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賢看了那遼人一眼,皺眉道:“不過是一串石頭,賢適大人就不要再教訓朕了。”說完,也不等賢適答言,立起身來,大步走到殿前,對著廣場上的遼將們高聲笑道:“來人,賜所有將士們美酒一壺,朕命你們不醉不歸。若有人今夜還能站著出去,朕明日便讓他滾回漠北去放馬。”
篝火旁的遼人們聽了,不由哈哈一笑,舉著酒碗開懷暢飲起來。賢適還想說話,見燕燕在一旁對自己微微搖了搖頭,不由歎了口氣,一個人悶悶喝起酒來。只聽那殿內殿外一時間鼓樂聲聲,胡琴悠揚,遼女們已是在篝火邊載歌載舞起來。
耶律賢見遼人們狂歡痛飲,歡慶勝利,與休哥等將領們略飲了幾杯,便返身坐回到寶座上,左手樓了小花在懷裡,右手卻是握了一柄小彎刀,將那案上烤好的羊肉一刀刀切了下來,一口口喂進了小花的嘴裡。小花見了,忙皺了皺眉頭,搶過耶律賢手中的刀來,說道:“賢哥哥,你讓我自己來。”
耶律賢一笑,將自己的彎刀遞給了小花,一雙手環住小花的腰,在她身後笑眯眯地看著。小花見自己肉沒有割幾片,兩隻手已是滿手油汙,不由歎道:“賢哥哥,沒想到這個還挺難學的,你是怎麽用一個手做的,再做一遍給我瞧瞧。”
耶律賢笑著搖了搖頭,將小花的手放到嘴邊,輕輕吮去了上面肉汁,說道:“小花,朕不用你動手,朕來喂你好了。”
小花一眼瞥到燕燕身後的嬪妃侍女們個個大睜著雙眼瞪著自己,小臉又已通紅,忙縮回自己的手來,背在了身後。耶律賢哈哈一笑,低頭用力吻了吻小花的唇,正要說話,忽見一個妃子從燕燕身後走了出來,跪地拜道:“皇上,臣妾恭賀皇上、貴妃妹妹喜結同心,特有一份好禮獻上,請貴妃妹妹笑納。”
小花見那妃子竟是蕭貴妃,不由圓睜著一雙大眼瞪著她,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耶律賢見小花不置可否,冷冷哼了一聲,擺手道:“罷,不用你費心了。小花喜歡什麽,朕自會賞給她,你的東西還是自己留著吧。”
蕭貴妃聽了,面如土色,訕訕地站起身,退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小花見她眼眶通紅,低頭想了想,正揣摩著應該怎麽說,忽聽燕燕起身笑道:“皇上,臣妾也有一禮想要送給貴妃妹妹,不知道皇上是不是也心疼臣妾,要讓臣妾留著自己用?”
左右的遼臣們見皇上無端端對蕭妃發脾氣,正在一旁坐不住,聽見燕燕這樣說,不由呵呵笑了起來。小花見燕燕為自己解圍,趕緊笑道:“燕燕,別人的東西我都不敢要,唯獨你給我的,便是一個破線頭,我也要。”
耶律賢聽小花這樣說,板著的面孔也松了松,點頭道:“燕燕,你也有心。什麽好東西,說出來給朕聽聽,讓朕為小花也高興高興。”
燕燕微微一笑,對身旁的侍女遞了個眼色,便見她們捧上來一斛大如圓石的東珠,恭恭敬敬地放到了遼皇的案頭。燕燕見小花兩隻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那些珍珠,不由笑道:“小花,如何?我這份禮應該還拿得出手吧。”
小花從耶律賢懷裡一蹦而起,大聲歎道:“燕燕,你從哪裡弄到這些寶貝的?我長這麽大,宮裡的好東西也見了不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大粒的珍珠,你真不愧是大遼的皇后,果然比我強。”
耶律賢聽了,若有所思地看了小花一眼,見小花將一顆珍珠握在手心裡細細端詳,不由說道:“小花,這又值什麽?女真部落年年向遼宮進貢這些玩意。你若喜歡,朕命他們讓你先挑。”說完,轉頭對身旁一位內廷官員摸樣的遼人說道:“府裡,你記住了,日後無論何人進貢何物,都要先拿到皇貴妃的宮中,只有她挑了,才能給人。”
府裡忙起身答應了。賢適在一旁見了,重重哼了一聲。耶律賢見他似乎又有話說,趕忙抬頭避過他的視線,對著大殿高聲道:“德讓,朕讓你準備的東西呢?快拿上來給朕和小花瞧瞧。”
韓德讓從大殿之上一個遠遠的角落立起身,匆匆向遼皇的寶座前跑了過來。小花從座位上一躍而下,大叫道:“德讓哥哥,原來你也在這裡。你居然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讓我好找。”
韓德讓微微一笑,朝著燕燕的方向掃了一眼,見燕燕明明看見自己望了過來,卻是扭過頭去對著身後的嬪妃們說笑,眉宇間便有些黯然。耶律賢見小花拉著韓德讓的胳膊,正滿心不自在,韓德讓已經在遼皇的案頭展開了一幅長長的卷軸,俯身拜道:“皇上,你交代給臣辦的事情,臣已領著漢官們照著金陵皇宮的樣子畫了一個出來,請皇上示下。”
耶律賢微微點了點頭,對小花笑道:“小花,朕說過要送個好東西給你,那就是為你把金陵的**搬到上京來。你快過來看看,這個是不是和你姐姐們當日住的地方一模一樣。”
小花走到耶律賢身前微微瞥了一眼,搖頭道:“多謝皇上費心。只是為小花這麽興師動眾的,也犯不著。更何況那屋子窗戶又多門又大,住在裡面恐怕也冷得夠嗆。我今日還和燕燕說,讓她隨便給我找一間小屋子,讓我湊合著住住就行了。”
耶律賢沉著臉望了燕燕一眼。燕燕見了,趕緊站起身來,正要回話,便聽小花說道:“皇上,你可不許為難燕燕,這話是我說的,小花本來就不想入宮,住在哪裡都一樣。”
耶律賢低頭不語。小花正自悔失言,忽聽耶律賢皺眉道:“德讓,既然小花不喜歡,朕命你就按照皇后寢宮的樣式,另外在遼宮中給小花蓋一座新殿,把門窗都給朕堵死了,一絲風也不許透進來。”
燕燕聽了,不由對小花笑著搖了搖頭,卻聽賢適在一旁大聲道:“皇上,今日高興,老臣本來不想說,只是皇上做事也太沒分寸,老臣實在是看不下去。皇貴妃本是一介唐女,亡國之奴,豈能和我大遼的皇后相提並論。就算皇上寵愛,妾就是妾。皇上亂了規矩,不是讓臣子們恥笑嗎?”
小花臉色唰地白了,微微後退了一步,眼眶早已通紅。耶律賢氣的全身發抖,站起身來大吼道:“賢適,你這個無法無天的混蛋。朕念在你是父皇的老臣,一直對你容忍三分。你卻不知悔改,時時刻刻挑剔朕的不是,越來越狂妄放肆。朕如果不好好教訓教訓你,大遼還有君臣嗎?來人,把他給朕拖了下去,綁在樹上,朕要親自抽他三十鞭子。”
幾個侍衛應了一聲,正要上前將賢適從座位上拉了起來,忽見他像一頭獅子一樣地猛衝到耶律賢的身前,也是大吼大叫道:“耶律賢,你這個混小子。你做了皇帝沒幾年,就把你父皇的遺命給忘了嗎!當年先皇就是為了一個漢人女子差點斷送了大遼,莫非你也要重蹈覆轍?別說幾十鞭子,老臣和她拚了性命,也不能讓你毀在了這個狐媚女人的手裡。”
耶律賢見賢適一把抓住小花的胳膊,劈頭就是一記耳光,隻覺血都湧上了頭頂,大叫一聲,飛撲到賢適身前,一拳狠狠打在了他的臉上。賢適鮮血淌了滿臉,痛的悶哼了一聲,卻是不甘示弱,竟是揮舞著膀子,衝上前去和耶律賢扭打了起來。
遼臣們見賢適竟然與皇上打了起來,個個大驚失色,正要上前把他拉開,耶律賢一個過肩摔,已經將賢適重重的身軀啪地放倒在地上,又狠狠踢了他幾腳,怒道:“賢適,你不要以為自己當年是大遼第一勇士,就可以把朕怎麽樣。來人,把他推出去,給朕剁碎了喂狗。日後誰再敢欺君犯上,朕就滅了他九族。”
遼臣們見侍衛們拖了賢適就走,趕緊紛紛跪倒在地上,大聲泣道:皇上,皇上,賢適大人只是一時酒後失態,請皇上念在他當年擁立有功,對皇上忠心耿耿,就饒了他的死罪吧。”
耶律賢恨道:“若不是看在他當年擁立有功,朕今日便要將他滿門抄斬。他居然敢以下犯上,你們竟還說他忠心耿耿,莫非他日後弑君,你們也要幫著他不成?”
遼臣們聽了,一聲也不敢再言語。忽見韓德讓跪倒在地,高聲道:“皇上,賢適雖然罪不容誅,但他當日從叛兵的刀口下將皇上救出,自皇上小時起便一直守護在身旁,這份情誼,又豈是普通的君臣可比。此次雖然是賢適大人的不對,還望皇上念在他有功於社稷,免了死罪,打幾百鞭子,責他回家思過吧。”
耶律賢憤懣不已,搖頭道:“如果不是朕看在年幼時的情分上,又怎會忍他到今日?這些年,朕說東,他就偏要往西;朕說西,他就偏要往北,自以為勞苦功高,竟將朕也不放在眼裡,今天居然還敢當眾辱罵毆打貴妃。朕若不殺一儆百,日後還不都反了過來。”
燕燕見地上宗親大臣們已經跪了一地,耶律賢仍是口口聲聲要將賢適推出去斬了,忙上前緊緊抱住耶律賢的腿,痛哭道:“皇上,此事全是因臣妾而起,皇上若要處罰,就請處罰臣妾,請皇上看在臣妾已經死去的父親面上,饒賢適大人一命吧。”
耶律賢揮手想將燕燕推開,不妨他用力過猛,燕燕竟是一頭撞在了案幾上。韓德讓見燕燕暈了過去,咬牙想了一想,正要上前,忽見小花見燕燕受傷,從渾渾噩噩中清醒了過來,一把衝上去抱住燕燕,大哭道:“燕燕,燕燕,你怎麽啦?你快醒醒,快醒醒。”
一旁的嬪妃侍女見燕燕暈了過去,都已是紛紛圍了過來,耶律賢見燕燕額頭血流如注,也有一絲歉意,跺了跺腳,正要將燕燕扶了起來,只見小花撲倒在他腳邊,痛哭道:“皇上,皇上,你就饒了他們吧。千錯萬錯都是小花的錯,要打要罵誰他們的便。我活著也不過是捱命,若誰想要我死,就當是成全我罷了。”
耶律賢聽了,一雙大手在身側緊緊握成了拳頭,忽然重重擊打在長案上,將那長案啪地一聲擊成了兩段。遼臣們都嚇了一跳,卻見耶律賢一步步從寶座上走了下來,神色森然道:“來人,把耶律賢適推出去斬了,首級掛於城牆上。日後誰再敢以下犯上,欺辱貴妃,他便是下場。”
遼臣們見耶律賢面上喜怒不現,一雙眸子深不見底,心中都微微打了個寒噤,自知再勸也無用,便垂頭退到一旁。燕燕在小花懷裡醒了過來,見侍衛們已經將賢適拖出了大殿,忙緊緊拽了小花的衣襟,急道:“小花,你快勸勸皇上,快勸勸皇上。”
小花正在嚎啕大哭,見燕燕著急,趕緊衝上前將侍衛們攔住,自己轉身跪倒在地,哽咽道:“皇上,你今天若殺了賢適大人,只怕日後小花在遼宮裡更是抬不起頭來。請皇上看在小花的份上,這次就饒了賢適大人吧。”
耶律賢眼中精光閃爍,掃了殿中眾人一眼,又垂眸凝思了片刻,方才冷冷哼道:“既然貴妃求親,朕今日便饒了他。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令兵士們拔了他的衣服,狠狠抽他三百鞭子,削了一切爵位官職。耶律休哥此次破宋有功,朕升其為於越,統領南北兩院兵馬;奚地、喜隱護駕有功,就將賢適所屬韃靼各部平分給他三人,以資獎賞。”
奚地、喜隱聽了,不由喜形於色,休哥歎了一聲,便見他三個跪倒在地上,叩謝聖恩。遼臣們見賢適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不由微微松了口氣,只是暗忖那三百鞭子下去,賢適到底還能不能活著?韓德讓見燕燕微微遞了個眼色給自己,便趁著耶律賢不備,一個人偷偷溜到軍中,卻是囑咐兵士們鞭下留情去了。
耶律賢將小花從地上拉了起來,一揮袍袖已是離了大殿。眾人見皇上走了,也無趣起來,略對著休哥、奚地等人說了一番恭賀的話兒,便自散了。兵士們見韓大人求情,雖然一鞭都不敢少,但鞭子上總算減了幾分力道。饒是如此,等到賢適被抬回家中,也只剩下了一口氣,任是他筋骨堅實,體壯如牛,在炕上也足足養了半年方好。
自此之後,上京無人不知遼皇新寵貴妃,竟是要風給風,要雨給雨。連遠在漠北、黑山的部族,也知道貴妃專寵,欲討遼皇歡心必要獻媚貴妃,於是爭先恐後改了往日的慣例,紛紛向小花進貢獻寶起來,不知不覺之間,便將皇后蕭燕燕也比了下去。遼人們見了,都是嗟歎不已,都說如今大遼的**,早已是周妃的天下。
小花自己卻是渾然不覺,只是無端端受了場氣,一股抑鬱之情凝結在心中,宴會回來後又病了一場。耶律賢見了,一是怕朝臣們再囉嗦,二也是和他們賭氣,便令小花搬到自己的寢宮中住下,隻說皇上住哪裡,貴妃就住哪裡,竟要在遼宮中與小花做一對平常夫妻。燕燕明知種種不妥之處,見耶律賢還在氣頭上,也不敢再勸。
這一日,便到了遼宮的新年。小花見耶律賢去了朝堂,一個人對著觀音奴悶坐無聊,想著自己病了這麽久也沒有出宮去轉轉,便命乳娘抱了觀音奴,要去燕燕那裡看看她。剛剛轉到皇后的寢宮前,便見隆緒和隆慶被幾個乳娘領著,正在那裡堆雪人玩。
隆緒見了小花,歡笑著飛撲了上來,說道:“姨姨,隆緒才跟母后說要去看觀音奴,姨姨就來了。母后屋子裡一堆的人,姨姨也是來和她們說話的嗎?”
小花聽了,知道**的嬪妃們照著遼宮的舊例要給皇后辭歲請安,搖了搖頭,說道:“姨姨等她們走了再進去,先在這裡和你們兩個玩,好不好。”
隆緒笑著點了點頭,拉著小花的手跑到了雪人的身旁。小花和隆緒、隆慶玩了一會兒,忽地見到觀音奴在乳娘懷裡被大風吹得臉色通紅,忙拉了隆緒、隆慶的小手說道:“隆緒,隆慶,觀音奴還是個小孩子, 很怕冷哩,不如我們帶著她去你們兩個的房裡玩。”
隆緒拍著小手呵呵一笑,忙在前面引著,帶著小花從廊下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那房間不過離燕燕平日起居之地一簾之隔。小花見那厚厚的氈簾已是放了下來,便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小花將觀音奴放在炕上,見隆緒、隆慶兄弟兩個趴在那裡自問自答地和觀音奴說著話,正要闔了眼兒在一旁小憩一下,忽聽隔壁傳來了幾聲嗚嗚咽咽的低泣聲。小花吃了一驚,正要坐起來留神細聽,便聽一個妃子大聲悲泣道:“皇后,你可要為我們做主啊。如今皇上隻寵幸著那個唐女,哪裡還將我們放在了心上。皇上回來都快兩個月了,竟是夜夜守在了她的身旁。咱們可都是整一年沒有見過皇上的面了啊。”
只聽燕燕低聲喝到:“麗妃,放肆,什麽唐女?是皇貴妃!連賢適大人都差點沒了性命,難道你自認為在皇上跟前比賢適大人還有情面?”
麗妃聽了,大聲嚎哭了幾下,也不敢再言語,卻聽又有一個妃子嚎啕道:“皇后,我們自然也不敢和貴妃爭什麽,誰讓她是咱們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妹妹只是為皇后不平。皇后這些年和皇上兩個琴瑟和諧,又生了太子隆緒,梁王隆慶,人見人愛,朝堂內外誰不誇您賢德。可妹妹冷眼瞅著,自從貴妃入了遼宮,皇上竟然連皇后都冷落了。皇后口口聲聲說與貴妃情同姐妹,依臣妾們看來,哪有這樣的姐妹?皇貴妃又何時把你這個姐姐放在了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