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天氣總是變化莫測,往往前一刻還晴空萬裡、豔陽高照,而下一刻便陰雲密布、狂風四起。這樣的變化,總會讓沒有經驗的毛頭小子吃盡苦頭,要麽淋得像個落湯雞、要麽看著谷場逐水漂浮的糧食欲哭無淚。
就在滿縣城的人們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或慌張奔走、或閑情看戲之時,李恪也放下了手中的粘土,抬頭欣賞起這珠簾散布般的美景。啪,震耳的驚雷聲轟轟落下,整個天空被閃電照的明晃耀眼。天公的威嚴向來如此,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一經到來便是攜排山倒海之勢,讓人措手不及。
解去發帶,脫掉蟒袍,毫不理會九蓮焦急的嚷嚷,李恪披頭散發走入雨幕之中。無處不在的水珠瞬間把他包圍,砸在那名貴的錦緞之上,而後四濺開來。雨水順著長長的發髻滑落,撲在臉上、讓人睜不開眼,然而李恪並不在意,仍踱著輕快的步伐,堅定地向雨幕更深處走去。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這水大多指的是溫和的溪澗、江河,可惜縱然它們能演繹千般風情、萬種豪邁,仍不過流淌在河床的窠臼裡不能自如。即便是大海,誰說不是老實待在一個更大的容器裡?雨不同,它們洋洋灑灑恣意落下,僅這份從容赴死就不是江河湖海所能媲美。沒錯,雨的生命,從它們落地那一刻便已經結束了。江河湖海只是拾起雨的屍體為生而已。
透徹的清涼,讓李恪對雨的喜愛更是無以複加。日漸積累的燥熱讓他無處釋放,想來也該有一場暴雨了。看著庭院中被雨水洗去浮塵、變得青蔥墨綠的大楊樹,李恪在這煙雨迷蒙的天公威嚴中,反而體會到一種喜悅。
喜悅的事情也不能太過,因為有句話叫喜極生悲。李恪便是現實的寫照,泡在木桶裡打著噴嚏,還要忍受小丫頭無休止的的叨叨,他隻想把頭埋進水裡不出來。
“好好的非要跑去淋雨,招了風寒看你難受不難受……”噘著嘴幫李恪收拾髒衣服,九蓮仍堵著氣。身為王爺的貼身丫鬟,甭管什麽原因生病,都得算她失職。
做錯了事兒就得讓別人說,尤其是這小丫頭。你若讓她閉嘴,她肯定會停止嘮叨。但悶坐你身邊簌簌冒著眼淚,誰受得了啊!
“起來換口氣吧,順便把薑湯喝了。衣服已經給您準備好了,在浴桶旁邊,伸手就能夠到,我去把濕衣服趕緊洗洗,要不回頭皺的就沒法穿了。”也不管李恪縮在水裡聽到沒聽到,九蓮看看桶裡泛起的一串串氣泡便輕笑著出去了。殿下最近老成的厲害,讓她總覺得自己是個笨丫頭,看到他今天的童心大發,才覺得正常許多。
從水中爬起來,收拾妥當之後,李恪再次坐回幾案前,拿起陶甕中和好的膠泥揉搓起來。雖然被紫鳶鄙視過,這麽大了還玩泥巴,但李恪也沒法多說。這是正事,跟那小丫頭解釋不通,自己慢慢弄就成了。
自從那日結識紫鳶之後,一有空她便會跑來找九蓮玩,和李恪自然也越來越熟。不過至今李恪也沒鬧明白她到底是誰家孩子,出入縣衙幾乎和自己一樣順暢。懶得主動打聽,反正早晚都會知道。
身份姓名雖然沒弄明白,但李恪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人家當時沒有說大話,自己好像真的打不過她!簡直就是個小型母暴龍,自己這身板打熬的有些年頭了,可狀態最好的時候也才打個平手,更多的時候都是被那丫頭欺負!這就不能忍了,堂堂蜀王殿下,那是隨時準備接受萬民敬仰的一介賢王,怎麽能被一小丫頭當沙包踹來踹去呢?發奮圖強,必須發憤圖強!
於是,李恪做了三個小菜,非常狗腿的請人小丫頭指點一二。
“你沒有心。”紫鳶抱著叫花雞啃得油光滿面,看都不看李恪直接說道。
沒有心?李恪驚訝之余滿腹狐疑。一再追問下小丫頭才很是不耐煩的跟他解釋一通。“就拿我說吧,我想像書裡說的那樣,做一個劫富濟貧的女俠,所以要好好練武。無聊的時候就琢磨武藝裡的招式變化,揍你的時候隨便用用就把你打的落花流水……”
李恪老臉紅黑交加,雖然羞憤卻也無可奈何,誰讓人說的是實話呢。“就是說,我平時下功夫少了唄?說的這麽玄乎……”
“不對!我說的心,是很多方面。”紫鳶紅潤的小嘴吐出塊雞骨頭。“首先是對武藝的依賴,比如將士依賴武藝殺敵,我依賴武藝做女俠。你就沒有這種依賴,你不指望用武藝乾點什麽,甚至我覺得你都不太相信武藝。然後才是用心練習,你也沒有,最多就是每天早上練一會兒。還有就是,使用武藝的時候用心引導招式,你更沒有。”
前面兩條李恪倒還是能聽懂,最後一條真讓他有點迷糊:“用心引導?什麽玩意兒?”
“笨!將士想的是多殺人,所以總會出殺招。我想教訓壞蛋,就會往疼的地方打。你就只知道把招式用出來, 殺人、打人還是挨打你就全不管了,所以只能被我打。”紫鳶姣好的容顏透著得意,這些都是她從小練武感悟最深的東西,從來沒跟人說過。
李恪有些沉默,聽了半天他才明白,紫鳶說的心,其實是一種從練習到使用全程的心態問題。沒有一個確定的態度,武藝就成了死板硬套的招式,完全發揮不出威力。往大處看,世間之事不都是這樣嗎,沒有一個這樣完備的態度去引導個人的行為處事,那麽無論有多少理想抱負,最終也只能變成為做事而做事。一時間,李恪想了很多……
膠泥不是用來玩的,在李恪開始琢磨自己的人生態度後,他便給人一種全新的感覺,不像以前和和煦煦、分明在做事又讓人覺得全身透著懶散。經常接觸的人很容易察覺,蜀王殿下的和煦之中似乎突然生出一股剛硬。相由心生,這份剛硬便是從李恪開始和膠泥時慢慢散發出來的。
活字印刷,其實就是用一個個雕刻好的單字擺出一篇文章,刷上墨、附上紙,稍稍刷一下就成了。時間越來越緊,從長安傳回來的消息無不透露著舉朝上下潛伏的波瀾。本來李恪不想太過激烈,隨機應變把這次風波化解即可,畢竟這種朝堂上的碰撞,一激烈起來便是人頭滾滾。然而紫鳶的指點讓他有了些許明悟,最終改變了決定。
把刻好的方形泥塊放到一邊,李恪繼續下一個字。在他手旁的案幾上,一張潔白的宣紙上寫滿了大字。晦明之間可以看見‘告萬民書’幾個字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