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毫不間歇，整整下了一夜，次日清晨卻驀然放晴。朝陽東升，霞光萬丈，蒸騰的水汽讓天地間騰起白茫茫的濃霧。雨後初晴有美景，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閑情逸致去慢慢欣賞。更鼓響過，城門大開，長安漸漸變得繁忙起來。就在這時，一隊急鞭快馬呼嘯而來，匆匆奔向城外。慌張躲避的百姓們有些納悶，這個時候朝裡的相公們還在議事吧?怎麽會有急令傳出，莫不是出了什麽大事?

　　狐疑堅持不了多久，畢竟生計才最重要。看著東北方向消失的信使，百姓們搖搖頭重新恢復了秩序。於此同時，位於長安東北八十公裡的渭南縣衙中，李恪也在忙碌著。

　　“城東，上次的事情你辦的很漂亮。沒有你們幫忙，新犁也不會這麽快被大家接受。”閑庭信步間，李恪輕聲說道。

　　李城東有點不好意思:“新犁對大家都有好處，就是我們什麽不做也肯定會很快賣完的。”

　　“不。”李恪隨手掐下一片嫩綠的樹葉，拿在手中把玩。“不是所有好的東西，都有機會被大家接受。這次交代你們的事情，你也了解，不就是我們想推行好的東西，而有人想要阻攔嗎?”

　　李城東沉默了，字典是個好東西，認識些字的他更加知道想要識字的艱難。這還只是與學問沒有相關的東西，可以想象，要做學問得花多大代價！

　　“能不能讓字典順利的編下去，甚至後面能不能讓做學問也變得容易，全看你們的了！”李恪扔掉被揉碎的樹葉，輕輕拍著李城東的肩膀。

　　“殿下放心，一定不負您所望！”他紅著眼睛堅定道，仿佛要去完成一場殊死的決鬥。

　　字典之事，關系到山東士族甚至天下士族的根基，可以想象他們會為此做出多瘋狂的事情來！壟斷了文化學習的途徑，也就相當於壟斷了出仕之路，甚至商行掌櫃、衙門書吏這些不起眼但又不可或缺的文人，都和那些士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除開血脈，在封建社會中還有著師生、同窗、鄉黨這些牢不可破的關系，在利益的羈絆以及一旦背叛便會千夫所指的壓力下，他們能做的便是服從上一層的意志。

　　作為這些關系中的最上層，士族們甚至只需一紙書信，便能讓這些負責社會正常運轉的官吏、文書、掌櫃們掛印辭職。梟雄挾天子以令諸侯，士族攜文人以令帝王。可以想象，他們一旦抱著玉石俱焚的決心，再強大的王朝也將遭受重創！

　　解決他們的辦法不是沒有，最簡單的就是殺，遣酷吏抓捕、從上到下敢辭職、瀆職就殘殺，殺到人頭滾滾他們自然為了保命而背棄那些關系，兢兢業業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士族沒了這些人的助力，也就成了無牙老虎隨意揉捏即可。當然，這樣對社會的破壞力也是顯而易見的，稍有不慎就是亡國滅種的下場。

　　除此之外就只能分化打壓，拉一批滅一批，或者慢慢削弱他們整體的力量。但無論哪一種手段，最終都繞不開人頭滾滾，哪怕最溫柔的分化打壓，也不過是將殺人的時間拉長，而殺人總數絕對不會減少。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是任何時候都無法避免的自然法則。

　　顯而易見，這種高層次的鬥爭根本不是一介親王甚至太子能夠涉足的。只有帝王才具備參與鬥爭的資格。李世民的態度已經顯而易見，編著字典對他百利而無一害，當然要全力支持。然而這也預示著，他只能支持李恪，卻不會因為這件事立馬跟士族決裂！盡力拖延已經表明了態度。

　　按照李恪之前的想法，就是避其鋒芒、暗度陳倉。哪怕來了這麽多大儒學者，他也在等著士族發難，然後將他們遣散。不過，人遣散了，卻能帶著自己的那一部分編著任務走。他早早的分出這麽多部分、完成校定拚音，就是為了能將所有的字按a到z的順序，把任務分下去。

　　這樣既能保證字典的順利編撰，又能避免跟士族發生激烈衝突。因為衝突的結果只有兩個，士族人頭滾滾，或者自己黯然回宮、再狠一點把自己貶為庶民都不是不可能。不過，這樣會把李世民徹底激怒，士族們應該不會這麽極端。

　　這似乎是個兩全之策，慫是慫了點，不過結果來看還是可以接受的。畢竟只是延緩了字典變成的時間而已。然而和紫鳶聊過之後，李恪重新思考這個問題，發現事情不是這麽簡單。

　　暗度陳倉，士族的那些老奸巨猾之徒會想不到嗎?可以預見，一旦自己行此計策、暫且退讓，士族們必將步步緊逼，對自己、對那些來到渭南的大儒學者們進行打壓、誣陷、迫害，甚至連暗殺都有可能。不需要弄死太多人，只要稍稍製造緊張氣氛，恐怕字典編著的事情就徹底完了。

　　畢竟，大儒學者也有自己的家庭，再高潔也不可能拖著全家去死。真有那麽一兩個，也是於事無補。

　　想明白了這些，李恪便改變了主意。找來吳江和李城東，分別洽談了半日，最終將事情安排妥善。管他誰家人頭滾滾，既然鐵了心的脅國之重器，想必人家已經做好赴死的決心。李恪嗤笑一聲，任何家族、團體發展壯大之後都會變成利益動物，什麽情分、忠孝、仁義，都不過是攥取利益的手段而已。謀人性命可能他心理有點別扭，但動物的話就沒有顧慮了。

　　“能讓李世民投鼠忌器，那是因為有些東西還沒出現。同樣的辦法想放倒我?那就得讓你們見識一下新鮮事物了……”看著李城東匆匆離去的背影，李恪立在庭院中傲然自語道。

　　隨便吃了點早點，李恪便閑庭信步向大儒們暫居之處行來。心中有乾坤是一回事，但也要及時的給別人信心，免得出什麽差錯。很多時候，明明當事人都有了計策，偏偏手下人憂心忡忡好心辦壞事，最終導致悲慘結局。這樣的事情在電視劇中屢見不鮮，不可不防。

　　講明來意，李綱等等都是點頭認可，很快吩咐人把所有學者都叫到大廳之中。

　　“諸位，字典之事不多說，大家都清楚，這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教化大事。然而，它打開了識字的大門，讓門檻變得極低，對社稷是無上功業，對某些人來說卻是砸了權柄。所以，我們將面臨一場風暴，渡過了，大家將順利編完字典、然後名留青史。度不過，字典之事恐怕就此夭折。”李恪聲音雖輕，卻給人一種舉重若輕的感覺，全然沒有即將應對龐然大物的惶恐。

　　“既然字典是我提出來的，那麽它將經歷的波折與苦難，我也從很早便開始考慮。在此，我只能告訴大家一句，不要輕易認為他們已經取得勝利，因為很有可能在他們勝利的時候才發現災難剛剛開始！”

　　李恪淡淡的聲音還在空中回響，在場大儒學者們都有些發愣。他哪來的信心?哪來的底氣?左思右想，忽然看見那腰間輕輕飄搖的金魚袋，莫非……

　　“陛下有旨……”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迅速接近，而後洪亮的唱聲響徹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