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微微一怔。小花見了,趕緊笑道:“皇上,我比別人都怕冷,不怪我怪誰。燕燕,隆緒呢?我要想死他了,快讓我見見,看看他長高了沒有。”
燕燕瞥了耶律賢一眼,搖了搖頭,說道:“小花,便是皇上又要責罵,我也要說你,哪有你這樣當娘的,你大半年不見自己的女兒,居然連問都不問她。我若是觀音奴,才不認你這個娘親哩。”
小花上前緊緊拉了燕燕的衣袖,笑道:“誰說我不想她?無非和你客套一番。你幫我帶了她這麽久,我若不問問隆緒,怎麽對得住你。”
燕燕聽了,不由哈哈一笑。耶律賢見她二人親密,也不由點頭笑道:“燕燕,我把小花交給你了。朕這麽久沒有回上京,也的確要去朝堂上轉轉,看看那幫大臣們又出了些什麽餿點子為難朕。上次朕派人讓你用雪狐皮給小花做雙小靴子,如果做好了,就趕緊給她換上吧。”
燕燕低頭答應了一聲,見耶律賢命人牽過自己的馬兒來,向朝堂上奔了過去,拉了小花的手,一路走一路笑道:“小花,我卻也有些不服氣,你雖然生的美些,只是我也不算太差,為何皇上就只是偏心你。宮裡的妃子們想那雪狐皮那麽久,就連我也不過有件鬥篷,皇上卻讓我為你做了一身,居然還有雙靴子,也不知道你是什麽命,下輩子我要和你換換才好。”
小花圓睜著一雙大眼四處打量,見那遼宮之中宮殿雖然不算太多,只是一磚一木寬廣雄渾,穩重結實,正暗暗點頭,忽聽燕燕如此說,眉宇一抖,低低歎道:“燕燕,我這命誰人要換我都給她。我隻想下輩子和隆哥哥做世上最平凡的一對夫妻,他砍柴,我織布。便是什麽都沒有,我守著他過一輩子,比有什麽都強。”
燕燕見小花眼中淚光閃爍,啞然了半響,方才說道:“小花,我聽侍女們說,皇上受傷的時候你在他身邊沒日沒夜地照顧他。我以為你終於放下了耶律隆,沒想到竟還是如此。難道皇上為你做的還不夠?那耶律隆真的就有那麽好?!”
小花搖頭不語。燕燕見她神情黯然,不由歎道:“罷,都是我不好,無端又提起你的傷心事。只是你休要在皇上面前如此。在他心裡,你比大遼的江山都重要,若他知道你心裡還是只有一個耶律隆,一定傷心死了。”
小花輕輕拭了拭眼角,點頭歎道:“燕燕,你放心。我答應了皇上不會再讓他傷心,就一定不會再讓他傷心。等到那天皇上不再喜歡我了,我還是想回終南山去。我在那裡和隆哥哥待了幾個月,比我這一輩子都強。我這生對不起隆哥哥,就算下一世還要受這些苦,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燕燕輕輕搖了搖頭,歎了一聲,見已經到了自己的宮中,正要領著小花進去,只見十幾個嬪妃聽說皇上回宮,早領著侍女們趕了過來,人人一身裘皮鬥篷,在殿外黑壓壓站了一地。
那些嬪妃見了燕燕,紛紛行了一禮,拜道:“臣妾參見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燕燕點了點頭,笑道:“姐妹們平身吧。大家可是來見皇上的。皇上到朝堂裡去了。今晚的宴會改在了宮裡頭,姐妹們都快一年沒有見皇上了,還是趕緊回去準備一下吧。”
小花見那些嬪妃們個個點頭稱是,卻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雙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自己,心內深深一歎,忽然轉過身子,抬腳便向那殿內走了進去。燕燕見了,趕緊在身後拽住她,對著眾人笑道:“姐妹們,還不快見過皇貴妃。我們兩個從小一塊長大,比親姐妹還親。皇上說了,日後在宮裡,我和貴妃妹妹不分尊卑。你們見了皇貴妃,要待她如我一般,姐妹們可記得了。”
眾嬪妃聽了,忙忙對著小花行禮參見。小花甩了甩頭,欲要自顧自地走開了,見燕燕狠狠地在自己胳膊上擰了幾把,隻得無奈歎道:“姐姐們免禮吧。小花初入遼宮,若有冒犯,還請姐姐們多擔待些。只是我今天有些頭疼,就不陪姐姐們說話了。”
那些嬪妃們聽了,不由面面相覷,見燕燕在一旁搖頭苦笑,隻得紛紛告辭而去。燕燕等她們都走了個一乾二淨,方才輕輕捏了小花的面頰,笑道:“小花,你這個性子到底何時才能改一改?!便是有我和皇上護著你,你也犯不著在宮中處處樹敵。更何況這些嬪妃們個個都有朝臣宗親們在背後撐腰,你這樣行事,不是讓皇上難做嗎。”
小花歎了口氣,說道:“燕燕,你知道我最煩這些事情,就不要為難我了。再說我也不想和她們爭什麽,只求她們不要來打攪我就好。你看遼宮裡有哪一處又偏僻又荒涼,她們都不愛去?若有,你就行行好,撥給我住下吧。”
燕燕笑歎道:“你這個臭脾氣的丫頭,讓我說你什麽好!?沒有這種地方,若有,也斷不會給你。皇上若知道我把你送進了冷宮,還不先把我關了進去。我也暫時沒有安排你住的地方,只怕皇上不高興,又要叱責我一番。你就先住在我這裡,咱們兩個親親密密說陣子話兒,等到了明年春天再搬也不遲。”
小花點了點頭,忽見隆緒牽著乳娘的手從殿內一路小跑著迎了出來,對著自己歡聲叫道:“姨姨,姨姨。”小花一把將他抱了起來,歎道:“隆緒,你又長高了。快和姨姨說說,你欺負妹妹沒有?”
隆緒兩隻小胳膊環著小花的脖子,頭搖的都快要掉了下來,大聲說道:“隆緒沒有欺負妹妹,觀音奴好乖,好乖,隆緒天天抱著她,和她玩。”
小花微微一笑,忽見又有一個乳娘抱了一個小男孩出來,約莫比隆緒小了一歲,也是一身毛絨絨的黑色皮襖,正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小花仔細打量了一番,笑道:“燕燕,這個就是隆慶了,也長的和皇上像一個模子刻了出來。還是你和賢哥哥有福氣,若是我能為隆哥哥生個兒子,長得和他一模一樣,那可該有多麽好。”
燕燕搖了搖頭,見乳娘把觀音奴也抱了出來,命乳娘接過隆緒,自己一把將觀音奴塞到小花的懷裡,說道:“小花,你看看清楚,這個才是你的女兒!你真是瘋魔了,普天之下,居然也只有你這個當娘的不喜歡觀音奴。你問問這宮裡頭的人,誰不是沒事便來看看她,抱抱她。隆緒隆慶若要不乖,我只要吼他們說不讓他們見觀音奴,立馬乖乖聽話,讓他們做什麽他們就做什麽。唉,你這話也千萬不要說給皇上聽,讓大家都過幾天省心的日子吧。”
小花見觀音奴在自己懷裡圓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靜靜地望著自己,輕輕一歎,說道:“燕燕,你說這孩子怎麽不像她爹爹,也不怎麽像我?我記得我小時候瘦得像個小猴子似的,哪裡像她這樣白白淨淨,珠圓玉潤。莫非不是我生的,被你們換了去?”
燕燕低低啐了一口,大笑道:“呸,你有什麽好!?若是觀音奴像你,只怕我一輩子頭疼完你,又要頭疼她。你看她一雙大眼珠又黑又亮,不是你的女兒,又還能是誰的?不過她的性子倒是比你好,很少哭鬧,見人就笑,人也比你結實少生病,不愧是咱們遼人的女兒。”
小花微微一笑,歎道:“既這樣,莫非隆哥哥小時候就是這個樣子。隆哥哥性子灑脫自在,最愛哄我開心。我也很少見他發愁,總是樂呵呵的。昆侖山那麽高那麽冷,他的手都像一團火。若是觀音奴像他,我心中倒也歡喜。”
燕燕見小花抱著觀音奴左看右瞧,分明想找出她究竟什麽地方長得像耶律隆,搖了搖頭,哼道:“罷,罷,你還是把觀音奴交給我,趕緊換身衣裳去吧。你若不像朵花一樣地站在皇上面前,只怕他又要對我皺眉頭。只是我有言在先,今晚宗親大臣們都在,你可不許任性,要看著我的眼色行事,否則我就讓隆緒把觀音奴抱走,讓你再也見不到她。”
只見隆緒聽燕燕說了,趕緊上前拽住小花的衣襟,叫道:“姨姨,隆緒和觀音奴去玩。”小花拍了拍隆緒的頭,將觀音奴輕輕放到了他的臂彎裡。隆緒剛想轉身抱著觀音奴離去,卻聽隆慶在乳娘懷裡大哭道:“奴,奴,我要,我要。”
燕燕聽了,大聲喝道:“不許爭,三個人都跟著乳娘去玩,誰不乖,我就打他的屁股。”
小花見隆緒、隆慶聽燕燕發話,個個俯首帖耳,乖的不得了,不由說道:“燕燕,還是你有個當娘的樣子。我聽說隆緒、隆慶也有好幾個兄弟姐妹,不如讓皇上都交給你撫養吧。”
燕燕瞪了小花一眼,說道:“小花,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皇上雖然立了隆緒為太子,只是咱們遼人和漢人不一樣,並非一定要立嫡長子為儲君。那些妃子做夢都想著母憑子貴,怎肯將兒子交給我?至於公主們,遲早都要出嫁離宮,誰撫養又有什麽區別?”
小花點了點頭,歎了一聲,與燕燕進了內殿。那些侍女們將火盆裡的火攏得旺旺的,方才為小花沐浴淨身,又拿了一套銀色的錦袍來,替小花換在了身上。小花見侍女們又捧了一整套雪白的皮襖、皮裙,皮靴,甚至還有一頂俏皮的小帽,都是用上好的雪狐毛所做,不由對燕燕歎道:“燕燕,你瘋了嗎?我穿了這身,可不和那雪狐狸一模一樣。當日我夫子也送了一件雪狐皮襖給我,本是要送給吐蕃王妃的,我拿它來襯茜紅色的唐裙,連隆哥哥看了也說好。”
燕燕笑道:“誰有工夫去為你做唐裙?!既然到了遼宮,自然得穿遼人的衣裳。何況你可不就是個狐媚子嗎?穿這身準錯不了。”
小花狠狠瞪了燕燕一眼,見她捧著肚子哈哈大笑,跺腳道:“燕燕,你別以為你做了皇后,就可以欺負我。我若是狐媚子,也是被你們逼的,我不穿,我不穿。”
燕燕揉了揉肚子,上前按住小花的肩頭,忍笑說道:“小花,你信我吧。你若穿了這身,保管讓遼人們個個看得眼睛都直了。你又怕冷,什麽皮毛都不如這個好,別人想要都要不到。你若這麽不領我的情,我可會生氣的哦。”
小花聽了,隻得萬般無奈地讓侍女們將那一整套都穿戴在身上。燕燕見了,又命人將自己的胭脂水粉都拿了過來,為她細細裝扮起來。
小花任侍女們在自己身邊忙來忙去,一個人悶悶地撥弄著帽簷上的一串東珠,抬頭見到燕燕規規矩矩地穿著一套黑底鑲金的朝服,不由皺眉道:“燕燕,你何時變得這麽循規蹈矩起來呢?我記得你小時候,可分明也不把學院裡的夫子放在眼裡。”
燕燕讓侍女們將一個大大的金色鳳冠插在了自己的帽簷上,方才回頭說道:“小花,小時候淘氣的事情,又提它做什麽?唉,我當年是如何離了南唐,你又不是不知道。娘親去世了,養父又不要我,我親生爹爹雖然待我很好,只是他在大遼原本也有兒有女。我孤身一人來到大遼,萬事都要靠自己,那時才知道這世上人人都有一番苦楚,再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任性。能遷就便遷就些,自己明裡暗裡少吃些虧,又有什麽不好?”
小花點頭歎道:“燕燕。沒想到我們兩個從小最要好,長大後性子卻差了這麽遠。我也知道這世上人人都有苦楚,卻不願遷就別人。我若只是按他們的心意活著,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麽區別?便是人人都說好,我若覺得不好,它就是不好。”
燕燕輕輕搖了搖頭,見自己與小花都已經裝束停當,便和她手牽著手向前殿走了去。小花踏著茫茫的積雪,見那一片開闊的廣場上也是燃起了大大小小無數堆熊熊的篝火,烤肉烈酒的香味說不出的美妙誘人,正要和燕燕說上一說,卻見耶律賢見她來了,早從大殿上風風火火走了下來,笑著打量了她一番,忽然一把將小花抱了起來,向著那高高在上的寶座走了過去。
小花見殿中眾人都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小臉早已紅的像火燒一樣,在耶律賢懷裡輕聲叫道:“皇上,皇上,你快放我下來,你快放我下來,你再不放我下來,我可就要生氣了。”
耶律賢朗聲一笑,把小花放下地來,拉著她坐在虎皮鋪成的毛氈上,將她輕輕擁在了自己的懷裡,見眾人都回頭看著自己,卻是不以為意,低頭對小花笑道:“小花,你今天可真漂亮,這雪狐的皮毛也只有穿在你的身上才好看。朕明日便命人去漠北,讓他們再找些雪狐回來,為你多做幾身。”
小花白了他一眼,在耶律賢的懷裡掙了一掙。耶律賢見了,趕緊用胳膊緊緊箍住了她,悄聲笑道:“小花,你今晚哪裡也不準去,朕就要這樣抱著你。你乖乖給我坐好了,朕等會兒有好東西送給你。”
小花一歎,正欲說話,只見燕燕領著一堆妃子走上前來,對耶律賢拜了一拜,三呼萬歲。耶律賢頭也不抬,手一揮,示意燕燕在自己身旁的一張空位上坐下,自己卻是對小花笑道:“小花,朕今天晚上一定要讓你學會和咱們遼人一樣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你身子這麽單薄,朕要把你養得白白胖胖才好。”
小花輕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見燕燕領著妃子們坐在耶律賢的身後,忙低聲叫道:“燕燕,燕燕,你是皇后,快來管管你們家這個皇上,一點規矩都沒有,讓人看了,成什麽樣子?”
耶律賢聽了,不由哈哈一笑。燕燕微微一笑,卻是搖頭歎道:“我家這個皇上,我可管不著,還是你替我管管吧,只怕他也隻肯聽你的。皇上,既然人都到齊了,請您開始吧。”
耶律賢點了點頭。司禮官見了,忙用力拍了拍手兒,只見幾個身穿長袍, 帶著面具的巫官走上前來,口中嗚嗚呀呀邊跳邊唱起來,先祭奠了此次大戰中逝去的亡靈,方才圍在遼皇、皇后的身邊,手舞足蹈地祈禱祝福。耶律賢見小花圓睜著一雙大眼,顯見看的也是十分新奇,忽然接過那巫官獻給自己的一串海青石來,輕輕戴在了小花的脖頸中。
小花見那海青石一顆一顆光滑如珍珠,放著藍青色明亮的光芒,正要起身拜謝遼皇,卻見殿內眾人個個不可置信地瞪著自己,連那正在唱歌的巫官也停了下來,望了望燕燕,又望了望自己。
小花低頭一想,忙摘下脖子上的那串石頭,對著身後的燕燕笑道:“燕燕,這石頭真漂亮,也只有你配戴它,還是給你吧。”
燕燕搖了搖頭,起身對著耶律賢行了一禮,拜道:“皇上,貴妃妹妹既然喜歡,臣妾就把這串石頭送給貴妃妹妹,希望它能保佑貴妃妹妹在大遼平平安安,將咱們遼宮當做自己的家。”
耶律賢默然不語,搶過小花手裡的海青石,又重新替她戴在了身上。那巫官見了,忙又恭恭敬敬地將一串紅日石戴在了耶律賢的頸中,和眾巫人行了一禮,一步步退了下去。
小花見燕燕低著腦袋一語不發,心中正自不安,卻見左手邊一個高大的遼人在座位上輕輕哼了一聲,搖頭說道:“皇上,老臣恭喜皇上新納貴妃。只是遼宮的規矩,這紅日石和海青石只能為皇上皇后所有,皇上若要賞賜,遼宮裡的寶貝多的是,還請皇上另外選一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