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在車中微微一笑,馬鞭輕揮,迎著一輪冉冉升起的朝陽,沿著運河東岸一路南行,只見那一片廣袤的大地上,遍地金穗累累,家家五谷豐登,遠山炊煙嫋嫋,河間牧笛悠揚,竟是處處歡聲,人人笑語,富足太平氣象,早不複昔日亂世之景。
小花邊走邊看,邊看邊歎,三月後便沿著運河到了杭州,正要進城去歇歇腳,卻見那城門上高高懸了一幅自己的畫像。小花見趙恆正在四處尋訪自己,搖頭歎了一聲,掉轉車頭,繼續向南而去。
又走了一兩月,便見沿途丘陵起伏,山間霧氣蒸籠,小花正在心底默默盤算著自己到了何處,卻見路旁有一處人工整治的溝渠,上面豎著一個小小的水車。小花見那水車分明與金陵城中的一模一樣,也不由暗暗納罕,忙下了馬車,問那正在汲水的農夫道:“老伯,我是個外鄉人,無意中走到了此地,不知道這裡又是哪裡?還有,我見這裡分明沒什麽農田,此處卻有這樣一個精致小巧的水車,莫非是官家所為?”
那老伯望了一眼小花,呵呵笑道:“小娘子,你從何處來?怎會一個女子孤身上路?我聽你的口音,和咱們新來的先生一模一樣,莫非你也是江南人氏?這水車是先生見我們每日從河裡擔水辛苦,所以才做了一個出來,倒真是好用。這是個小地方,我也說不出叫什麽名字,只是前面不到十裡就是武夷山啦。”
小花吃了一驚,忙問道:“老伯,你說的先生莫非姓方名君論?前面就是武夷山,難道我居然走到這裡來啦。”
老伯笑道:“我不知道先生叫什麽名字,只知道人人都叫他先生,最是博學多才,什麽都知道。哦,對了,他還有一個朋友,竟是個神仙,無論鄉裡人得了什麽病,到他那裡竟是藥到病除,比菩薩都還靈。我們都叫他醫仙,他卻稱自己為鬼尊,呵呵,你們外鄉人真讓人搞不懂。”
小花張大了嘴,已是傻在了地上,目瞪口呆望了那老伯半響,方才大叫道:“你說什麽?鬼尊!鬼尊!難道隆哥哥還沒有死,他也沒有死!”
那老伯見小花伸出一雙手握著自己的肩頭只是拚命搖晃,頭都要暈了,方才磕磕巴巴地答道:“小娘子,輕點,輕點,我老了,禁不住你這樣搖啊。什麽隆哥哥,什麽沒有死,我老人家聽不懂你說的話。莫非你有家人生病啦?你別著急,那醫仙就住在離這十裡外的武夷山中,我叫我家孫子帶你去吧。”
小花聽了,眼淚奪眶而出,忽然解下馬車的車軛,翻身躍上馬背,大哭道:“隆哥哥,原來你沒有忘記我們的誓言,你到武夷山等我來了。我好蠢,為什麽沒有想到來這裡找你,隆哥哥,你在哪裡?你快出來!”
那老伯見小花拍馬就走,忙在身後大叫道:“小娘子,小娘子,武夷山可大啦,你自己找可找不著,那先生今天在村裡的學堂上課,你還是先去找他吧。”
小花淚灑如雨,也不知道聽見了沒有,奮起馬鞭沿著山道一路衝了過去。奔了半裡地,便見那山坳中有一間小小的青瓦百屋,裡面傳來了朗朗的讀書聲。小花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推開屋門闖了進去,大叫一聲:“夫子”。
只見那案頭坐了一位白袍先生,正拿著一本書搖頭晃腦讀著,見小花闖了進來,眼睛都要瞪了出來,忽然將那書一把拋在腦後,跌撞著走上前來,大哭大笑道:“小花,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小花撲在方君論的懷裡嚎啕大哭,半日才泣不成聲道:“夫子,隆哥哥是不是還沒有死,你快帶我去見他,我要見他。”
方君論滿臉的淚水,哽咽道:“小花,你的臉怎麽啦?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你不是已經做了遼皇的貴妃,怎麽又會突然來到這裡?沈少俠沒有死,只是…唉!你真的要去見他嗎?”
小花大哭道:“夫子,我要去見隆哥哥,我要去見他。你快點帶我去,三年啦,三年啦,我一刻也等不下去,再也等不下去了。”
方君論點了點頭, 見小花連拖帶拽地將自己拉上了馬背,苦笑著搖頭道:“小花兒,你這個性子還是沒有改一改,你先別急,沈少俠在武夷山的南峰上,就算我們今夜摸黑上山,也要天明才能到。”
小花一言不發,打馬便走。兩人一馬奔了十幾裡,方才繞到了武夷山的南面,方君論見小花死活也要上山,便和她兩個一人舉了一個火把,在山中爬了一夜,直到東方欲曉,才上到了山頂。
只見那高高的山峰上,有一處用枯草野藤搭建而起的小小茅屋,緩緩而生的朝陽裡,一個灰衣白發的男子,一襲寂寥的身影,正默默立於屋前,望著遠處的山谷默默出神。方君論見小花全身都在顫抖,長長歎道:“小花,當年我和商隊守在隴西隘口,聽說遼人率軍而出,便沿著小路來到隘口下想去接應你們。誰知道我們在山腳,卻只見到了奄奄一息的沈少俠。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救了出來,帶上了昆侖。原來沈少俠體內有五鬼之毒,千鈞一發之際,沈少俠以魂換命,才得以僥幸不死,然而他的雙目被鬼毒所噬,已經失明。地府鬼佬想盡了辦法才讓沈少俠慢慢好了起來,沒想到他救你心切,練功之時走火入魔,一身武功盡廢,須發皆白。後來我們聽說你已經嫁入遼宮,沈少俠便一個人堅持要來武夷山中,我不放心他,便和他一起來了。誰知道老天有眼,終於讓你找了過來。唉,你們兩個受盡磨難,都是夫子的錯,想當初夫子若能拋開世俗之見,為你們在昆侖山中成就姻緣,又怎會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