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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林外史》第6章 茶樓賭棋
  走過兩條街口,前面一家茶樓,外面的招牌上寫著幾個繁體字,周墨白認得是“香茗園”三個字,外面看起來頗有古典風格,門口一個夥計在門口招徠生意。

  “客官裡面請,樓上雅座,今日有新到的明前茶……”

  夥計殷勤地邀請周墨白,聲音諂媚得像加了二兩蜜。

  周墨白也真累了,喉嚨裡渴得直冒煙,伸手摸摸身上的錢袋,頓時腰板挺直了,邁腿就往裡面走,直上二樓雅座:“來壺六安瓜片,加兩碟蘇州點心。”

  底樓散座擺放著幾張油膩膩的大桌,配上條凳,隻賣兩文錢一碗的大樹茶,要吃東西也隻有五文錢的大餅,通常是些節儉的小販、過路的腳夫來光顧。

  二樓雅座是間大廳,用齊腰高的雕花屏風隔成幾個獨立的空間,擺放清一色水曲柳的桌椅,牆上掛著幾幅字畫,與樓下風格相去甚遠,接待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鄉紳。

  時辰尚早,雅座人不多,僅有臨窗的一桌,簇擁著十來個閑人,靜悄悄的不知道在圍觀什麽。

  周墨白帶著雙關在旁邊一桌坐下,立刻有夥計送上熱騰騰新泡的六安瓜片,配上兩碟精致的蘇州點心。周墨白愜意的品了一口香茗,拿起一塊點心放到嘴裡,閉上眼睛享受咀嚼的快感。

  這點心雖然沒有後世的精致,但是味道相當不錯,而且原料絕對綠色有機。

  “好棋……”旁邊聚集的閑人中發出輕聲的一聲輕呼。

  下棋?

  這個久違的聲音讓周墨白頓時心血澎湃起來。

  周墨白回頭過去,這圍觀的閑人身上穿的都是綢緞,看來家境不錯,他立起身來,走到旁邊桌去,從人群的夾縫中看到,雅座桌前坐了兩位男子,左首一位偏瘦,六十來歲的樣子,看起來精神矍鑠,右首那位胖墩墩的隻有四十來歲,一邊搖著扇子一遍拈起一顆棋子放到棋盤上。

  周墨白隨便瞟了一眼棋盤上的形勢,便啞然失笑,棋盤上的黑白對弈棋形,放到後世也就是培訓班裡六七歲小朋友的業余水平。

  “這也叫好棋?”周墨白嘟囔了一句,“太沒水平了!”

  圍著棋盤一圈閑人雖多,但極其安靜,周墨白的話一出口,仿佛一根針掉到地上,清晰可聞,眾人紛紛回頭向他看來,對弈的兩位也一起抬眼起來。

  本來大家一付傾慕好奇的樣子,想看看究竟是哪位世外高人指點棋盤。

  待看清原來是周大公子後,迅速變成鄙夷不屑的表情,有幾個還“嗤”的笑出聲來。

  棋盤右首的胖子一臉福相,臉上的肥肉擠得眼睛只剩一條縫了,他微微一笑:“喲,這不是周老爺的公子嗎?怎麽,你也會下棋?”

  這叫什麽話,想後世自己怎麽也是全國等級分前二十位,周墨白懶得搭話,直接翻了翻白眼

  “周公子,這位可是我們永嘉縣棋壇的名手黃員外。”棋盤左首的老者倒不介意,為周墨白介紹道。這黃員外乃是永嘉的富戶,因家底殷實,屢屢邀請各地名手做客手談,倒也算是本地一位硬手。

  周墨白隨便拱手表示了一下禮節,顯然這位黃員外胖胖的身材讓周墨白聯想到後世那位韓國棒子,頗為影響印象。

  “久聞永嘉一派中周老太爺棋藝高超,直追當年鮑一中老先生,我們這些後生小輩仰慕之極。”黃員外一臉恭維,但這話一聽就挺刺人的,嘴上直誇周老太爺的棋藝,絲毫不提周墨白,顯然是對他頗不屑一顧。

  “周老爺回鄉已久,黃某一直想上門請教一二,拜帖都送了好幾次,可老太爺總是左推右推,想來黃某福薄,無緣得老太爺指教,哈哈。”黃員外嘴上說的恭敬,臉上殊無敬意,他眼珠子咕嚕咕嚕轉了轉,“當然,主要是老太爺名聲太大,不屑與我們對弈一番,周公子一看就是弈林中人,鄉野中都說周老爺家學淵源,周公子棋藝想來定是得老太爺真傳了,不如由周公子來指教黃某一局如何?

  赤裸裸的挑釁!

  原來,周源在永嘉縣弈壇名聲太大,這黃員外多次上門請教,都被周源婉拒,也是積攢了一肚子的氣,早聽說周墨白風流成性,不愛讀書下棋,就喜歡追慕風月、喝酒嫖妓,是個十足的浪蕩兒,今日居然還出言貶低自己的棋藝,心裡那還忍得住,於是便出言邀鬥。

  四周看熱鬧的閑人頓時起哄,周墨白心中感歎,還是魯迅說得好呀,在中國,向來不乏觀眾。反正熱鬧有的看,利益攸關又沒他們什麽事。

  周墨白心底暗自浮起一絲怒意,但臉上不動聲色,笑嘻嘻地說道:“黃老爺一番心意,小輩不受豈不是不敬,那就借機向您老討教幾招?”

  “太好了!可謂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後生勇氣可嘉,黃某佩服!”黃員外大喜,沒聽說周墨白與人對弈過,想來是年輕氣盛,小小一激便上道了,“不過,我們下棋圖的是個高興,平日可都帶點意思的,不知周公子知不知曉這個規矩?”

  周墨白拱手向黃員外笑道:“敢問黃老爺是要下賭棋嗎?”

  “對對對,那是,棋盤上輸贏總得帶個彩頭。”見周墨白一點就上道,黃員外連連點頭,益發得意了。

  “員外,敢問彩頭多大?”

  “白銀十兩。”黃員外正反亮了亮一個巴掌。

  四周閑人好事者發出一陣驚歎,明朝嘉靖時期,一兩白銀夠買一畝薄地或者一石糧食,一戶貧困農戶一年的消費甚至不到一兩銀子。而且平時黃員外與人對弈通常彩頭也就是一兩二兩而已,這次提到十兩,顯然是要吃定周墨白。

  “少爺,老爺平日最恨沾黃涉賭的,這賭棋他是最瞧不起的……”雙關小聲提醒周墨白。

  “不怕,你不說我不說,老爺怎麽會知道。”周墨白穿越後第一次遇到展現棋藝的機會,那肯輕易放過。

  “黃老爺,就賭十兩銀子。”周墨白拍了下桌子,接著眼珠子一轉,忽然道,“不過,咱們這裡就沒有別的附帶規矩?”

  黃員外一愣,看看左右,抬手問道:“什麽附帶規矩?”

  周墨白微微一笑,圍棋對弈是以黑白雙方佔地多少判定勝負,棋盤縱橫十九道,一共三百六十一個點,對弈雙方佔到半數以上者為勝,古代圍棋賭棋雙方除了約定賭金外,有時候為了加大賭注,就在賭金之外另行加注。通常的方法一般就是約定的賭金除外,每多輸一個子多加若乾賭金。

  “此局勝負賭金十兩銀子,此外,每輸一子,加注一兩銀子。”周墨白道,後世他學棋初期,也下過不少賭棋,對其中規矩十分清楚。

  不光黃員外,連右首的老者連同周圍的閑人都睜大了眼睛。

  永嘉縣並不大,周墨白的名聲卻很大,十足一個紈絝子弟,平日只會呼朋喚友、鬥狗走馬,從未聽說過他跟人對弈過。

  但現在,周墨白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神采奕奕,絲毫沒有平日裡油頭粉面的樣子。

  黃員外驚道:“周公子,這棋盤輸贏有時數目可達數十子,萬一輸了,你付得起賭金嗎?”

  周墨白正色道:“我們周家在江湖間略有薄名,在永嘉縣還有若乾商鋪店面,難道您聽說過周家不守信譽的事?”

  經商之人,往往注重一個信字,周源在永嘉縣名聲頗佳。生意要做得如此風生水起,沒有信譽是做不到的。

  雖然如此,黃員外不禁還是有點心虛,他試探道:“要是令尊不認帳怎麽辦,也許……周公子輸的可不是十兩二十兩的小數目。當然,周公子棋藝高超,這個隻是我多慮,但咱們先小人後君子,總是好的。”

  “大家在場的均可作證,我周墨白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周墨白笑嘻嘻道:“黃老爺,大不了您可以把我扣押下來,要我老頭子拿賭金來贖人。”

  黃員外略顯尷尬:“那怎麽可能,我不成綁票的了嗎?”

  周墨白心中暗喜,面無表情道:“黃員外,口說無憑,你要有顧慮,要不……立個字據?”

  對此提醒,黃員外喜出望外:“如此甚好!周公子想得周到。”

  旁邊閑人連忙從樓下櫃台要來文房四寶來,黃員外倒也不含糊,提筆迅速寫下賭約,摁上手印。

  周墨白拿起來一看,繁體字倒難不住他,隻是這黃員外的字如同老道畫符一般橫七豎八,好在內容倒是一五一十寫得十分明白。

  周墨白依葫蘆畫瓢摁好手印,將賭約用棋盒壓在桌上。

  黃員外張大了嘴,像是一隻狐狸遇到了一隻天上掉下來的肥雞,幸福來得太突然,都不知道從哪下口了,簡直就是愉快得死去活來。

  他滿含激動的淚花,激動得搓動雙手,說道:“那……那我就不客氣了……”

  ……………………

  土黃色的楸木棋盤上,周墨白和黃員外分坐對面,按古時規矩在四角星位擺上四枚座子。

  中國古時候下棋之時實行座子制度,白棋先下。

  “黃員外,猜先?”周墨白抓起一把黑子。

  黃員外擺出兩枚白子,猜雙。

  周墨白攤開手掌細數,黃員外猜中先行,古代先手沒有貼目,先手佔的便宜可不小,他不禁得意起來。

  棋盤上白子先行分投。

  黑白交錯!此起彼伏!

  黃員外下了一手,周墨白隨手應了一手,在心裡大叫一聲“菜鳥”。

  黃員外再下一手,周墨白再應,心裡又大叫一聲“菜鳥”。

  幾聲“菜鳥”叫下來,周墨白更加坦然了,黃員外的棋力在後世最多就業余一二段的水平,周墨白起碼能讓他九個子。

  周墨白歎了口氣,這個世界很多時候都是不公平的,讓一個古代民間棋手和一個後世穿越的職業棋手下棋,這簡直就是拿小孩子過家家的玩具槍與職業軍人對抗,隻是這個道理不能跟黃員外說。

  中國古時候,圍棋主要還是著眼於攻殺,現代布局理論還遠遠沒有人能夠領會。

  周墨白鑽研過一段時間古譜,自有心得體會。

  黑棋並不與白棋正面爭鬥,輕靈而飄逸地在白棋周圍落子,仿佛在編制一張大網,並不直接與白棋交鋒,白期的刀光劍影仿佛都揮舞在空氣中一樣,而且這空氣漸漸濃稠起來,白棋的步伐凝滯起來,每一步都很費力。

  黑棋起初零散地在各處跳躍,漸漸連成一氣,猶如靈動的烏龍,翻騰棋盤之上,將白棋攪得七零八碎,屍橫遍野。

  黃員外的臉色猶如練了乾坤大挪移一般,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後由青轉黑,額頭上汗水順著脖子不停滑落下來。

  四周的閑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永嘉棋風頗盛,大家棋力都不算弱,周墨白所下的圍棋,有些根本就看不懂,本來黑白雙方絞殺在一起,他偏偏孤零零在遠遠的邊上落一顆子,可過了十幾步棋之後,又和剛才對殺的棋呼應起來,才顯示出它的妙用。

  棋盤的風雲變幻自是一目了然,輸贏已經是很明顯的。

  黃員外的臉皮越來越難看,想要推枰中盤認輸,但是這種加注賭棋一定要下完,以便計算輸多少子。

  終於,一炷香時分左右,最後一顆子落在黑白交界處,棋局結束。

  周墨白愉快地伸了個懶腰,小半個時辰就把黃員外拿下了,粗略估計一下,這局棋起碼贏了黃員外一百子以上,賭金連同加注一共一百多兩銀子。

  原先對弈的老者自告奮勇幫助雙方數子, 黑方黃員外僅有七十余子的地盤,周墨白共有一百八十多子,贏了一百子以上。

  周墨白端起桌上的香茗,漱了漱口,一口吐掉,很享受地閉上眼睛哼了哼:“黃老爺,十兩銀子賭金,加注的我贏了一百多子,零頭就算了,你給個整數,一百兩銀子就行。”

  黃員外的臉上一抽一抽的,抬起頭來,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顫顫巍巍遞給周墨白,幽怨的眼神像被拋棄的怨婦一般,就好想狠狠給自己幾個嘴巴。

  明明是待宰的羔羊,怎麽一晃眼就變成了扮豬吃老虎。

  這個道理,黃員外砸破腦袋怎麽也想不通。

  “雙關,咱們永嘉最貴的酒家是哪兒?一會叫一桌酒席,什麽菜甭管,要最貴的,再叫個小娘子來唱首小曲兒,一個不夠叫倆……”

  這個場景,不得不說,實在……很囂張!

  周墨白接過銀票,正要得意地奚落黃員外幾句,發現眾人眼光中有種別樣的東西,直愣愣地看著自己。頭頂上似乎又撲哧撲哧噴氣的聲音,好像是憤怒的公牛在喘著粗氣。

  雙關在一邊,動作也停止了,臉上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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