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隆見小花傷感,詫異不已,忙笑道:“小花,你居然也會感懷身世,莫非真的是被那鬼子酆嚇得轉了性子?你別怕,我一定會好好守著你,我們兩個一起一生一世,就算不能萬事如意,我也一定會讓你開心快活。你若喜歡無拘無束,我便讓你自由自在。就算你頑劣不堪,為所欲為,我也絕不多說你一句。”
小花噗嗤笑道:“隆哥哥,我怎麽頑劣不堪,為所欲為啦?只是我天生一種性子,這世上人人都說好的,我卻偏偏不喜歡。”
耶律隆望了小花的雙眸,細細看了半響,忽地一笑,說道:“好,小花,你若喜歡,我便喜歡;你若不喜歡,我便也不喜歡,就算是這世上人人都說它好,我二人也偏偏不喜歡。”
小花聽了,不知為何,竟微微濕了眼眶,抬眼望著江面,半日才說道:“隆哥哥,你看,這漢江之水和長江之水一樣,日日夜夜只是向東而去。隆哥哥,你說,會不會有一兩顆水滴就是不願入海,卻偏要往西而去呢?”
耶律隆呆了片刻,望著一條大江浩浩蕩蕩,就在眼前奔騰不休,卻是重重點了點頭道:“我小時在大遼曾聽人說,漠北有條大河就是向西去了,沒有入海,而是流向了大漠,可見這世上終有不同。”
小花轉過頭來,一雙眸子亮晶晶的,望著耶律隆粲然笑道:“隆哥哥,你說的可是真的?真會有這樣一條河?等我們擊退了宋兵,你一定要帶我去看看。嗯,隆哥哥,你不如現在就想想,這世上可還有什麽好玩的地方沒有?”
耶律隆呵呵笑道:“笨丫頭,你和我在一起,我又怎會讓你悶著,只怕你玩的厭了,隻聲聲問道‘這世上可有什麽不好玩的地方沒有?’”
小花拍手大笑,脆聲道:“不錯,不錯,定會如此。隆哥哥,我們快點去到那江北大營,等夫子破了宋兵,我們便可以像那雲鷹兒一樣——展翅飛囉”
耶律隆微微一笑,扯起漁網,蕩起船槳,順著江水,一路往峽口寨而去。
小舟在江中不過行了半日,只見前方江面驟然開闊,一座巨大的山峰半入江心,將江水扭成了個川字,那山峰後面的河道中帆蓬密布,桅杆點點,果然停泊著數百艘大大小小的船隻。
耶律隆見前方不遠處有幾十艘戰艦將江道封鎖了起來,忙搖了船櫓,將小舟輕輕靠在了北岸。
北岸之中也有士兵的哨塔把守瞭望,他們見兩個大宋漁民登岸而來,遠遠便高聲叫道:“喂,你們兩個漁家,怎敢到此來捕魚?朝廷上月便頒了告示,這沿江五十裡內百姓不可擅入,還不快回去!”
耶律隆聽了,趕緊俯身作揖,裝著驚恐,扯了小花回到艙中,低聲道:“小花,沒想到宋軍布防居然如此嚴密,看來我們只有改走山路,待到天黑,再探大營。”
小花點了點頭,兩個撐起船蒿,又在江中回行了一個多時辰,才見那江岸哨塔漸漸稀疏,耶律隆尋了個空子,悄悄將船劃到岸邊,又將小舟拖到大樹後掩了形跡,才和小花兩個神不知鬼不覺地沿著山間小路,直奔大營而去。
直走到暮色四合,兩個人才來到離大營不遠的一處高坡上,只見峽口寨南北兩岸山峰相錯,將河口半圍成一個圓形,水深岸固,風緩浪平,果然是一處天然的河灣。山谷中營帳起伏相連,井然有序;江面上戰艦星羅棋布,一艘連著一艘。星星火火的燈光在甲板上跳動閃耀,隻照的一條大江宛如銀河一般。
耶律隆見了,也不由暗暗讚歎,轉頭對小花說道:“小花,沒想到大宋果然多奇人異士,單是這江北大營就非同凡響。你看那江中,各種戰艦停泊有序,每條大船身側又有數十艘小船護衛在旁,竟是進退有據,攻防皆可。我南唐雖然戰船較多,但比起陣形來,卻要遜色三分了。”
小花點了點頭,攀上一株大樹,在高處仔細看了看,說道:“隆哥哥,夫子要我把宋人戰船分布一筆不差地畫了下來,此處居高臨下,正可好好觀察一番。不如你幫我守望一下,我大概需要一個時辰即可。”
耶律隆應了一聲,只見小花從包裹中取了筆墨,坐在樹椏上,揮毫走筆,一個方位一張圖,連畫了數十幅,才終於將那大營東西南北各個角落的戰船兵營通通描摹了下來。
耶律隆見畫中規矩尺度與實際所見居然分毫不差,也不由點頭讚道:“小花,沒想到你還有這等本事,難怪方夫子成日只是對你另眼相看。可惜你不是男兒,否則沙場點將,馬上封侯,又怎麽會少了你的份。”
小花收了宣紙,細細卷好了放在懷中,歎了一聲道:“隆哥哥,我學這本事卻不是為了打戰。當年我與夫子在金陵城下日日研習勞作,不過是為了讓郊野的百姓得到農田水耕之力,再不複終日辛苦。只是我命中似乎犯了刀兵,學了這本事,非但不能濟民,反而用作了殺人。當日我助遼兵大破宋軍,晉河之水差點被將士們的屍體堵塞。今日想來,我若沒這本事,只怕倒還好些。”
耶律隆搖頭道:“小花,你此言固然有理,只是保家衛國乃是將士們的天職。他日若南唐陷落,只怕百姓們所受的苦楚遠不止於此,也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你若同情敵人,焉知那敵人不是中山狼,日後卻是要恩將仇報。”
小花聽了,不禁啞然失笑,拍手說道:“隆哥哥,沒想到你也這樣說,當日燕燕也是這樣勸我。看來燕燕的才智見識果然遠勝於我,燕燕若是一個男兒,才是一個威風赫赫的大將軍哩。”
耶律隆輕笑道:“哦,想不到你周小花居然還有服氣之人。我記得當年和燕燕雖然相處時日不多,卻見她小小年紀,便能忍常人所不能忍,進退之中自有主見,倒是真真強過你一味任性胡鬧。”
小花聽了,撇了撇小嘴,哼道:“隆哥哥,你現在才知道,可是晚了。如今燕燕已經做了耶律賢的皇后,縱然你武功蓋世,貌比潘安,想要搶過來,只怕也是大大的不易。”
耶律隆哈哈一笑:“小花,這附近也沒有醬料鋪,為何空氣中竟如此之酸?燕燕做皇后固然好,若說做娘子嗎,還是你比較有趣。我又不樂意做皇帝,就算耶律賢巴巴地想與我換,我也不乾。”
小花做了個鬼臉,也不答言,抬眼看了看江中,忽然用手指了一艘大船,對耶律隆說道:“隆哥哥,我看這船艦的分布,唯有那艘船的周圍有多艘戰艦遮掩庇護,某非那裡便是營中主帥所在之地。”
耶律隆順著小花手指的方向看了片刻,點頭道:“小花,你說的不錯,那船果然與別個不同。既如此,我們就去下面看個仔細,回去才可與夫子好好謀劃謀劃。只是你千萬要小心了,這大軍之中非同兒戲,若有風吹草動,你忙上就要跟我走,切勿擅做主張。”
小花哼了一聲,將頭扭到一邊,說道:“隆哥哥,你怎麽老拿我當小孩子?你雖然是什麽龍虎將軍,我可是皇上的小姨子。若論尊卑,我還要略高那麽一點點,更何況我還有皇上的令符在手。沈隆將軍聽令,你與我下到江中打探敵情,若有風吹草動,你即刻就要跟我走,切勿擅做主張,否則軍法從事。”
耶律隆聽了,大笑不已,忽地正了臉色道:“周小判官,自古有雲‘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我乃軍中主帥,你須得聽我的,否則本將軍雖舍不得軍法從事,也要罰你日日被我親上一口。”
小花跺了跺腳,氣鼓鼓地正要說話,卻見耶律隆身形一起,抱著自己便已掠上了枝頭,借著夜色,徑往江心而去。
小花見耶律隆袍袖飛飛,抱著自己從江面上凌空越過,宛如風行水上,波瀾不驚,須臾便已悄悄立身於一艘戰艦的桅杆之上,心中也是又羨又慕,緊緊環著耶律隆的腰身,圓睜著一雙大眼,竟是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耶律隆見小花在自己懷裡一聲不吭,不由低頭看了一眼,見小花靜靜地望著自己,眼中似有無限柔情,心裡一暖,臂彎中緊了緊,卻是悄笑道:“小花判官,如何?可是佩服本將軍武藝超群?日後鞍前馬後,可還不聽本將軍的號令啦?”
小花嘟了小嘴,隻笑不答。耶律隆見了,微微一笑,也不再說話,抱著小花從一條桅杆悄悄閃身到另一條桅杆之上,如此幾個反覆,早飛身掠過幾十條大船,已是越來越接近那艘主艦了。
耶律隆見主艦已在身前,剛想帶著小花悄悄避過守衛,潛上甲板,卻見對面一個黑色的人影,居然也是踏空而來,嗖地一聲便沒入了船艙之中。
耶律隆和小花看的真切,雙雙詫異了一聲,沒想到今夜除了他二人,居然還有人來打探宋營,看那人輕功不弱,倒不知是敵是友。
耶律隆想了一想,在小花耳邊低聲說道:“小花,不如你留在這裡等我,我去那條船看看。剛才那人武功不錯,既然也是來探宋營的,想必不是宋人。只是如果他打草驚蛇,我們若要再看,恐怕就不那麽容易了。”
小花聽了,雖不想一人留下,也知事關重大,不可任性而為,忙點頭道:“隆哥哥,你放心好了,我在這裡等你,只是你自己也要千萬小心。”
耶律隆應了一聲,左右瞧了一瞧,見只有帆蓬陰影處略可藏人,輕輕一躍,攜著小花便立於了帆蓬之間的橫杆上。只見他拉過一條帆繩來,在小花腰上繞了幾圈,又讓小花將弓箭解了下來,握在了手裡。
耶律隆見吩咐妥當,便在小花臉頰旁輕輕一吻,雙足一頓,也是悄無聲息地沒入了那艘船的船艙之中。
小花見主艦的甲板上影影綽綽也有上百名士兵在巡邏守衛,不由搖了搖頭,暗忖道:“隆哥哥的武功自然天下無雙,只是要瞞過這大軍之中無數的耳目,當世之中有此功力的人卻是屈指可數,又會是誰來探營呢?”
正在那裡掰著手指頭默默盤算,忽見自己棲身的大船下面,一個白衣男子從船艙中走了出來。
小花見那些兵士紛紛對他行禮致敬,齊齊叫了一聲“風將軍”,心中不由是連連苦笑,歎氣不已,自思自己沒事都會三番五次與那風行空撞上, 今日乃是夜探宋營,若要見不到他,那才真是奇了。
小花歎氣歸歎氣,藏身於帆蓬之內,卻是一動也不敢動,一對眸子目不轉睛盯著風行空,生怕被他瞧破了行徑,突然發難。只見風行空獨自一人走到了船頭,立身遠眺,望著江面呆呆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小花小手握著小弓,早已緊張的是滿手的汗水,正想偷偷在衣襟上擦一擦,忽見對面大船上突然有軍士騷動,似是已有人發現了探營之人。
小花大驚,趕緊舉起弓來,雙眼牢牢盯著前方,卻沒瞅見風行空聽到異動,一個縱身,早已躍上了主艦的甲板。
小花見對面船艙中火把晃動,人影雜亂,驟然間已是喧嘩聲四起,早急出了一身大汗,又見附近船隻紛紛向它靠了過來,無數的大將兵士急急搭了船板,紛紛搶上船頭,似是要趕去船艙中增援,口中不由喃喃道:“隆哥哥,隆哥哥,你快出來,快出來!”
正焦慮間,忽見耶律隆從人群之中一躍而起,飛身立於了桅杆之上。小花見了,歡喜地心兒都要飛了出來,卻見又有一個黑衣人從船艙中飛身而出,竟也立在了旁邊的一根桅杆之上。
小花見耶律隆與那黑衣人面面相覷,只是大眼瞪著小眼,心中一個激靈,暗道不好,趕緊眯了雙眼去看,這次火光中瞧得分明,那人雖用黑巾遮了面目,只是身形矮胖,身手敏捷,手中握著一柄圓刀,小花一眼便將他認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