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斜,余暉漸漸漫過窗台、在靜靜的室內灑下金沙,照在人的臉上、溫潤而又和煦。很多詩人都對這種景象發出深邃的感慨,因為它太容易勾起人們對往昔的記憶。
李恪便想起了他的往昔,那時他還年幼,孤獨的恐懼讓他感覺自己活在一片寂寥的荒原,哪怕置身在紛繁的都市,也沒能讓他荒蕪的世界生出哪怕一根綠草。沒有父母,讓他對生活充滿的質疑,他不覺得自己有未來,甚至不覺得自己有人生。仿佛是為了證明生活、未來、以及自己的存在,他發了瘋似的學習、讀書,不管有用的還是沒用的。也隻有這樣,他才忘記自己、忘記自己那荒蕪的世界,才能借著別人書寫的恢弘去徜徉片刻。
慢慢地背誦這《四書章句集注》,他找到了當年逃到此處的感覺。這讓他的聲音滿是哀傷、連淚水衝破緊閉的眼皮都沒能察覺……
夫子停下了手中的毛筆,他用自己六十多年的閱歷、從那言語溢出的哀傷裡洞察到一種生存的艱辛!一種和自己年輕時類似的苦楚。
“蜀王,停下來吧。”夫子歎息著,而後轉身向門外行禮。
李世民在門外站了很久,五味雜陳不足以形容他的感受。或許自己不應該太照顧一些大臣的想法,前朝昏君的外孫不假,難道就不是自己兒子了?或許自己應該再強勢一些,或許……
歷史,往往會應為一些小的變故而走向岔路。而李恪一不小心勾動真情、並到處肆虐,就屬於這種小小變故。
“你覺得蜀王對論語感悟如何?”緩步走了進來,李世民對老夫子問道。
“有繼往開來之勢,稍加整理、刊印成書、便成一代宗師。”
壞了!裝過了!李恪眼皮猛地一跳。找什麽借口呢?路遇老人得贈書?可自己從沒脫離護衛和暗探的視線啊,除了墜馬那次。可墜馬那次時間太短、方圓幾裡除了護衛沒別人啊……
“先生抬愛了!”
“不蜀王,老夫……”
“先生!學生自覺識字艱難,平日無事常以百家之姓名默誦,偶然發現其中竟有韻律,用來啟蒙教字再好不過。不如先生幫忙斧正一下如何?”
《四書章句集注》太逆天了,如果再糾纏於此,李恪擔心自己真會被認為鬼怪附身。這可是朱熹的封聖之作,那是鬧著玩的?找幾個大儒湊一塊兒都整不出來的東西,出自一個十一歲的兒童之手,這超脫了天才的范疇!相比之下,百家姓雖然也算大招,但總歸隻是宋朝一個書生編的,自己拾搗出來可以推脫到運氣之上。
為了不被糾纏,李恪也管不了太多,直接張口就來:“趙錢孫李,周吳鄭王……”
“不錯不錯,果然乃啟蒙之利器!蜀王,咱來聊聊論語吧……”夫子面上掛笑,橘皮老臉湊在一起,活生生一朵大菊花。
“……”
終於還是李世民解救了李恪,即便這樣,老夫子臨走前還是發出殷切的邀請,希望他們抽空能好好談談。
“我不問你為何對論語感悟如此之深刻,你只需知道,你是我的兒子,是誰的外孫不重要!”雙手負背,李世民傲然道。“還記得我們的賭注嗎?想做什麽放手做便是!”
“兒臣……兒臣明白!”李恪真有些觸動。對普通人來說,那番話沒什麽,可對九五之尊的帝王來說,大不易!
中國人不善於表達情感,越是堅強的人,情感就越生硬。李世民無疑是堅強的,他不可能也不允許自己長時間流露情感,哪怕這種流露隻是一絲、而且需要用心體會。所以他選擇了轉移話題:“這百家之姓確實朗朗上口,唯獨字數少了些,作為啟蒙之學似乎有些局限!”
“多大點事兒啊,回頭有空放個長點的嚇死你……”李恪心中想道,可沒留神嘴上同步翻譯了。還好隻是小聲嘀咕。
“什麽?”
“額,兒臣說,啟蒙是個大事兒,我應該抽空研究一下,看能不能寫一個長點的!”
“不對吧,朕聽到你話裡有‘嚇死你’三個字!”
“您聽錯了。”
“限你三日,放出來一個長點的,朕倒要看看如何嚇死我!”李世民滿臉揶揄之色。
“來真的?”李恪傲氣上來了。“一篇算什麽啊,如果父皇讓兒臣改為自學,十日放出兩篇來也無妨!”
“那就十日兩篇,自學與否回頭再議!”算盤落空,李恪有種自砸自腳的感覺。
……
偷得浮生半日閑,前些時間為了香皂的事情李恪沒少操勞。大部分事情自有下屬去辦,但關鍵事情還是得李恪拿主意不是。現在事情上了正軌,而且又暫時不用上學,李恪自然也就閑了下來。
一大早起來先跑上兩圈,然後刀槍劍戟輪番上陣。還好這身武藝繼承下來了,雖說隻是基礎功夫,但從頭學不也耽誤時間還容易露餡不是。
練習武藝的時候,李恪一直在猶豫一個問題,關於軍伍和戰爭。天下承平之日不久,現在正是英雄滿朝的時候,作為一個現代人,他同樣對叔寶、咬金、尉遲等等這些凌煙閣二十四功臣非常好奇。可究竟跟不跟他們結識、甚至建立密切關系呢?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他們大多都是將領,和他們關系密切就等於變相增加軍隊影響力,往長遠了說就是獲得造反的能力!李恪不準備造反,甚至對皇位他都抱著可有可無的態度,因為如果他願意,完全可以建立一個宗教,並通過宗教首腦而凌駕於皇權之上!這不難,甚至他早有這個打算,當然並不是為了凌駕於皇權的權利,而是為大唐盛世的無限擴張提供可能!
既然權利無所謂,那麽軍隊影響力也可有可無,這玩意兒實在不是什麽好東西,因為底線不好把握,稍有不慎就會招人猜忌,尤其是皇帝、皇子的猜忌!被這些人猜忌的後果, 要麽是被打壓到底,要麽就是造反。
除此之外讓李恪猶豫的事情便是火藥了,這玩意兒可以讓任何穿越者心潮澎湃。成本低、生產簡單、威力大,戰場上有火藥的軍隊完全可以對無火藥一方進行屠殺!交是肯定要交出去的,但時機是個問題。因為它不但可以成為大唐虎賁開疆擴土的利器,也可以成為自己弱小時的獨門絕招。現在交還是等自己能完全自保再交,這值得思考!
讓人左右為難的問題最討厭,因為不到某個特定的時間,你怎麽想都不會想明白,徒增煩惱而已。李恪不認為自己聰明,但他相信自己不蠢,所以他不會拿這種問題來自虐。
是時候改善夥食了,昨天下人送過來的鐵鍋被李恪隨手扔在了書房裡。舒服的衝了個澡,在九蓮的幫助下許久才穿好衣衫。唐裝零零散散講究太多,已經超越了保暖和蔽體的功能,成了體現等級差距、尊卑有別的重要一環。
不過李恪在盡量適應,因為這沒法改,等級是封建的一大根基,橫不能自己拆自己家的台吧?能改他也不改,相反他還會更加發揚光大。
合理的等級結構、縝密的權利層次、明確的晉級制度,會讓每一個人都能看到向上的希望。有希望的人是不會做孤注一擲的事情,這有利於社會和諧、能減少叛亂、更能將野心家磨滅在一層層等級束縛上。
穿好了衣服,李恪哼著小調、背著黝黑的鐵鍋,大跨步向膳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