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晚來風疾,初夏的溫熱瞬間被吹得七零八散。站在窗邊,李恪甚至感覺有些微涼。他喜歡這種感覺,亦不懼怕什麽寒意。白日的那個夢,一直在他腦中輪播,他覺得需要做些什麽,不管會得罪哪些人。
回到案幾前,李恪抽出幾卷畫軸,這是他這些天來抽空畫的。曲轅犁、犁鏡、水轉筒輪、大紡車等等。這些都是唐朝以後才得以發明或者推廣的生產技術創新。“千裡之行,始於足下。一切就從解放生產力開始吧!”這個計劃他本來準備到封地去再實行,現在卻已經有些等不及了。
“太子殿下今日外出……於傍晚返回。而後……”
“私謁大將?哼哼……”李世民意味深長地笑了兩聲。“行了夜衣,說下一個吧。”
“蜀王殿下今日自己下廚……後做噩夢,被臨川公主等人叫醒……”夜衣稍作整理,將屬下的匯報娓娓道來。
“蜀王還會做飯?”李世民覺得不可思議。
“傳言有生而知之者,或許蜀王便屬於此類。”夜衣稍頷首。“禦廚用蜀王遺留的湯水仿製吃食,雖味道肯定有所不如,但已是珍饈。”
“哈哈,有空讓蜀王來給朕展示一番。”
夜衣稍作猶豫繼續開口道:“還有兩點需讓陛下知道。下人詳報,魏王心急食物,差點燙傷,多虧蜀王及時提醒,據說,蜀王當時眼中多急切與愛護之色。”
這就屬於那密探的投桃報李了,為了感念李恪對房術之書的留情,他特意增加了這部分匯報。
“哦?”李世民老大慰懷。身為弑兄囚父上位者,最怕見到的就是自己子孫也如此。現在聽到李恪等人兄恭弟謙、相互愛護,怎能不讓他開懷?
“還有呢?”
“蜀王曾讓密探取書,密探不能久離、遂取書於廚子房中,可不曾想是房術之書……蜀王稍翻即扔,並告誡日後多留意。”
“既然恪兒已經放他一馬,此事便無須再究。”李世民臉上看不出什麽內容,不過顯然已經意識到密探的投桃報李。“將他調往其他皇子處吧……”
任何一種新生事物的推廣都非常的艱難,因為是新生,所以沒人知道好壞。如果想讓這種推廣稍微變得簡單一點,就需要建立一種公信力。隻有取得大家的信任,才會願意承擔風險去嘗試。而若論起誰最具公信力,自然非政府機構莫屬,也就是官府、甚至可以直接說是皇帝。
李恪想要推廣一些新的生產技術,他不可能慢慢地建立自己的公信力。因為這是一個需要長期培養的事,如果有其它途徑,完全沒必要白白將時間浪費在這裡。所謂其它方法,就是指依靠官方公信力,這樣一來他就繞不開官府和自己老爹了。
掐著時間出門,走到李世民辦公的地方時,估計早朝也剛好結束,需要單獨召見的大臣都會轉移到這邊來議事。如果沒有需要召見的大臣,李恪就能直接覲見。計算的很科學,可是他剛到殿門外,便聽到一陣嘈雜。
“陛下,突厥已滅,頡利不日即將押解至京。我大唐虎賁得此上好馬場,怎能不借機擴展騎兵?況且突厥雖滅,然我大唐四方猶有不靖,此時決不可放馬南山、懈於軍備啊!”
“河間王所言雖非虛,然騎兵整訓艱難、非一日之功,期間軍餉、器械、糧草諸多消耗實非小數啊……”
“軍伍不強,則惹夷狄窺視,如此我大唐便不能休養生息……”
都是大唐赫赫功臣,每番言辭都入情入理,即便是賢明君主,在這個時候也難免頭大。正在李世民一籌莫展之時,殿門處傳來一道聲音。
“騎兵自當整訓,國帛也無須靡耗!父皇無須心憂,諸公亦無須發愁。”李恪昂首闊步,推開阻攔自己的侍衛,邁進殿內。
“休得胡言!國朝大事豈容你信口開河?還不給朕退下!”李世民虎目一瞪,大聲呵斥道。難得近幾日對他頗為滿意,沒想到此時竟然不知進退、對國家大事大放闕詞!李世民頓時有些失望。
“父皇,兒臣並非胡言!騎兵整訓、小事而已。”無視李世民難看的臉色,李恪傲然說道。能夠參與此間商議者,全都是功勳昭著的王公大臣,見發言者是李恪,眾人都有些玩味地保持沉默。
“閉嘴!左右上前,把他拖出去!”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李世民不可能看著他自尋死路,扔出去已經是對他最好的保護。
“陛下且慢。”就在這時,長孫無忌站了出來。環視左右,他開口道:“既然蜀王殿下如此篤定,想來必有良策,何不且聽他一言?”
老東西,蔫壞蔫壞的,不是個好玩意兒。李恪看著他燦爛的笑容,心中暗罵道。表面上看他是給自己一次機會,但實際呢?誰會相信朝綱上下最有能力之人都解決不了的問題,一個孩子能解決?沒人相信!所以長孫無忌的‘機會’其實是個坑。
“無忌,你怎麽也如此輕浮?”李世民滿臉不快。“他一個孩子能懂什麽,豈有參議政事之理?你別跟著瞎起哄了。”
“陛下,無垢之風今日未平,身為始作俑者的蜀王豈能等閑視之?”長孫無忌一開口,讓李世民也話可說。
“殿下,咱老程就問一句,你是否真有解決之法?”一個眼若銅鈴、毛發旺盛的壯漢轉身對李恪問道。
老程?程咬金?李恪有些好奇的瞥了幾眼,趕緊又收回目光:“國公放心,我確有計策。不過諸位大臣似乎不信,既然如此我們大可為社稷賭上一賭。”
再次聽到賭字,李世民臉色有些莫名。
“無垢出自我手, 相信諸公都已得悉。首次發賣當日,便有銷售額及代理費共四萬八千貫入帳,屬於我的大概一萬六千貫。今日我便拿這筆錢作為賭注,在座諸位均可下注。若我僥幸解決了今日之問題,我隻收回成本,一概盈利皆歸於國庫。若我未能解決問題,一萬六千貫扣除付給給位的虧損,剩余捐於國庫,若一萬六千貫不足以支付虧損,則以無垢作坊為抵押!”李恪侃侃而談,即便面對當朝最具權勢的一堆人,也沒有絲毫怯場。
“果真如此?”長孫無忌聞言,急不可耐追問道。無垢作坊,在場都知道它的價值。那不是金山,而是下金蛋的母雞!
投去一個鄙視的眼神,李恪接著開口:“當然不止。莫非您以為我擔這麽大風險,以一萬六千貫和作坊做賭,不取分毫利益就是為了玩?”
“呵呵。”吃相有些難看被小孩子鄙視一通,讓長孫無忌頓時有些尬尷。“殿下還有何要求?”
“若我賭輸,就此而已。若我賭勝,請給我長安百裡內任一縣、五年內執政之權。”李恪終於說出根本目的。
“小事而已,朕準了!恪兒,說說你的計策吧。”看著三子信心滿滿的模樣,李世民漸漸竟有些期待。
“那個,既然是賭,先請諸位下注!最低一千貫,賠率一比一……”摘下侍衛的甲帽,李恪遊走於殿內收單子。兒童就是好,總有一些使人勿怪的特權。
“請父皇及諸公移步演武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