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呆呆的,也不知道聽到了沒有。趙德昌見了,趕緊說道:“父王說的是,我與王妃也正想去見見那小周後。雖然她如今已是我大宋的階下之囚,可畢竟與孩兒的王妃是至親姊妹,還請父王下令,準許我二人一同前往。”
趙光義點了點頭,見軍中事務繁忙,轉身自去了。趙德昌見小花在一旁默然不語,不由歎道:“愛妃,你可想去見見你二姐姐?”
小花怔了怔,回過神來,低頭仔細想了一想,忽地大叫道:“小王爺,你父王剛才對我說什麽,什麽勸勸二姐姐,什麽英雄豪傑,你父王到底是什麽意思?”
趙德昌輕輕一歎,將小花的一雙小手輕輕握在掌心裡,說道:“愛妃,我就知道父王只要見了你,就一定會後悔。若是皇伯父將你指給了別人,說不定他即刻就會把你搶了回去;只是如今你已是他的兒媳婦,他也只能罷了。你二姐姐雖然遠遜於你,卻也是美名譽滿天下,我父王見了,又怎肯空手而回。”
小花大叫道:“小王爺,莫非你父王竟然又想打我二姐姐的主意?他,他,他難道和我周家前世有仇不成?我二姐姐深愛皇上,皇上也喜歡我二姐姐,他們早已是一對情深至極的夫妻,你父王居然想橫刀奪愛,強搶人妻。就憑他,還敢說自己是英雄豪傑?”
趙德昌面色一紅,啞然了半響,見小花滿心憤懣,囁嚅道:“愛,愛妃,我父王的確也有些不是,但他如今也是你的父王,你,你還是不要妄加非議的好。更何況如今你二姐姐和李煜連性命都掌握在我父王的手裡,我們還得好好想個法子,打消了我父王的念頭才是。”
小花冷冷哼了一聲:“小王爺,我看如今也沒有別的法子,你還是把我獻給你父王吧,他既然如此荒淫無恥,估計也不會不好意思強佔兒媳。”
趙德昌聽了,斷喝道:“愛妃,我不許你侮辱父王,更不允許你輕賤自己,你是皇伯父親口賜婚,我趙德昌明媒正娶的王妃,天下何人敢羞辱於你?我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也絕對不是那種連妻子都無法保全之人,你,你若再這樣說,我,我就…”
小花從未見趙德昌發怒,見他一個人氣得是手腳發抖,也不由微微有些心慌,低下頭去,只是一言不發,趙德昌“我就,我就”了半天,見小花在一旁垂頭而立,忽然長長一歎,泄氣道:“愛妃,我只是一時生氣,你莫要放在心上,但他畢竟是我父王,更何況父王在大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若是被旁人聽了去,你轉眼便會有殺身之禍,你要切記、切記。”
小花聽了,無語歎了一聲,趙德昌見了,趕緊上前扶著她的胳膊,賠笑道:“愛妃,天色不早了,我們還是進宮去看看你二姐姐,宋兵奉了我父王之命,雖然未必會難為你二姐姐,只是你二姐姐養尊處優慣了,恐怕一時也難以適應。”
小花點了點頭,與趙德昌下了城門,騎在棲雪背上,天黑之前便已奔到了皇宮,只見那平常燈火輝煌的宮闕樓宇,黑漆漆宛如一個死城一般。幾千名宮娥太監被拘禁在大殿前的一塊空地上,在瑟瑟秋風中哆哆嗦嗦地擠成一團;幾百名後妃公主,宗親命婦則被一道鎖在了大殿裡,裡面一絲燈火也無,只有那悲鳴嗚咽之聲時斷時續,在空曠的宮殿中回蕩不休。
小花見了,不由伏在趙德昌懷中痛哭失聲,趙德昌輕聲一歎,縱馬飛速奔過大殿,剛剛來到**,便有兵士上前拜道:“小王爺,王爺有令,已將小周後單獨關押在皇后寢宮,小王爺和王妃可前往探視。”
趙德昌點了點頭,與小花兩個下了馬兒,由宋兵舉著火把在前面引路,說話間便已來到皇**中,小花見殿內也是一絲星火也無,忙跑上前去,大叫道:“二姐姐,二姐姐,你在哪裡?”
趙德昌見了,趕緊命兵士舉著火把,向殿內照去,微弱的火光之下,只見周薇一個人披頭散發,跌坐在殿內,一雙美目是又紅又腫,聽了小花的呼喚,慢慢從地上站起身來,大哭一聲:“小花妹妹。”
小花見了,搶上一步,緊緊抱了周薇,低聲泣道:“二姐姐,你沒事吧,那些宋人可有為難你?”
周薇微微搖了搖頭,哽咽道:“小花妹妹,南唐有今日,都是姐姐一人之過,便是千刀萬剮,姐姐也認了,只是皇上被宋人抓了去,也不知道關在了什麽地方。我聽說你如今已做了襄王妃,你快去求求襄王,讓他準你去看看皇上,看看他有沒有被人凌辱,可有飯吃,可有衣衫,我,我實在是放心不下。”
小花含淚點了點頭,只見趙德昌走到周薇身前,躬身行了一禮,說道:“小王趙德昌見過姐姐,姐姐放心,我已經再三交代過了,宋兵必定不會折辱違命侯,一切飲食起居都有舊日的宮人照料,想來應該無事。”
周薇怔了怔,抬頭看了一眼趙德昌,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泣道:“罪婦見過襄王。王爺,還請王爺看在小花的份上,準許我去見見皇…違命侯,若是見違命侯平安無事,我便是死也瞑目。王爺,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趙德昌趕緊將周薇扶了起來,連聲勸道:“姐姐休要如此,休要如此,我知姐姐與違命侯伉儷情深,必定會想法子讓你二人見上一面,只是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姐姐切莫心急。”
周薇長長一歎,靠著小花的肩頭無語抽泣了半響,方才慢慢止了悲聲,借著火光又仔細打量了趙德昌一番,含淚說道:“小花妹妹,想不到襄王竟是一個才貌雙全的好男兒,爹爹二娘地下有知,還不知道會如何歡喜。”
小花聽了,苦笑著搖了搖頭:“二姐姐,我的事情也沒什麽好說的。我聽說趙光義有意將你留在他身邊,你自己一定要多多小心。”
周薇掩面泣道:“小花妹妹,姐姐雖然在深宮,又怎會什麽都不懂。如今南唐已亡,我便是留了性命,也只能是任人凌辱。只是我一定要保住皇上,只要皇上能夠平安無事,薇兒做什麽都願意,什麽都願意。”
小花無言一歎,趙德昌聽了,躬身說道:“姐姐,此事說不定倒還有回旋的余地。違命侯為了金陵的百姓,自願降了大宋,我聽說唐人個個感念他的恩德,民心所向,皇伯父必定會慎重行事。不過若我父王今夜前來,恐生事端。愛妃,你就留在這裡陪你姐姐一晚。我父王見你在此處,定不會再來。”
小花忙說道:“小王爺,我一定會在這裡寸步不離地守著,只是違命侯那裡還請小王爺多多看顧些,小花替二姐姐多謝小王爺的大恩大德。”
趙德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對兵士們吩咐了幾句,周薇見一炷香的功夫那些兵士便通通撤出了大殿,又陸續來了十幾個宋人的侍女服侍自己與小花漱洗就寢,不由歎道:“小花妹妹,當日你嫁到宋營,我聽喜娘說宋皇將你指給了襄王,心中還不自禁地為你擔心,沒想到這個襄王雖然年紀輕輕,說話行事倒也有些威信。你能嫁他為正妃,倒也好過留在那趙光義的身邊。”
小花搖了搖頭,“二姐姐,我沒能嫁給隆哥哥,嫁給誰也是一樣,只是我與小王爺原本相識,也算有些情份淵源。他父王雖然暴虐無道,他倒是個好人,智謀技巧,一萬個人也不及他。別人說能保全二姐姐和皇上,我還不信,若是他說,就一定沒錯了。”
周薇長長一歎:“小花妹妹,你又何苦死心眼。姐姐當年在宮中,深怕哪個嬪妃踩在了姐姐的頭上,一味爭強好勝,如今卻又如何?你的隆哥哥雖然好,又哪裡及得上現世的安穩妥當。我看襄王對妹妹倒也是有求必應,你心中若是退一步,又何愁不能海闊天空。”
小花淒然一笑:“二姐姐,你讓我心中退一步,難道你心中也能為皇上退一步?你拚死也要保住皇上,難道不明白若是你遂了趙光義的意,榮華富貴便也唾手可得。”
周薇苦笑道:“小花妹妹,事到如今,姐姐也算看破了,說什麽榮華富貴,都不過是南柯一夢,姐姐是再也不會放在心上,更何況我與皇上多年夫妻,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怎能舍了他去?而你卻不同,你是襄王明媒正娶的妻室,與沈隆早已經是有緣無分,你若不退一步,又能如何?”
小花紅了眼眶,低頭垂淚不語,周薇見了,哀哀一歎,伸手將小花摟在了懷裡,姐妹兩個人在榻上無言對泣了半夜。那一語悲聲從宮內傳到宮外,在金陵城的上空縈繞不絕,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妻女在感懷身世,淒淒切切,如泣如訴,只聽得家家關門,個個閉戶,偌大一個南唐唯有一兩盞孤燈伴著這不絕於耳的嗚咽之聲,在沉沉無邊無際的暗夜之下,緩緩睡去……
宋兵又駐守了大半個月,將金陵折騰了個雞飛狗跳,才見趙光義帶著李唐的宗親大臣幾千名俘虜,數百箱珠寶玉器,準備浩浩蕩蕩離了金陵,向汴京而去。唐軍要麽就地解散,遣回原籍;要麽編入宋軍,即刻換防到宋遼邊境。剩下的黃金白銀與宮娥命婦則一一封賞給了此次有功的將士們為妾為奴。那些宋將個個滿載而歸,在馬背上是笑逐顏開。
小花見趙德昌每日在營中奔來跑去,便知他已在竭盡全力保全李唐宗親,只是那些人平日都是高高在上的皇親顯貴,如今淪落為俘虜,每日戴著鎖鏈而行,更顯得是狼狽淒楚,命如飄蓬。小花見了,無人處痛哭了好幾場,趙德昌料知也勸不過,喟然一歎,自己跑到趙光義身前好說歹說,才讓他除去了俘虜身上的腳銬手鏈,又特許李煜與其後妃兄弟坐在馬車上隨大軍而行。
這一日,大軍便要離了金陵,趙德昌見侍衛們已經收拾妥當,方才親自將小花扶進了馬車裡,自己騎在棲雪背上緩緩隨車架而行。小花悶坐了半日,心中到底放心不下周薇,便卷了車簾,輕聲道:“小王爺,你能否將我二姐姐也接到這裡來?”
趙德昌低頭想了一想, 搖頭道:“愛妃,這些日子父王並未去找你二姐姐,想必已是聽從了我的勸告。我們若是此時走得太近,難免不令父王生疑。你放心,我已經令心腹兵士守在了他們二人的車旁,他們兩個雖然一時還不得相見,卻也不曾受苦。”
小花一歎,隻得罷了,正要放下車簾,只聽趙德昌笑道:“愛妃,當日在北漢我見你對我手繪的地圖也有些興趣,如今反正閑來無事,我二人不如邊走邊看,將我大宋山川河流、地理風貌一一描摹下來,如何?”
小花聽了,詫異地望了趙德昌一眼,趙德昌見了,呵呵一笑,命馬夫停了馬車,將小花扶下下來,晃悠悠地走到一旁,指點著遠處的山川溝壑,居然大發起感慨來。小花聽他之乎者也,文縐縐念了一堆詩啊詞啊,不由微微歎道:“小王爺,你這人倒和我的夫子有幾分相似,明明一點拳腳也不會,卻總想著一個人仗劍行走四方。你太傅武功高強,你當日為何不和他學了功夫,今日你想要獨自出門,可是寸步難行。”
趙德昌聽了,笑道:“愛妃有所不知,小王從小不喜與人爭勇鬥武,那些莽漢匹夫不聽聖人之言,不行聖賢之事,才讓這天下亂糟糟的,小王有心教化民眾,要讓眾生放下屠刀,方為天下大同。”
小花搖頭道:“小王爺此言差矣,大宋若是不得這刀兵之力,又如何能滅了南唐。依我看,這世間分明恃強凌弱,聖賢們說來說去,都是騙呆子的,又如何能當得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