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默然而立了許久,才見香兒忽地一頓足,飛身而起,轉眼便沒入了群山之中。趙德昌懷中一縷愁腸,正兀自站在那裡百轉千回,見香兒離去,募地驚醒過來,卻是對風行空大叫道:“風師兄,你,你還不快追了上去。”
風行空黯然搖了搖頭,苦笑道:“追,怎麽追?追上了又能如何?”話音未落,便見他身形一萎,仰天倒在了地上。
趙德昌趕忙上前將他扶起,見風行空面如金紙,已是暈了過去,不由皺眉對小花說道:“周姑娘,風師兄似乎是失血過多,這裡又沒有大夫,你看如何是好?”
小花看了看,搖頭歎道:“我看風將軍除了失血過多,恐怕也是急怒攻心,否則以他的武功,又並無傷及要害,怎麽會那麽容易暈倒。唉,沒想到我大師伯兩個女兒原來也是如此美麗,只可惜都和我小師叔一樣,不能與心愛的男子白首到老,竟是各個天涯永隔,枉自傷心,說起來真是造化弄人。”
趙德昌見小花傷感,歎了口氣,剛想出言勸慰,卻聽見山中小道上馬蹄聲聲,似有大隊人馬匆匆而來。
小花和趙德昌都吃了一驚,趕忙立在高處去看,只見一柄大大的黃旗在樹梢之間若隱若現,長長的一隊騎兵,居然見首不見尾,放佛有數萬人之眾,直往這裡而來。
趙德昌見了,連連搓手道:“糟了,糟了,沒想到父王竟然親自帶兵追了出來,這可如何是好?若是別的什麽人,我還可以混了過去。只有我父王最是面硬心冷,除了我之外,無人敢觸怒於他。他若捉住了我,最多打一頓板子,可是周姑娘,唉…這可如何是好?”
小花見趙德昌在地上急的是團團轉,低頭略一沉思,說道:“小王爺,我看我還是盡快離了這裡的好。你父王只怕我傷了你,如今見已找回了你,估計也不會太過為難。還請小王爺自己多多保重,小花告辭了。”
趙德昌見小花轉身要走,趕忙擋在身前,急道:“周姑娘,皇旗一動,只怕這裡漫山遍野都是宋軍,你一個人如何能走了出去。你先別急,請容我仔細想一想。”
小花見趙德昌眉宇緊蹙,負著雙手不停地來回急急踱步,不由輕輕搖了搖頭,剛想牽了風行空的馬兒離去,卻見趙德昌一拍額頭,忽然輕笑道:“有了,只怕越危險的地方就越安全,這洞中的蝙蝠倒是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小花聽了,只是詫異不已,卻見趙德昌急急朝自己奔了過來,對一旁的棲雪輕聲喝道:“棲雪,你呆在這裡,哪裡也不許去。若父王要帶你回營,你先乖乖跟了去,過幾日再來找我。”說完,急急牽了小花的手,轉頭便躲進了身後的山洞裡。
小花見趙德昌拉著自己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洞內而去,輕輕掙脫了他的手,蹙眉道:“小王爺,我們留在洞裡,若你父王命令兵士搜尋,豈不是甕中捉鱉,我們哪裡還能逃得出去?”
趙德昌回頭笑道:“周姑娘,請你相信小王一回,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你有事。”
小花無奈地歎了口氣,隻得跟在趙德昌的身後,看他一路走得是跌跌撞撞,便知他不慣山路,倒不時在身後扶上一把。趙德昌見小花攙扶自己,臉上一抹愧色,腳下卻不敢有絲毫停頓。
走了半柱香的功夫,方才見到洞內豁然開朗,長高闊深竟似可同時容納數百人,一條淺淺的小溪沿著岩石邊的縫隙緩緩流過,無數隻蝙蝠棲身於岩壁之上,黑壓壓地也數不清到底有幾千幾萬隻,隻將一個大洞遮蓋得嚴嚴實實,半點本來面目也不見。
小花在黑暗中聽到蝙蝠吱吱呀呀在崖壁上互相拍打推撞之聲,心中也不免有些毛骨悚然。趙德昌在一旁似是察覺到小花害怕,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臂,微微笑道:“周姑娘,你別害怕,它們現在正在冬眠了,我們只要不驚擾到它們,便會沒事。”
小花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個火折子,剛想借著火光一看路徑,卻見趙德昌一把將火折子搶了過去,低聲道:“周姑娘,現在已是早春時節,氣溫略有些變化,蝙蝠便會醒來,出洞覓食。我們既然要躲在這裡,現在就不能驚動了它們。”
小花聽了,暗暗吐了吐舌頭,見趙德昌拉著自己摸索著藏身於一處岩壁的凹洞內,趕忙在暗處俯底了身子,動也不敢一動。
黑漆漆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聽得有人在洞外大聲呼喝,不過須臾的功夫,就已經人語馬叫喧嘩聲一片。小花趕忙豎起耳朵,卻聽不清他們吵吵嚷嚷到底在說些什麽,正納罕間,只見洞口突然一亮,竟似有人舉著火把走了進來。
驟然間洞內便腳步聲四起,小花見洞壁上人影曈曈,不免緊張的滿手都是汗水,卻見趙德昌回過頭來,望著自己微微一笑,似是在無聲安慰。小花見他一雙黑黑的眸子柔如春風,靜如止水,不知為何,心裡竟也微微松了一松。
那些士兵們舉著火把越走越近,離小花藏身之地已不足百米,忽聽得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有人從洞外直奔了進來,大聲說道:“啟稟王爺,我們已經四處查探過了,哪裡都見不到小王爺的身影。”
趙德昌聽說父王也來到了洞中,卻好似吃了一驚,忙微微伸了頭向火光處望去。小花見了,也悄悄抬起頭來,只見那火把中心處立著一員大將,蠶眉短須,一聲黃色的鎧甲,果然便是此次攻唐兵馬大元帥,趙匡胤一母同胞之弟趙光義。
趙光義聽了兵士的奏報,怒哼了一聲道:“再找,昌兒的馬兒在這裡,他走不了多遠。就算把這方圓百裡的樹都給我砍光了,也一定要找到昌兒。”
那兵士聽了,趕緊諾了一聲,返身去了,卻聽又有一名兵士也是急急從洞外奔來,跪地稟道:“啟稟王爺,風將軍已經醒了過來,據他所說他乃是被一蒙面高手所傷,只是連他也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何人。他還說了,他找到小王爺的時候,小王爺仍是與周姑娘在一處,並未受傷。”
趙光義聽了,怒不可遏:“好個周小花,居然還敢挾製昌兒,若昌兒有個好歹,我定要將周宗滿門抄斬。”
只聽那兵士頓了頓,方才囁嚅道:“啟稟王爺,風將軍還說了,周姑娘似乎並未挾製小王爺,倒像是小王爺一定要陪著周姑娘去找什麽人。”
趙光義冷笑一聲,恨道:“昌兒從小聰明伶俐,乖巧孝順,從未曾忤逆於我。若不是那個周氏妖女蠱惑了他,他又怎會屢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來。哼,居然敢在兩軍交戰之際私逃出營,周家的女兒果然個個都是紅顏禍水,我若不除了她,只怕昌兒這條命早晚會斷送在了這個妖女的手裡。”
眾人聽了,一時都不敢做聲,過了片刻,方才聽一位老將軍說道:“王爺,只怕事情還不是這麽簡單。能將風將軍打成重傷,其功夫也是非同小可,小王爺落在他的手裡,難免凶多吉少。如今身在唐境,想是被唐人捉了小王爺去,以借此要挾我軍。”
趙光義連連頓足道:“趙將軍所言極是,昌兒心思縝密,做事從來不會如此欠缺考慮,此次必是被人脅迫。他從小嬌生慣養,哪裡吃過這番苦楚。唉,想本王戎馬半生,心中所疼也無非昌兒這一個孩子,若南唐敢折辱昌兒,我不將金陵屠城三日,難消我心頭之恨。”
趙老將軍皺眉道:“王爺,話雖如此,還是要想辦法盡快找到小王爺,既然此處不見小王爺,唐人必定將他一路帶到銅陵去了,還請王爺下令,我們即刻發兵吧。”
趙光義點了點頭,帶著眾人轉身出洞而去,剛剛走了一半,卻見他突然又停了下來,低頭思慮了片刻,搖頭道:“此事恐怕還有玄機,我自個的兒子自個知道,昌兒聰慧機智處,萬人不及其一,便是對方武功高強,也未必能令他乖乖就范。若昌兒不是受人脅迫,而是真的如風將軍所言,被那妖女蠱惑了,只怕就會還在這裡。來人,多找些火把來,把這個山洞裡裡外外給我搜一遍,一個角落也不許放過。”
周圍的兵士齊齊諾了一聲,分頭準備去了。小花聽了,趕忙輕輕拉了拉趙德昌的衣襟,卻見他一個人愁眉苦臉,正對著岩壁呆呆出神。
趙德昌見小花朝自己望了過來,勉力一笑,輕輕捏了捏小花的手,示意她不必擔心。小花無奈,隻得蹲在原地暗暗歎氣。只見不過片刻功夫,洞中便又多了無數支火把,將一個黑漆漆的山洞照得好似白晝一般。
趙光義擔心兒子的安危,居然一個人領頭走在了最前面,趙德昌見了,微微皺了皺眉頭,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只見他望了小花一眼,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兒咽了回去。
小花見宋兵越走越近,不由自主地將身子向岩壁靠了一靠。凹洞狹小,他二個擠在一處,就連對方的呼吸之聲也聽得是一清二楚,趙德昌隻覺渾身燥熱難當,小花微有察覺,小臉不禁紅了又紅,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趙德昌見了,趕忙將身子緊緊貼了崖壁,一動也不敢一動。兩人正尷尬間,忽聽頭頂上方一片吱呀躁動之聲,似是一洞的蝙蝠被火把所驚擾,正陸續從冬眠中蘇醒了過來。
宋兵聽了,心內也是驚懼不定,不由止了腳步,只聽趙老將軍大聲道:“王爺,大事不好,只怕是這群蝙蝠即將出洞了!我曾聽老人所言,蝙蝠冬眠剛醒之時,最是性情暴虐,護巢心切。這裡的蝙蝠少說也有數萬之眾,若全力攻擊,只怕也難以抵擋。還請王爺速速離洞,否則恐為蝙蝠所傷。”
趙光義點了點頭,剛想領著眾人轉身離去,只聽頭頂呼喇喇一聲巨響,無數隻蝙蝠騰空而起,如同一片黑色的烏雲,瞬間將洞頂罩了個嚴嚴實實。
小花見幾萬隻蝙蝠在洞中盤旋,如**一般在空中打著旋子,心中也是駭然。宋兵們見了,也不等趙光義下令,趕緊將他護在中間,急急忙忙便向洞口撤去。
一時間人影雜亂,宋兵的腳步聲、將士的呼喝聲,混著蝙蝠群吱呀的尖叫聲,竟讓一個偌大的山洞宛如一鍋煮開了的沸水一般,蝙蝠群哪裡受得了這般驚擾, 半空中猛地一頓,忽地從高處俯衝而下,直直向人群中撞了過來。
洞內頓時嗚呼哀嚎聲一片,個個宋兵身上都被蝙蝠的尖牙利爪所傷,就連趙光義的黃袍上也多了一道道長長的血痕,幾員大將拚死守在他的身旁,將他連推帶擠護送到了洞外,其他宋兵們見了,也是連爬帶滾,手足並用,掙扎著向洞外衝了出去,卻又聽呼啦一聲巨響,蝙蝠群尾隨著人群,也齊刷刷出洞而去。
小花見有幾個跑得慢的兵士被蝙蝠群圍攻,倒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不自覺地伸出一隻小手來,想要抓住趙德昌的胳膊,卻見他的雙手在身側緊緊握了拳頭,口裡喃喃道:“父王,父王”。
小花知他是在擔憂趙光義的安危,心中愧疚萬分,忙低聲道:“小王爺,都是我不好,不僅連累了你,還害的你父王被蝙蝠所傷。”
趙德昌臉色蒼白,望了小花一眼,微微搖了搖頭,歎道:“周姑娘,這主意明明是我出的,又怎能怪你。只是連我也沒有料到,父王竟然會親自下到洞中找我。唉,我真是大大的不孝,大大的不孝。”
小花黯然道:“小王爺,你若不是為了救我,只怕寧死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你父王身陷險境。你父王說得沒錯,也許我真的便是什麽紅顏禍水。小花不想連累小王爺,更不願意小王爺為了我與父親反目,與家國為敵。小花早已心有所屬,實在無法報答小王爺這份深情厚誼,還請小王爺不要再將我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