力氣才從一衙內口中套出來的。既然上了李恪的船,就得一心一意維持著船的正常航行,否則被浪打翻最難受的還是他。
老爹已經發怒?那就是撐不了太久,只能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延緩事態發展了。不過還行,反正這邊已經都上了軌道,能抽得出時間跟他們玩!
閑談片刻,李恪準備安撫一下吳江的情緒,畢竟新建立的關系並不牢固,而李恪的很多事情都少不了一個精明能乾的商人。可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看的非常透徹,非但意志堅定,而且反過來安慰自己。這倒著實讓他感覺收了個人才。
送走吳江,李恪抬頭看了看天色,離傍晚還有一會兒,索性到作坊裡再轉轉。
因為新犁發賣,李恪特意放了一天假,本想著作坊裡應該沒什麽人,沒想到居然和平時一樣,一片勞碌的景象。
“大師傅,今天休沐,您怎麽不好好歇歇呢?”在一處作坊前停下腳步,李恪好奇問道。
老工匠一看是他,呵呵笑著放下手中的工具。“休息個甚嘞?農民們都心急火燎等著用新犁呢。再說了,殿下開這麽高工錢,一天不乾活就白費上千貫,不敢耽誤啊!”
這話說的樸實,就像這個年代人們篤行的‘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一樣,都是有責任感的表現。李恪笑著隨便坐下:“來,大師傅,坐下歇會兒,咱隨便聊聊。”
老工匠拿起抹布擦著汗,湊過來坐下。
“今天的新犁發賣,您覺得怎麽樣?”
“弄的好啊,咱幹了一輩子鐵匠,第一次見打出來的東西這麽受歡迎。”溝壑遍布的黝黑老臉上布滿了唏噓。
“殿下,看了今天發賣,咱頭一次覺得這麽想多乾活、乾好活,也頭一次覺得乾活這麽帶勁!”旁邊作坊裡的匠人也坐了過來。
李恪點頭笑著:“是不是覺得心裡有股子自豪?”
幾個匠人連連點頭。
“可為啥,咱以前都沒這感覺呢?以前咱也沒少乾活啊?”有工匠問道。
“因為,新犁是創新,能讓他們活乾的更好、出的力更少,最主要的是用了新犁, 能有空乾別的了。”李恪看看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索性他準備來個即興演講。
“創新,不知道你們是怎麽理解的,我想跟大家講講我的理解。所謂創新,就是生產同一樣東西的新手藝,或者用現在的手藝生產新的東西。可無論這新的手藝還是新的東西,都要比以前的好用、效果明顯。這種改變,可以節約力氣、節約時間或者節約料子,或者什麽都不節約,但是造出來的東西要好很多!達到這些效果的改變都屬於創新。當然,這裡有一種價值最高的創新,就是無中生有創出一種東西。”
“比如倉頡造字,比如魯班造鋸等等。這些創新,一般都是先發現人們有什麽需要解決的問題,然後大家去造一個能解決這個問題的工具,如果解決效果好,那麽創新就成功了。”
“那創新到底有什麽意義呢?”李恪出聲反問道。頓了頓見大家在認真思索,他又接著道:“這個問題,我想大家從新犁上可以看到。作為使用者,農民將會更好更快地解決問題。作為創新者,大家將會受到百姓們的追捧、甚至感恩戴德!各位,你們是喜歡按部就班的造個桌椅板凳、打個鐵,還是願意創新,然後像今天的新犁一樣,改變他們的生活、接受他們的追捧和感恩呢?”
李恪淡淡的話,仿佛在工匠們醞釀一天、卻找不到洶湧澎湃原因的內心中丟下一塊巨石,頓時讓他們眼中泛著炙熱的光芒、拚命的吼叫起來。
“創新……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