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殿下用了五日空閑便把王府四年帳目厘清,一並記下其間疏漏。從殿下記錄來看,多是曹屬夥同長史、主簿所行的欺上瞞下、貪瀆府中錢財之事。而殿下並未趁機發難罷黜三人,僅將記錄分與三人查看。”
空曠的大殿中,燈火通明。李世民伏在案後,翻看著手中奏章,偶爾提筆龍飛鳳舞寫下幾句批語。在他身側,站著一個體態勻稱的武者。如果有人偷聽便會發現李恪近幾日所行之事,竟都被他了如指掌。
“長史三人是何反應?”
“登時面色大變。”
李世民饒有興致的放下奏章:“這麽說蜀王查出的疏漏確有其事了?”
“想必如此,否則長史三人不會亂了分寸。”
“查出過錯、告而不究,日後他們再不敢小視蜀王、胡作非為,而且做事必將更盡職盡責。哈哈,這小子,做的不錯!”皇帝也是父親,隻要皇子沒威脅到自己的地位,做出什麽漂亮事來他也一樣會老大慰懷。“就這些嗎?”李恪這幾日的變化已經引起了他的興趣。
“警告長史等人之後,蜀王要求此後凡王府及王府所屬產業開銷,不得使用現行記帳方法,改用借貸記帳法。”
“哦?何為借貸記帳法?”
“所謂借貸記帳法,即將財產增減分別記錄。而財產蜀王也做出了明確規定,不僅是金銀錢帛,還包括古玩、房產、田畝、店鋪等等,甚至在府中開銷的單獨帳冊中,蜀王殿下還要求將家具、器皿、文房用品、食材、藥材等等記錄其中。所謂借,便指財產的增加。記錄的內容蜀王也做出了規定,財產增加原因、數量、發生時間、實際到帳時間等等……”武士一五一十將所聞之事毫無保留的敘述出來。
“胡鬧!如此以來帳目雖然詳盡備至,但內容增加繁多,每年核算對帳豈不是要花費更多時間?”李世民一拍案幾,在他看來李恪的這種做法完全不可取,雖然能讓貪瀆無處遁形,但龐大的帳冊更有可能核對艱難,最後導致所有財務情況一片混亂!
他的想法以唐朝的情況看無疑是絕對正確的,那時可沒有阿拉伯數字,繁體字書寫的一個財務數量讀出來都得花一番功夫。而沒有數字也就無法使用算式,這就導致幾十幾百的數字都得用算籌扒拉老長時間。
“宣蜀王。”李世民神色有些陰鬱。三子李恪和自己年少時最像,能文善武內有乾坤,雖因種種原因不能優寵,但對他無疑有分期待,所以不能任其瞎折騰。
……
古時候根本沒有太多娛樂項目,尤其是宋朝以前。時辰到了就要淨街,夜裡還要實行宵禁。宵禁後還在街上晃悠,被抓了無罪也是罪。鑒於這種無趣的生活狀態,李恪翻了會兒書就打算去和周公約會。
“陛下宣蜀王覲見。”這種事情隻有兩個選擇,立即去和馬上去。反正李恪也不是真困,隻是無聊才選擇早睡,所以當下便跟著老太監去了。
對於長安來說,夜間會有宵禁,而對於皇宮來說也同樣有宮禁。宮禁之後,不到時辰幾乎不可能在打開宮門。好在李恪還未及冠,仍住在宮中。
“說說吧,你那借貸記帳法是怎麽回事?”
皇帝代表著至高的權利,但這決不意味著皇帝很悠閑。除非這個皇帝想做一個昏君。李世民可以算是千古一帝,他的功績絕非清朝那幾個玩玩政治秀、靠著地球氣候變化帶來的物產豐盛,而獲得聖明君主稱號的韃子可比。所以,夙興夜寐就成了李世民的常態。連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還不忘在一篇溜須拍馬的奏章上畫個叉。
聽到這句問話,李恪瞬間就意識到他這是不看好這種記帳方法。思索片刻,他便想通了根由。
“請父皇說五個上萬的數字,越複雜越好。”
“嗯?”停下手中的毛筆,李世民抬頭看了他一眼。雖然有些疑惑,但沉吟一下他還是準備看看李恪賣的什麽藥。
“借父皇紙筆一用。”走近桌前,李恪拿起一支狼毫沾飽濃墨。“父皇請說。”
“五萬八千六百七十三,九萬六千七百二十四,六萬六千八百五十一,三萬六千五百七十二,八萬九千八百五十六。”
“陛下認為這五個數相加,用珠算需要多久?”李恪一邊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一邊開口問道。
心中盤算了一下,片刻李世民說出個比較客觀的時間。
“結果是三十四萬八千六百七十六。”
“什麽?”李世民滿臉驚訝。“你有心算之能?朕為何不知?”
李恪微微一笑,仍沒有直接回答:“請父皇先檢驗兒臣所算是否正確。”不用皇帝發話,旁邊自有內侍說出結果。
“兒臣並無心算天賦,但有其它技巧。”李恪上前。“這是我偶然從一個大食人那裡學到的計數方法,並稍作改進。總共分為十個符號,分別代表零到九……”
李世民在內心波濤洶湧的狀態下,聽完了李恪對數字表達、加減運算、豎式的使用的講解。他能意識到李恪這段看似簡單的講解,將會給本朝的算學帶來多大的變革!更重要的一點,有了這種更直觀的表達、更快捷的運算,那借貸記帳法就完全能夠實現,而這又是另一場全新的變革!這會讓那些用帳冊魚目混珠、私吞財物的行為無處遁形。
一時間,他覺得腦子有點亂,這還是自己十歲出頭的孩子嗎?
“你回去吧。”許久之後,李世民才緩過神來,面無表情的揮手道。
“是,父皇。時辰不早了,還請父皇注意身體、早點休息。”李恪躬身行禮。剛走出兩步,他又停了下來。“父皇,借貸記帳法還有一個要點需要請您斟酌。”
“你說。”
“記帳的目的是厘清財務,而這厘清,兒臣以為需要日日清、月月清,年年清。凡日、月、年者,兒臣稱之為結算周期。日清,則無論事物多少,當月只需核算三十左右數值。月清,則當年事無巨細僅需核算十二個數值。而日、月、年之間跨度太大,有時一項事物只需幾天或者幾月,針對這樣的記帳對象,兒臣私定七日為一周,三月為一季……”
李恪走了,全然不管不顧自己給別人帶來多大困擾。直到他和周公扯了半天淡,李世民才完全恢復正常。
“常以為朕諸子中,青雀最為聰慧,沒想到恪兒之才更甚!莫非往日都在藏拙,而前幾日經生死大難豁然變性?想來定是如此……”兩相對比,李世民忽然發現,對四子青雀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喜愛了。
與皇帝的賭局仍在繼續,時限已過八日,作坊中終於生產出了合格的產品。翻看著下人送來的成品,李恪發現自己真的有些喜歡這個時代的普通勞動人民了。索取不多、容易滿足,卻總對自己的工作充滿一種敬意,支撐著他們任勞任怨,自覺努力。
樸實的人總讓人不忍心虧欠,所以李恪決定給他們加薪、給他們一個富足安康的承諾,這是他們應得的。雖然這個時代並不存在、也不需要、更給不起這種承諾,但李恪要給、能給、願意給,甚至他還決定要努力讓更多質樸的人們獲得這樣的承諾!做出這樣的決定後,他忽然產生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他找到了自己來到這裡的目標和生存的意義!
透明的香皂散落在桌面上,這是二次熬煮才會形成的產物。沒有人要求二次熬煮,但它出現了。就像李恪不明白這水晶般毫無雜質的香皂,會讓溶液澄清組的人們耗費多少心神去祛除雜質一樣,沒有人要求他們這樣做,卻也發生了。也許是因為人心無垢,所以產品也容不下絲毫雜質。陽光也不知何時躥了過來。晶瑩剔透的皂塊兒、在陽光下是麽完美無瑕:純淨、無痕、絢麗。無垢,兩個行雲流水的大字印在皂體上,宣示著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