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昌見小花凝眉不展,忙笑道:“愛妃所言也有理,只是何為聖賢,乃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若是一味攻城拔地,就算被他一統了天下,也如暴秦一般,呼啦啦如大廈傾;唯有行了王道,澤及蒼生,方才能立下千秋功業。所以明君之道,文武兼備,一張一弛,無為而治,垂拱天下。”
小花張口結舌,望著趙德昌發了半日的呆,方才點頭道:“當日我在金陵城牆上聽了小王爺一番話,方知小王爺心中原來有鴻鵠之志,小花真是低估了你。希望真能如你所言,行了王道,澤及蒼生。”
趙德昌輕輕一歎,拉了小花的手,放在自己的胸間,低低說道:“愛妃,小王雖然希望大宋子民們安居樂業,但更希望與愛妃恩恩愛愛廝守一生。若是兩者只能選其一,小王寧願守在愛妃身旁,紅袖盈香,笑語平生,做世間最平凡的一對夫妻。”
小花望著趙德昌,只是怔怔無語,趙德昌見了,微微一笑,牽了小花的手兒,跟在大軍身後,沿著田埂緩緩而行。走了一路,見四周稻穗累累,瓜果飄香,不由歎道:“愛妃,沒想到江南竟是如此富饒,若是天下處處都是這個樣子,又何必還要打來打去,白白送了那許多性命。”
小花輕輕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搖頭道:“小王爺,這裡原來可不是這樣,夏日江水泛濫,十年倒有九年顆粒無收,夫子和我花了許多功夫,才在那山腳下另辟了一條溝渠,將多出來的江水泄了出去,又用水車引到了高處缺水的山坡上,這才兩相便意。”
趙德昌“哦”了一聲,撫掌大笑道:“沒想到居然是愛妃的功勞,唉,愛妃果然不是尋常女子,一身本領,小王真是佩服之至。”
小花微微紅了小臉,歎了一聲:“小王爺,這也算不了什麽本領,只是在小花看來,開溝拓渠,幫著百姓稼穡耕織,總好過以水為屠刀,濫殺無辜。”
趙德昌點了點頭,望著小花,笑眯眯地說道:“愛妃有這等本事,小王絕對不能白白浪費了去。我大宋能工巧匠雖多,卻無一人如愛妃這般深知水情水利,我們夫妻兩個你唱我隨,便將那隋煬帝從江南到中原的大運河疏通,可好?若是能讓大運河重新橫貫南北,化天塹為通途,對百姓也算是一件天大的功業。”
小花點了點頭:“小王爺說的不錯,只是不知道小王爺能不能受得了這番苦楚。天天日曬雨淋,小花倒沒什麽,就怕小王爺卻吃不消。”
趙德昌凝眉想了想,搖頭歎道:“原來在愛妃眼中,小王果然是不堪一擊,我也恨自己不似個須眉男兒,正要去好好歷練一番。只是我絕不能讓愛妃受苦,愛妃便坐鎮帳中,由小王去替你遮風擋雨,你我二人還是我唱你隨吧。”
小花聽了,輕輕一笑。兩個人互相攙扶著,沿著田間小徑邊走邊看,趙德昌一看到溝渠水井,便停了下來,指著它們對小花細細詢問一番,小花倒也是有問必答,旁邊的宮女侍婢偶見小花歡顏,放佛見了件新鮮事,不由在他二人身後交頭接耳,半日便已傳遍軍中,都說世上至美,莫過於桃花照水,月兒十五和襄王妃回眸一笑。
趙德昌走了一日,早已是腿麻腳軟,回到帳中,一頭便躺倒在榻上,卻見小花急急命人拿了筆墨紙硯,在案頭畫了一個水車的式樣出來,對自己說道:“小王爺,你看,這水車是我夫子發明的,我們在金陵城外試了又試,倒是非常便利好用。”
趙德昌抬起身子仔細看了看,笑道:“果然好用,這踏板分明借了水流之勢,人只花了十分氣力,卻如同得了百分力道,難怪可以將低處的水引到高處去。”
小花點了點頭,趙德昌見她眼波流轉,心中一動,忽然從榻上一躍而起,搶過小花手中的狼毫來,又拿過一張宣紙,在案上潑墨走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將小花的側影畫了下來。小花見他筆意靈動如飛,筆勢圓潤流暢,竟將自己畫得是惟妙惟肖,不由歎道:“小王爺,沒想到你畫兒也畫的好,當日我見你也寫得一手好字,也不知道你是怎麽學的,居然能事事比人強,難怪太傅會收你做徒弟。哎,我兩個姐姐也是琴棋書畫樣樣皆能,只有我怎麽學也學不會。”
趙德昌臉色一紅,忙將那畫卷了,小心放入懷中,喃喃道:“這有什麽好的,等那日得空,我為愛妃好好畫上一副,就只怕我這凡人的筆墨,無論如何用力,也不能將愛妃仙子般的容色描繪出來。”
小花拍手笑道:“小王爺,當日你可還說要手書一副長卷送給我了,也不知道你何日方才叫做有空?我可是替你記下了,你以後不許抵賴。”
趙德昌聽小花笑聲清脆如鈴音,早就三魂不見了七魄,魂不守舍地望了她半響,忽地將她輕輕拉入自己的懷裡,翻身躺倒在榻上,又支起半邊身子,在小花耳邊低低喃語道:“愛妃、愛妃,你終於也肯為我笑了嗎?”
小花被趙德昌壓在身下,又聽他如此說,小臉已是漲的通紅,趕忙起身將他推開,略整了整鬢發,板著臉兒說道:“小王爺,你我雖是夫妻,也請你自重。”
趙德昌眉宇一抖,只是一言不發,小花見他神情黯然,不由緩了緩臉色,低頭想了一想,眼淚已是滾滾而下,抽泣了半響,方才說道:“小王爺,小花自知對不起你,但你說過不會勉強我,我…”
趙德昌長長歎了一聲,輕輕摟了小花在懷,苦笑道:“愛妃,小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只是我知道終有一日,你會心甘情願做了我的妻子。”
小花聽了,怔怔不語,抬起頭來,便見那秋風在帳外呼呼作響,卷起那枝頭的黃葉來,嘩啦啦地在空中翻來滾去,終於一片一片,飄飄蕩蕩,跌落在了泥土中。
大軍在路上走了一個多月,汴京已是遙遙在望。小花與趙德昌兩個白日裡隨著隊伍翻山越嶺,將那沿途所見牢牢記在心中,晚上便在燈下一筆一筆繪在了宣紙上。趙德昌見不多日那圖紙已是厚厚的一摞,便叫人拿了一整卷的錦帛來,將山川地志去繁存簡,謄畫成了一張長長的卷軸。
趙光義見他二人每天形影不離,忙的是不亦樂乎,也不由微微有些納罕,待見了那長卷,心中卻是讚歎不止,將趙德昌喚到身旁,囑咐道:“昌兒,你與周氏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父王見了,心中也是歡喜,只是你也不要累壞了襄王妃,父王還等著抱孫子哩。”
趙德昌勉力笑了笑,說道:“父王說的是,孩兒記住了。”
趙光義點了點頭:“昌兒,過幾日我們便能回到汴京,我欲向你皇伯父討要那小周後,卻不知道如何開口,你有空也替我好好想一想,雖然她妹妹做了你的王妃,只是我也不會給她名分,外人也議論不得。”
趙德昌愣了一愣,見父王正盯著自己,忙俯身行了一禮,答道:“父王成全了我與王妃,孩兒感激不盡,自當效力。小周後若能伴在父王身邊,也算替孩兒多盡了一份孝心,便是無名無份,好歹也勝過做那階下之囚,何況他兩姐妹也可廝守在一處,正可謂皆大歡喜。”
趙光義哈哈笑道:“昌兒,你真是本王的好兒子,只要我們父子同心,這大宋又有何人敢踩在我們父子的頭上。三軍任你調遣,你要探淵溯流,盡管交待他們去做,我還等著你和襄王妃盡快生一個乖孫孫給我哩。嘿嘿,你夫妻二人都是有才有貌,我這個孫子還不羨煞旁人。”
趙德昌俯身行了一禮,說道:“孩兒知道了。”見趙光義再無吩咐,轉身便回到了自己的帳中,屏退了侍衛宮婢,一個人輕輕走到了小花的身前。
小花正在案頭整理圖冊,見趙德昌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微微皺了皺眉頭,問道:“小王爺,你可是剛從父王那裡回來?我姐姐和姐夫都還好吧?”
趙德昌聽問,不由長長歎了口氣:“小花,今日父王叫我去,正是為了你二姐姐的事。他一心隻想將你二姐姐收在身邊,還要我幫他在皇伯父面前打打邊鼓,替他求懇。”
小花大吃一驚,忙問道:“小王爺,難道你已經答應了你父王?”
趙德昌搖了搖頭,歎道:“愛妃,我父王這個脾氣,我若不答應下來,只怕他今夜便會將你姐姐強留在他的帳中。你放心,我心中已經有了個主意,只是還需要你與我一唱一和,方可成功。”
小花點頭如蔥,說道:“小王爺,小花聽你的,你要我怎樣就怎樣,只要能救得了我二姐姐,我做什麽也願意。”
趙德昌苦笑一聲:“做什麽也願意?真的是做什麽也願意?”
小花愣了一愣,不由呆住了,趙德昌見了,微微一歎:“罷了,此事以後再說,反正也還需要四五日才能回到汴京,且容我再好好想一想。”
小花聽了,默默點了點頭,見趙德昌在帳中偢然不樂,提著一隻筆來,卻已是興致全無,獨自走到帳外,一雙大眼望著西邊,只是默默流淚不止,一個人哭了幾個時辰,方才收了悲聲,輕輕拭去了頰旁的淚水,回到帳裡,任侍女們服侍自己梳洗了,見趙德昌一個人伏在案前仍是一筆一劃地在長卷上勾勒,低低一歎,自己臥倒在榻上,不一會便沉沉睡去。
趙德昌抬起頭來,見小花已經睡熟了,方才起身走到她身前,癡癡地望著,終於長歎一聲,輕輕躺倒在她的身側,也是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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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還未到汴京,趙匡胤便親率大宋文武百官出城相迎,趙光義遠遠瞧見了皇駕,趕忙翻身跳下馬背,拉了趙德昌的手,一路小跑奔到近前,跪倒在地,朗聲道:“臣弟趙光義領旨南征,歷時一年有余,終於不辱使命,現已平定江南,命趙普將軍鎮守金陵,臣弟帶著違命侯及李唐宗親大臣千余人回京,恭請皇兄示下。”
趙匡胤聽了,趕緊從龍椅上走了下來,一左一右將趙光義和趙德昌從地上扶起,大笑道:“二弟果然是寡人的肱骨之臣,孤的江山有一半都是二弟的功勞。今日寡人已命人在宮中設宴,定要與你好好接風洗塵,咱們兄弟兩個不醉不歸。”
趙光義俯首行了一禮,笑道:“皇兄褒獎,臣弟愧不敢當,無論是比勇猛還是酒量,臣弟都甘拜下風,只怕皇兄還沒盡興,臣弟便已爛醉如泥了。”
趙匡胤哈哈一笑,轉頭對趙德昌說道:“昌兒,你父王還是這般滑不溜秋,寡人少時與你父親拚酒,一直是我喝三杯, 他喝一杯,結果爛醉如泥的那個總是孤。唉,若不是孤從小看著長大,還真不明白我二人怎會是兄弟了,哈哈。”
趙德昌笑道:“皇伯父天人之姿,英明神武,便是我父王,也不敢並肩。”
趙匡胤搖了搖頭,仔細打量了一番趙德昌,笑道:“昌兒,一年不見,你也長大了不少。可見兒郎們還是應該多去軍中歷練歷練,寡人看你今日神采飛揚,想必是因為已抱的美人歸,不知道你又要如何謝孤?”
趙德昌聽了,忙跪倒在地,拜道:“臣多謝皇上賜婚成全,皇伯父大恩大德,昌兒永世難忘。”
趙匡胤哈哈笑道:“罷,你也不用謝孤,襄王妃果然是世間絕色,寡人當初見了,都不免心動,更何況你一個少年郎。當日寡人聽說你父王要娶她,還真是吃了一驚。二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居然和自己的兒子爭風吃醋,若不是寡人當機立斷,只怕今日你們兩父子早已是反目成仇,該罰三杯,該罰三杯。”
趙光義赧顏一笑:“嘿嘿,皇兄哪裡話,臣弟當日只是一時糊塗,一時糊塗。還是皇兄遠見卓識,如今昌兒夫妻兩個琴瑟和鳴,臣弟心中也是歡喜。這杯謝媒酒臣弟自然是跑不掉的了,定當痛飲三杯,三杯。”
趙匡胤點了點頭,對趙德昌說道:“昌兒,寡人的侄兒媳婦呢?可還是那樣俏皮可愛,快讓她出來見見孤,也要讓大宋的子民們好好瞧瞧,這南唐的至寶終於是我趙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