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上黑壓壓的人群聽了,頓時哭聲一片,李煜勉力抬起頭來,睜著一雙淚眼望了望馬背上的宋將和身後的百官,仰天一歎,重重在地上叩首道:“臣李煜叩謝聖恩。”
趙光義見了,方才微微點了點頭,只見身後宋兵們一擁而上,將南唐的文武百官們一個接一個捆縛在了一起,押著他們出了金陵城,李煜卻是被幾名兵士看著,在馬下徒步隨著趙光義往皇宮而去。走著走著,忽見一員武將策馬從城內而來,遠遠看見李煜,大喊一聲道:“皇上,司空大人已經以死殉國,張洎不才,願與南唐共存亡。”說完,拔起鋼刀向頸中一抹,已是自盡在馬上。
宋兵不妨,手拿著刀槍已是驚在了地上,見張洎已是氣絕而亡,臉上也不禁有些惻然。只聽趙光義歎道:“李煜,沒想到南唐也有如此忠心耿耿的屬下,若是你的將士們個個如此,我大宋攻唐還真要多費些功夫。來人,將陳喬和張洎厚葬了,不得褻瀆了屍身。”
旁邊一員宋將聽了,領命去了,李煜見張洎自盡在自己面前,淚水滾滾而下,雙足一軟,慟倒在了地上,身後的宋兵見趙光義策馬直向皇宮而去,趕緊連拖帶拽的將李煜從地上扯了起來,拉著他踉踉蹌蹌地跟在馬後。
趙德昌見了,忙打馬上前,大聲道:“兵士們休得無禮,違命候乃聖上親口冊封,便要責罰也只能交由皇上定奪,爾等何人,竟敢妄加羞辱。”
宋兵素來敬重襄王,見他發怒,趕忙跪倒在地,叩首道:“小王爺息怒,小王爺息怒。”
趙德昌微微一歎,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宋軍,朗聲道:“將士們,如今南唐已入我大宋版圖,南唐子民便是我大宋的子民,聖上已有旨意,如李煜肯歸降我朝,大軍入金陵之後便不得濫殺無辜。還請將士們牢記心中,若有違令者,軍法處置。”
將士們齊齊喏了一聲,趙德昌下了馬來,伸手將李煜從地上扶起,歎道:“違命候,你還是與小王一起走吧。”
李煜神色淒楚,見竟是趙德昌將自己扶了起來,倉皇著後退了幾步,喃喃道:“罪臣怎敢與王爺同行,怎敢與王爺同行。”
趙德昌聽了,長長歎了一口氣,隻得上了馬背,護著李煜一起向皇宮而去。還未入宮,便聽得宮內哭喊嚎啕聲是震耳欲聾,無數宮娥妃嬪披頭散發,赤腳跣足,被宋兵們押著,抖抖索索地站在大殿外。趙德昌見其中有一女子美豔絕儔,發上釵環盡除,穿著一件紫色的宮衣站在人群中間,雖然臉色蒼白,神情驚恐,仍不失尊榮華貴,便知是小花的胞姐,小周後周薇了。
趙光義正立在大殿之上,一雙虎眼也是默默地打量著周薇,趙德昌見了,趕緊上前拜道:“父王,這些事情交給屬下們去做就是了,又何必父王親自前來。”
趙光義點了點頭,說道:“昌兒,你說的不錯,天下的女子果然再無一人比得上襄王妃,只是這小周後的姿色也是名不虛傳,父王有意將她留在身邊,你覺得如何?”
趙德昌忙說道:“父王,此事只怕需要從長計議。父王雖是攻唐大元帥,也不能事事獨斷專行,萬一被皇伯父聽說了此事,又被那些有心之人從中挑撥,只怕父王是有口難辯。依孩兒所見,不如將小周後與違命侯一起押解回京,等候聖上裁奪。到時父王若有所求,皇伯父念父王功在社稷,一定不會不準。”
趙光義聽了,嘿嘿一笑:“還是我的昌兒心思縝密,就依你之言。來人,將小周後單獨押在一處,沒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也不準靠近,違令者斬。”
宋將聽了,也是齊齊喏了一聲,喝令幾個宮人上前將周薇攙扶了,領著她往**而去。李煜見周薇一雙淚眼望著自己,雖然被宋兵押著離了大殿,仍是不住回頭向自己看來,低低叫了一聲“薇兒”,心中是肝腸寸斷,隻恨不得一頭碰死在青磚之上。
趙德昌也是長長一歎,見趙光義已經離了皇宮巡視城防去了,趕緊將宋將召集起來,喝令不得在宮中隨意**擄掠,宮娥婢女一律等候王爺論功封賞,宗親妻孥更是秋毫不許侵犯,要押解回京,等聖上示下。宋兵們聽了,也不敢不服,隻得將女眷們圈在了一處,仔細看守起來。
趙德昌見宋兵果然令行禁止,宮內秩序井然,方才大大松了一口氣,忽又念及自己已是出來了半日,也不知道小花怎樣了,便命幾個心腹兵士守在李煜身邊,自己打馬向城外的宋營而去。
小花聽說李煜已經降了大宋,一個人立在高處,遠遠望著金陵,早已是淚流滿面。趙德昌策馬上前,見小花神色淒楚,忙跳下馬來,輕聲勸慰道:“愛妃,你莫要擔心,我剛從城中回來,宋軍並未騷擾百姓,你姐姐和姐夫一切尚好。”
小花搖了搖頭,望著遠處,一聲也不言語,趙德昌看了一會,歎道:“愛妃,你若真的擔心,等我父王回來了,我就陪你去宮中見見你二姐姐。你放心,你姐夫被皇上封了違命侯,雖然屈辱在所難免,一時也不會有性命之憂。我們還是好好想個法子,看怎麽才能將你姐姐和姐夫保全在一處。”
小花哽咽道:“保全在一處?連江山都沒法保住,又怎能保全在一處?我只求皇上和二姐姐能保得住性命,即便是苟且偷生,也好過受人折辱,身首異處。”
趙德昌微微一歎,見小花哭得是雙手發涼,趕忙握在手心裡,笑道:“愛妃此言差矣,你既然已嫁我為妻,你姐姐便是我姐姐,既然都是一家人,小王又怎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被人折辱,沒了性命?只要我二人配合得天衣無縫,任父王心中如何盤算,恐怕也只能是空歡喜一場。”
小花聽了,睜了一雙淚眼,呆呆望了趙德昌一會,苦笑道:“小王爺,你真有法子能保全我二姐姐和皇上,若真的如此,小花粉身碎骨,也一定會報答小王爺的大恩大德。”
趙德昌輕歎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塊錦帕來,輕輕替小花拭去了臉上的淚水,笑道:“愛妃何出此言,小王竭盡全力,也只是希望愛妃能一展笑顏,你日日憔悴神傷,我看了,心中不知道有多麽難受。記得我初次見你時,你美麗可愛的像個小仙女。我見你在月光中甜甜一笑,閃入花叢中就不見了,還以為你不是月宮裡的仙子就是院中的司花神。後來我不死心,一定要去方天均那裡問一問,卻竟然又撞見了你,你一雙大大的眼睛笑眯眯地望著我,我隻覺得魂魄都要飛到天上去了。唉,沒想到從那之後,我每見你一次,你臉上的笑容就少一些,若是讓你能日日笑得如同當年那般燦爛,小王倒真真寧願粉身碎骨。”
小花見趙德昌一雙眸子癡癡望著自己,不由長長歎了口氣,輕輕扯了棲雪的韁繩,將頭靠在了馬兒的脖頸上,摩挲了半響,方才說道:“小王爺,棲雪對小王爺忠心耿耿,可是也要解了韁繩讓它自由自在地飛奔,它才覺得遂心快樂,小花又何嘗不是如此?只是老天偏偏不準小花由著自己的性子活著,任我使了天大的勁來,也掙不出這重重的枷鎖。如今小花已是心如死灰,活著不過是挨命罷了。小王爺,南唐已降,小花不過是亡國罪臣之女,天下美麗的女子多得是,小花願意讓出王妃之位,一個人了此殘生。”
趙德昌怔怔不語,見小花轉身要走,猛地上前拽住她的手,大聲道:“愛妃,你不要走,不要走。我答應你,只要你能快樂,無論你想怎樣,我都會依著你;無論你想去哪裡,我都會陪著你,好不好?耶律大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做到,只要你高興,我就算即刻為你死了,也心甘情願。”
小花聽了,早就紅了眼眶,喃喃叫了聲“隆哥哥”,輕輕掙脫了趙德昌的手,一個人自顧自地走下了山坡,趙德昌在身後遠遠望著她的背影,忽然哇的一聲,伏在棲雪的背上大哭起來,棲雪輕輕踏著四蹄,只是不安地動來動去。
趙德昌嚎啕了一會兒,挺直了身子,發了片刻的呆,突然躍上馬背,打馬向山下狂衝而去。只見他追到小花身邊,一把將她拉上了馬背,松開手中韁繩,任棲雪奮起四蹄狂奔起來,臂彎中緊緊摟了小花,迎風大喊大叫道:“愛妃、愛妃,我趙德昌對天發誓,此生定要做一個大丈夫,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不會再讓任何事情令你難過。愛妃,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
小花見趙德昌一個人在馬背上叫的是聲嘶力竭,也不由淚灑如雨,一縷愁腸百轉千回,竟好似在懷中糾結在一處,只要略動一動,便痛不欲生。
趙德昌帶著小花一路狂奔亂叫,直直向金陵城中而去,宋兵們見了,個個驚懼不已,待要上前將馬兒攔下,終究是不敢,隻得快馬報與趙光義知道。
趙德昌見已到了金陵城的邊緣,方才勒了馬兒,拉著小花登上了金陵城的城牆,望著滾滾東去的長江,右手向前一揮,說道:“愛妃,你看到了嗎?如今整個江南已盡歸我大宋所有,除了北漢和幽雲十六州,大宋已是一統山河。百姓們終於可以免了這刀光之災,再也不用身處亂世,命賤如蟻。我知你放不下故國家園,只是有一日你終會明白,百姓們不管誰是皇帝,只求能安安穩穩吃一碗飽飯,再不用顛沛流離,再不用妻離子散。別說李氏宗親,就算我趙氏皇族,比起這天下來,恐怕也是微不足道。愛妃,你嫁給我,說是為金陵城的百姓請命,那麽我也答應你,小王雖然不才,竭盡全力,也要讓我大宋子民人人安居樂業,個個豐衣足食。愛妃,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嗎?”
小花呆呆地望著趙德昌,半響也說不出話來,趙德昌見了,輕輕將小花摟在懷裡,低低歎道:“愛妃,你我來日方長,小王是個什麽樣的人,你日後就會明白了。只是你說的對,我若不能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又如何能守護你。我從小長在深宮,人人對我是呵護備至,可是如今我也有了自己想要呵護之人,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被你小瞧了去,你是我摯愛的妻,我也一定會做一個令你仰慕的大丈夫,你就好好瞧著吧。”
小花聽了,仍是呆呆地望著,放佛從來也沒有見過他一般,趙德昌見了,正想繼續說話, 卻見趙光義聽說兒子發狂,已是急急趕了過來,見他二人好端端地站在城牆上,瞪著眼他們看了半日,方才怒道:“昌兒,你又胡鬧什麽?眼看娶了親,已是大人了,還成天這樣小孩子脾氣,成何體統。”
趙德昌微微一笑,躬身行了一禮,說道:“父王,孩兒正與愛妃在此地飽覽金陵美景,卻突然心生一策,江南千裡沃土,物產豐富,只是因著人口稀少,加上連年戰亂,水利失修,故才比不上中原富庶。若是我們能將北方的耕者巧匠略移一些到江南來,不僅能緩和中原人多地少之困,更能替大宋鎮守江南,穩住民心。不僅如此,假以時日,江南必將成為天下糧倉。即便遼人南下,頻頻擾民,我大宋若有此作為立國之基,便是固守百年,又有何懼?”
趙光義一拍大腿,點頭讚道:“果然好計策。昌兒,我便依你所言,馬上派人呈報皇兄,請他下旨將汴京四境的農戶們牽個幾十萬戶到此,與唐人雜居在一處。哼,便是唐人念著故國,居然敢犯上作亂,朝廷也不怕收拾不了他們。”
趙德昌俯身拜道:“父王聖明。”
趙光義聽了,哈哈一笑,見小花在一旁呆呆不語,不由皺了皺眉頭,說道:“襄王妃,你既已是我趙家的媳婦,就休要再以南唐為念。你姐姐如今還在宮中,我看在你的面上,也沒有為難她,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她,好好勸她一勸,李煜這個匹夫,無非填得幾首豔詞,做得幾首歪曲,又怎能比得上我大宋的英雄豪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