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兵開拔,回到了益州城外的營地。
恰逢普通軍卒晨練,看到精兵們入營,他們不自覺停下來正在進行的科目。那些渾身肮髒、透著野蠻氣息的精兵們,給這些按部就班訓練的普通軍卒以極大的震撼。
隱隱間,他們感覺仿佛一頭頭來自洪荒的野獸在靠近,忍不住的心裡犯著嘀咕、向後退去,為精兵們讓出最捷徑的道路。
考核結束,雖然李恪給所有參訓人員留了些修整時間,可五日的神經高度緊張、茹毛飲血,所產生的時刻警惕、蓄勢待發的氣息,不可能這麽快消退。
見到普通軍卒滿臉緊張的模樣,精兵們梗著脖子,非常驕傲。為此,他們感覺訓練再苦都值得。因為,經過這樣的訓練之後,他們與這些普通軍卒之間已經有了看得見的鴻溝。就像猛虎與羊群。哪怕被淘汰的六百多精兵也是一樣。
被淘汰,他們沮喪的時間並不長。正如大都督所言,有那功夫學娘們,還不如多練會兒體能,為下次選拔做準本!
特種兵大隊是一定會補充到四百人的,大都督明確說過。而且如果需要,還會考慮增加人數,因為這是一個並具極端榮耀與危險的位置,必須有隨時可以補充的後備人員。
危險,精兵們害怕。但相較於這種榮耀伴生的危險,他們更怕回到平平無奇的大頭兵生活。就像一個見識到世界精彩的人,哪怕明知外界吃人於無形,也決不肯再退回安逸的山溝、小城。
年輕的小夥子就是有朝氣。當厲寒穿著一身簇新的甲胄站在李恪面前時,他不由眼前一亮。抬手用力在那高高挺起的胸膛上捶兩拳。
有病吧,不就是件明光鎧嗎?犯得著站太陽底下晃本都督眼睛?
“知道叫你來什麽事嗎?”
“應該知道。”厲寒嘴角挑起,露出一抹略顯生澀的微笑。潔白的牙齒、清秀的面龐,讓他看起來非常陽光。
李恪點點頭繼續說道:“沒錯,要跟你說說身具不祥之事。現在相信這事兒是扯淡了吧?”
“大都督,我忽然想明白了。”厲寒微微低著的頭忽然抬起。“在沒有遇到您的時候,我只是一個軍中丘八。喻老的批命對我來說,真的也是真的,假的還是真的。遇到您之後,這事真的也是假的,假的還是假的。所以,身具不祥的真假對沒有能力抵抗的我來說沒有意義,真正有意義的是您。”
李恪很想踹他,可腳抬起來又放下了。
厲寒說的沒錯,一件事情的真假,只有在爭論雙方實力相等時、事情的本質才有判斷的必要。在實力不對等的時候,事情的真假由強者一言而定。
“你說的很好。現在你遇到了我,你是我看重的兵。所以你也有了望氣批命的本事,今天本都督準許你去給喻老批命,就說他今天會橫死暴斃,問他信不信。”
厲寒面露猶豫,吞吞吐吐道:“這不好吧……雖然那喻老……可是罪不至死……”
懶得多說,李恪直接從袖籠掏出一疊紙片丟在厲寒身上。
“看過之後你自己決定。”李恪說完背著手準備離去,忽然又停下腳步。“對了,你要充分理解大都督和蜀王這兩個身份的含義,不要顧慮太多。”
王廉心裡有些惴惴不安。
副隊長這是怎麽了?平時多好的一小夥,怎麽今兒瞅誰都跟欠他八百貫似的?莫非真讓大都督說著了、準備收拾咱?樹蔭下,王廉焦慮的瞅著正苦大仇深、磨著已經寒光閃耀的長刀。
“隊長,咱是粗人,心直口快慣了,您知道咱沒有惡意。有什麽得罪之處您多擔待、可千萬別跟咱較真啊!”王廉這幾天學了個詞,叫什麽亡羊補牢,他覺得羊圈補不補沒關系,但他和隊長的關系可得好好修補修補。哎,好好地嘴賤個甚嘞?
厲寒心中怒火滔天,有種凶厲必須釋放。想起自己這三年的苦難、慘死的老父、還有那一個個不明不白死去的鄉裡,他幾欲發狂。往日覺得美如皇宮的喻家宅院,一閉眼就仿佛看到其下埋著森森白骨……
“隊長,刀已經磨得夠利了……”
“隊長……”
王廉不停的吵吵,讓人直覺得耳邊有隻蒼蠅,吵得腦袋發蒙,心裡那股憤懣如同火上澆油,拎起長刀恨不得把這蒼蠅給剁了。
站起身來,厲寒有些感激。拍拍袍澤的肩膀,他知道這粗中有細的家夥已經察覺到自己的情緒了,只是為了分散自己注意力,故意過來喋喋不休。不過,這種事情誰也無法勸解,最好的辦法就是大都督說的,去給那老家夥也批批命!
白杆槍、長利劍、明光鎧、大青馬,一騎絕塵奔出營地。
厲寒花了幾個時辰,把渾身裝備收拾的亮麗堂皇。他固執地認為老父和那些鄉裡鄉親會在某個地方看著自己,看著自己如何為他報仇。他要讓老父安心,讓他知道自己如今過得很好,不僅被大都督看重,還成了副尉!
聽說人死了之後會顯靈,他希望老父也能感受到自己對大都督的感激、在另一個神奇的世界為大都督祈福。沒有大都督,自己永遠不可能知道老父逝去的背後另有凶手,甚至更可能在人群的冷漠中撐不下去。恩同再造,無以回報,努力不夠就再加上鬼神……
寧靜的小鎮青煙縷縷。
此時並非飯點,青煙是家家戶戶敬拜三清所產生的。香是好香,燃燒產生的氣息提神醒腦,隨著微風撫動下,閑適的悠悠蕩蕩。然而,這種安謐卻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攪亂。
“篤篤……”
轉眼,馬蹄聲已然闖入鎮內。在鎮民們疑惑的眼神中,徑直奔向青磚紅瓦朱門緊閉的鎮中大戶之家。
“這軍卒難道也是來給喻老賀壽的?真是了不得,喻老竟手眼通天如斯、連軍中都有其門路!”路邊,一鄉裡驚訝道。
“軍裡算什麽!你早間沒瞧見嗎?真德觀都派來幾個大師前來賀壽!”
“說的也是!真德觀可是方圓百裡香火鼎盛的道門清修之地,比起世間的俗人來,想請他們前來才更加不易……”
接近傍晚,手裡的活計差不多已經做完,閑來無事,這些人湊在一起閑侃起來。
“來人下馬!此乃喻老僻居之地,不可無理!”飛奔的大青馬,在距離那喻府還有十多丈時,看門小廝便趾高氣揚喝道。
十幾丈,幾十米,此處臨街,喻府竟將如此寬的街道視為已地,可見其囂張跋扈之甚!
厲寒面沉入水,對小廝的呼喝置若罔聞,疾馳縱馬、操起短矛用力投擲而去。
“篤!砰……”
名貴木材批朱鎏金的‘喻府’匾額直接被斬落在地,掀起一陣氣流。
“你!大膽!喻府之前,竟敢行此匪徑,我看你是活膩歪了!兄弟們,操家夥!弄死這小子……”小廝震驚,轉眼暴怒起來,連連後退躲開青馬,向府中呼喚著人手。
“弄死我?我乃大唐副尉,不經兵部批文誰敢私自用刑?”厲寒挑眉道。
小廝嗤笑,滿臉不屑道:“莫說區區一個副尉,今日就算你是校尉,也甭想豎著出去!不打聽打聽這喻府是何地……”府中護院聽到動靜,早已抄著棍棒劍戟衝出門外。見此情景,小廝更加肆無忌憚。
“今日喻老大壽,大喜之日不宜見血,且把他渾身骨頭給我敲碎,明日剁了喂狗!”
小廝明顯有些地位,護院隱隱聽其指示,大叫一聲便要衝上來。
厲寒眼中寒光乍泄,進入特種兵計劃之後,他就不再是以前見識淺薄的小小軍卒了。鄉俗民風、貞觀歷法都需要了解,可像喻府這種一地鄉紳能囂張成這樣的,還真沒有。
沒一個好東西!從李恪給他的書信之上, 厲寒深知這些打手、幫凶的罪孽,許多謀人害命的事情,都是他們實際完成的。可以說,他們是最清楚喻家偽善的本質,可仍選擇稱為幫凶,只能說這些人真該死!
特種兵要義之一,該死之人必不留情。
看著圍上來的護院,厲寒提起長槍縱身掃去。戰馬騰挪,頓時有不少護院被大力拍倒。乒乒乓乓,一時刀槍碰撞,熱鬧非凡。
聚在一起閑侃的人家,早已目瞪口呆起來。
“噗!”寒光抖動,幾處殷虹的鮮血衝出喉嚨。
“咚!”
一聲悶響,背後聚齊大刀準備偷襲的護院被厲寒拍飛出去,軟綿綿的身體就像個破麻袋,胸腹骨骼已經被他用反震之力敲成幾塊兒。
高手在民間,但民間絕非處處有高手。做為八百精兵中的拔尖者,已經有了蜀王護衛的水準,這意味著什麽?按李恪的想法,應相當於未來華夏的中南海保鏢水準吧?
猛虎入羊群,短短一刻鍾,能保持站立的護院已經寥寥無幾。剩余幾人,握著兵器兩股顫顫、不停往後退去。見事不妙的小廝,早已跑進府中。
夕陽之下,厲寒背負長槍,猶如絕世武神,淋血的甲胄更添凶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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