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四人聽了,心中隻暗暗叫苦,沒想到他佯裝答應,卻是趁眾人不防備,在篝火中下了迷藥。地府鬼佬雖有戒心,卻是天生藥癡,專心思索之際,自然也著了道。
小花躺在地上,暗暗一運氣,便知道自己是中了師父的銷魂粉,此粉無色無味,卻能讓人四肢乏力,武功盡失,沒有解藥,最少也要兩個時辰,藥勁才能逐漸消散。眼看師父取出那顆通體透紅的藥丸就要往自己嘴裡塞去,心中焦急,口中大喊:“師父,萬萬不可。”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灰色的身影從終南仙翁身後一閃而過,啪的一聲拍在了終南仙翁的臂膀之上,終南仙翁一個不提防,手中的藥丸直線般的從半空中掉落,灰衣人掌風過處,那藥丸卻是徑直射入了地府鬼佬的口中。
事變突然,一時間,所有人都呆住了,待聽到地府鬼佬連串咳嗽,似是非常痛苦,方才反應了過來。
終南仙翁猛的轉身,卻見雲中飛燕立於身後,在漆黑夜色中嘿嘿冷笑。
終南仙翁大惑不解,回頭看到地府鬼佬臉色已然青紫,大驚道:“小師妹,你這是為何?”
雲中飛燕冷笑道:“二師兄,你心心念念便是要勝過大師兄,如今大師兄吞了你的毒藥,看天下還有誰能和你比試。我讓二師兄贏了,二師兄可要好好感謝我這個小師妹。”
終南仙翁看了看地上的地府鬼佬,又看了看雲中飛燕,似是不可置信,愣道:“你可知那是劇毒,你可知大師兄已命在旦夕,你恨的是我,為何要殺了大師兄?”
雲中飛燕尖聲一笑,聲穿雲霄:“不錯,我是恨你,我恨你毀了我一世的幸福,不僅讓我一生孤苦無依,連我一對孩兒也跟著我受盡苦難。”
終南仙翁聽了,口中隻喃喃說道:“既如此,你更應該讓我吞下那枚毒藥,大師兄這次未必能救得活我,你的仇也終於可以報了。”
雲中飛燕聽了,高聲長吟,似笑似哭,身形一轉,一雙通紅的眼睛卻是瞪著地上正忍著劇痛的地府鬼佬,嘶聲道:“不錯,我是恨二師兄,可是大師兄,我更恨你,我更恨你!你是我一生之中最愛之人,為了你,我甘願拒做皇妃,隻願與你雙宿雙飛;為了你,我寧可少年白頭,容貌盡毀!可你,可你,你明知道二師兄毀我一生,讓我恨不得食肉寢皮,可是卻屢屢不顧夫妻情分,無論我如何苦苦哀求,你都要救他,你都要救他。在你眼中,只有武功,只有醫術,可有半點將我放在心上。”
終南仙翁聽了,如同五雷轟頂,那地府鬼佬卻是神情大變,一股鮮血自口中噴湧而出。
耶律隆見了,悲聲叫道:“師父,師父。”掙扎著身子就要爬過去。雲中飛燕看了,也不阻止,只是望著他二人連聲冷笑,眼角淚水卻是滾滾而下。
地府鬼佬掙扎了一會,啞聲說道:“菁兒,菁兒,對不起,對不起,是我讓你受盡委屈,早知你一心只要我死,你只要和我說一聲,又何必幾十年來,自苦如此。”
雲中飛燕聽了,身軀發抖,怒道:“這些年,你避我唯恐不及,又何必假惺惺。”
地府鬼佬苦笑一聲,歎道:“菁兒,我知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兩個孩兒,我自負武功高強、醫術高明,卻不能救你,也救不了玉兒,眼看你們受苦,我真是枉為丈夫,又有何面目去見你。”
雲中飛燕聽了,似是站立不穩,倒退了三步,倚在山石上,臉色蒼白,一張皺紋斑駁的臉上,神情極為可怖。
這邊小花和方君論在一旁聽了,見地府鬼佬命在一線,忍不住痛哭失聲。忽見終南仙翁緩緩走到雲中飛燕的身前,輕輕說道:“小師妹,小師妹,你錯怪大師兄了。”
雲中飛燕冷哼一聲,並不答言。
終南仙翁長歎一聲,望著遠處夜色中白茫茫的雪峰,竟似自言自語:“小師妹,你知道不知道,打小,打小我就喜歡你。小時候,無論師父怎麽打我罵我,只要你對我笑一下,我就滿心歡喜…”終南仙翁話音一頓,竟似說不下去,仿佛這秘密埋藏心頭多年,從未對人說起。
雲中飛燕聽了,蒼白的臉上一抹驚訝之色。
只見那終南仙翁默然了片刻,啞聲道:“可是不論我做什麽,你的眼中從來就只有大師兄一人,你隻對他微笑,也隻為他難過…我,我什麽都不如大師兄,自知配不上你,眼睜睜看著你和大師兄成雙成對,卻只能一個人冷冷清清守在終南山上…”
“後來,我拚命在毒藥上用功鑽研,旁人都以為我愛毒成癡,其實,其實我無非是想你有朝一日,終能看我一眼,誰知道,誰知道,我瘋癲一生,累了大師兄,也累了你。嘿嘿,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早知我便是天下最多余的那一個…”言道此處,早已淚流滿面。
雲中飛燕的臉色愈加慘白,連地府鬼佬的臉上也是一片惻然。
終南仙翁哽咽道:“當年我吞下毒藥,大師兄本不想救,見我昏迷中日日夜夜呼喚你的名字,終於知道了我的心意,他可憐我,也原諒了我。可是我自己卻不能原諒自己,這麽多年,我以身試毒,就是因為我不能原諒我自己,不能原諒我自己…”一語未完,已是泣不成聲。
雲中飛燕站立不穩,跌倒在地,望著幾步之外奄奄一息的地府鬼佬,淒然道:“大師兄,大師兄,你為何一直都不告訴我,為何?”
地府鬼佬口角鮮血汩汩而出,掙扎半響,說道:“菁兒,我走遍大江南北,一想著將你治好,好讓我們一家團聚。我寧願你怨我恨我,也不忍,不忍你獨自傷心。其實,我從來沒有嫌棄過,從沒有….但我知你心中難過,不願意勉強你留在我身邊。早知今日,哎,早知今日,當初說什麽,我也不會讓你離開。”
雲中飛燕聽了,伏地失聲痛哭,眾人見此,心中也是萬分難受。
半響,雲中飛燕方抬起頭來,對地府鬼佬淒然一笑:“大師兄,天可憐我們兩個,天可憐…”一語未竟,左手突然便向自己天靈感直拍下去,眾人齊聲驚呼,只見雲中飛燕身形委頓,已是倒地氣絕而亡。
地府鬼佬見了,頭一歪,便暈了過去。耶律隆伏在身旁,想用全身力氣扶他起身,隻恨身上筋骨酸軟,卻是有力使不出來。
只見終南仙翁癡癡的走到雲中飛燕的屍體邊,輕輕喚道:“小師妹,小師妹”。神情竟似從來沒有過的溫柔。
小花聽了,也不知為何,心中大慟。忽地便想到了天青哥哥,記得自己從小也喜歡天青哥哥,只是天青哥哥眼中心裡,從來都只有二姐姐一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南仙翁方才緩緩轉過來,搖搖晃晃走到小花身邊,吃力地從懷中掏出一包解藥,放到了小花身邊,幽幽說道:“小花,師父我在藥中隻下了十分之一的藥力,如果能及時護住大師兄的心脈,還有八十一天的時間去幫他尋找解藥,我本來也是想給他點時間去想法子,現在就看你們的啦。”
小花聽了,哭道:“師父,你快救救大師伯吧。”
終南仙翁搖搖頭,回頭看了看地府鬼佬,長歎一聲:“大師兄,是我對不起你。”說完,拔身而起,直挺挺的便向山崖上撞去。霎那間血肉橫飛,一個黑色的身形如飄蓬一般蕩悠悠向山谷中落去。
小花大哭,三年朝夕相對,早已視終南仙翁為親人,見他如此離去,眼淚便如斷線的珠子一般,狠命咬了咬牙,掙扎著坐起,又用嘴扯開了解藥,將粉末撒向了空中,只須臾功夫,地上三人終於都能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小花搶上一步,跑到懸崖邊上,哭喊道:“師父,師父。”耶律隆怕她有事,也忙趕到身邊,伸手把她拉到自己懷裡,連聲安慰。
這邊方君論走到雲中飛燕身旁,也是長歎一聲,眼淚潸然。見小花在耶律隆懷中兀自痛哭,走過去拍了拍小花的肩頭,歎道:“人死不能複生,你師父臨去前說你大師伯還有救,我們還是先想辦法救了活人再說吧。”
小花聽了,只能暫且忍了傷悲,與他二人一道,先去看地府鬼佬的傷勢如何。
耶律隆搭了地府鬼佬的脈搏,隻覺脈象忽強忽弱,忽快忽慢,又看了看他的臉色,卻是紫中帶紅,額頭上汗珠升騰,四肢卻冰冷若鐵,自己隨師父學藝多年,也算解過不下千種奇毒,居然從未見過這等症狀,心中大急道:“好霸道的毒,怎麽會如此詭異。”話雖如此,出手卻毫不遲疑,瞬時便將地府鬼佬全身三十六個穴道封住,又拿了銀針,沿任督二脈而上丹田,止於檀中,扎了地府鬼佬好如一個刺蝟一般。
小花在一旁見了,眉頭一蹙,雖然她對醫理一竅不通,但卻深諳毒性,知此法雖然能暫時護住心脈,卻將毒力壓製在軀體之間,時間一長,人即便不死,對身子卻大有損害。苦苦思索了一番,伸手拿過自己放置各種解藥的藥包,卻是拿了一顆白玉一般的小藥丸,遞給了耶律隆。
“隆哥哥,這顆藥丸是當年我師父取了赤練蛇的內丹後,用那條小蛇的蛇膽和林中巨蟒的蛇膽製成的解藥,一共有五顆,師父說能克世間所有毒蛇的毒性,不如先給大師伯試試吧。”
耶律隆聽了,大喜,忙接了,想了一想,卻又搖了搖頭:“剛才我聽師叔和師父說話,雖然這毒隻用了三種材料,毒性卻異常精妙莫測。此藥也許能壓製住赤練蛇內丹之毒,但是解毒最凶險的莫過於解藥剛剛發生效力的那一刻,內丹毒性受壓,九龍珠的毒性必定趁勢而起,到時候,恐怕仙丹也救不了師父性命。”
小花聽了,也是焦急。三個人望著地府鬼佬,個個手足無措,抱著頭,只是敏思苦想,不知不覺便過了整整一夜。只見一縷金光從帳篷外滲進來,天不知何時已經大亮了。
耶律隆忽然一躍而起,大叫道:“有了,有了,小花,小花。”
小花見耶律隆喚自己,忙跑過去:“隆哥哥,你可是想到法子呢?”
耶律隆點點頭,問道:“小花,你師父放落日草的時候可對你說過什麽沒有?”
小花趕忙將當日自己尋落日草的經過對耶律隆細細說了一遍。
耶律隆面有喜色道:“不錯,果然如此,師叔這次用的是那陰陽相生而克的方法。毒分陰陽,藥也分陰陽,赤練蛇的內丹、九龍珠的果實,都是世間至陰至陽的劇毒,本來不可共處,就算能夠相處,毒性互相牽製,只要用一陰一陽的解藥同時作用,也只是找藥費些功夫,並不難解。只是加了那落日草,醫者以為其令陰者更陰,陽者更陽,首尾不能相顧,用藥難於取舍。卻沒想到落日草藥性特殊,既能助漲陰陽,也可以和了陰陽。依我看,只要能找到克制赤練蛇和九龍珠的解藥,用陰陽水調和之,應該就能解了我師父身上的劇毒。”
小花聽了,大喜道:“果然如此,赤練蛇內丹的解藥就在這裡,九龍珠的毒性卻需要寒冰草,只是那陰陽水又是什麽東西?”
耶律隆答道:“昆侖山腳便生長著寒冰草,陰陽水是火山熱泉和極地雪水融和萬年的產物。寒冰草並不難找,只是陰陽水卻不易得,恐怕要費許多功夫。”
小花聽了,忙點頭道:“既然如此,我們現在就動身,即刻去尋找那陰陽水吧。”
耶律隆聽了,卻搖搖頭:“小花,陰陽水只在那萬仞雪山的洞府深處才能找得到,路途艱難,你還是留在這裡陪我師父,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小花聽了,脖子一楊,不服道:“隆哥哥,雖然你武功比我高強,可我在終南山上生活了三年,這密林之中我怕比你還熟悉些了,我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