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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可傾國》三
  小花搖了搖頭,說道:“小王爺,我反正閑來無事,這些我從小也做慣了,能自己動手,也不怕外邊的人閑話。”

  趙德昌轉身坐到小花身側,將她輕輕拉入懷中,說道:“若要你受苦受累,我是一萬個不答應,誰敢閑話,我明日便將他攆出府去。別說你姐姐當日在金陵‘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享盡人間富貴,就是你們司徒府,我當日聽你府中的廚娘所言,也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你從小被父母捧在手心,何嘗理會過這些瑣事。你既嫁給了我,小王便是不能給你潑天的富貴,也斷然不會讓你有今不如昔之歎。”

  小花歎道:“小王爺,你說的不錯,我周家三代公卿,吃穿用度無不講究,我雖是庶出的女兒,比不上我兩個姐姐體面,但所見所有也無不是富貴至極;後來我離家學藝,終南山上雖然什麽都缺,只是我每日忙著與師父煉丹熬藥,也顧不上犯愁;再後來我碰到了隆哥哥,他也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總能把我照顧得妥帖周全,就算是風餐露宿,也不曾讓我挨苦;我夫子乃是南唐首富,有什麽好東西,也是先想著我。便是耶律賢當日在遼宮見我受了傷,任是什麽寶貝也當作了泥一般。我隻當這天下的東西都在手邊,無論誰給我什麽,我也不覺得受之有愧。直到我今日見了二姐姐,才知道我視作理所應當的東西,竟是大大的不易。唉,還是我娘親有遠見,當日在府中教我稼穡耕織,即便日後我一無所有,想來也可以自食其力。”

  趙德昌怔了怔,無語望了小花半日,忽地苦笑道:“愛妃此言莫非是在怪罪我?小王自知不才,只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愛妃委屈。你今日居然想著自食其力,讓小王還有何面目做你的丈夫。”

  小花聽了,忙笑道:“小王爺,小花不是這個意思,我從小也並不計較這些,有的吃有的穿便足矣。只是我今日見了二姐姐,不免多了些感慨。就好比那根簪子一樣,我隻當別人送給了我便是我的,也並未想過它貴重不貴重,寶貝不寶貝,卻不知有人為了那根簪子便會爭得頭破血流。我二姐姐當日在宮中奢華無度,無非是習慣成自然罷了,未必知道會禍害了百姓。如今是悔之晚矣。”

  趙德昌低頭默默想了一想,重重歎了口氣,說道:“愛妃,你兩個姐姐都貴為皇后,你卻只能委屈跟我做一個王妃,那根簪子自然不算什麽,只是我不能讓你要什麽有什麽,小王真是情何以堪?”

  小花見趙德昌蹙眉不樂,忙放下手中的針線,搖了他的胳膊說道:“小王爺,我剛才說了那麽一堆話,你怎麽一句也沒聽明白了。我只是歎我和姐姐身在福中不知福,可不是怨你。”

  趙德昌搖了搖頭:“你明明有今昔之歎,又說什麽不是怨我?今日父王在大殿之上與兩位皇兄爭執,皇伯父為此重重責罰了他二人。唉,父王做事未免不留余地,日後若他二人掌權,恐怕我父子的處境也堪憂啊。”

  小花見趙德昌凝眉不展,負著一對手兒在屋內走來走去,輕輕一歎:“小王爺,你放心,小花再也不會像以前那般自私任性,一定會老老實實待在王府裡,絕不會再闖禍了。”

  趙德昌皺眉看了一眼小花,忽然大聲說道:“愛妃,我能否問你一句,當日你在遼宮,可想著再莫要闖禍?你在耶律隆身旁,可想著再莫要自私任性,莫非你是認為小王無力保護你,所以才要時時刻刻謹小慎微,便是這些粗重活計,也要自己親力親為?哼,你也未免太低估了小王,我即便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王爺,天下無論是誰,也未必不敢讓我與之分庭抗禮。”

  小花見趙德昌咬牙切齒地說完,一甩衣袖便出了屋門,心內不由暗暗詫異,欲要追了出去,見他頭也不回一溜煙地走了,百思不得其解,隻得轉身回到塌上,在燈下繼續飛針走線起來,好不容易忙到三更天,小花見那錦襖已經做的七七八八,方才揉了脖子,正要睡下,卻見趙德昌一腳踢開房門,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

  小花見趙德昌面色通紅,酒氣衝天,忙上前將他扶到了塌上,見小安子跟在身後,不由問道:“小安子,你們小王爺這是怎麽啦?”

  小安子聽問,垂首行了一禮,答道:“回王妃,小王爺今個晚上從這裡出去之後,一個人去書房獨自喝了不少悶酒。奴才自然不敢編派王妃的不是,只是請王妃心疼我們小王爺,便是有委屈,還是放在心裡吧。小王爺若知道王妃受了委屈,恐怕比自己受了委屈還要難受些。”

  小花聽了,低頭想了一想,點頭道:“小安子,我明白了,日後我什麽都不說就是了。你們小王爺醉成這個樣子,你還是趕緊去給他弄碗醒酒湯來吧。”

  小安子答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剛到門邊,卻是轉回頭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泣道:“王妃,奴才也知道你是個仙女般的人,有些話本不該說。只是這些年來,小王爺為了王妃也不知道傷心過多少回了,自打當年從南唐回來,便日日夜夜想法設法去打聽王妃的消息。後來遼州城外王妃被耶律大俠搶了回去,王爺罰小王爺在府中面壁思過,他那一年也不知道是怎麽過的,人憔悴地都快成個幹了。前些日子王妃把他劫持到唐營,放回來時,小王爺就只剩下了半條命,天天高燒不止,嘴裡還念叨著‘周姑娘,周姑娘’。奴才見小王爺終於娶了王妃,心中想著這下可好了,我們小王爺再也不用傷心了,沒想到竟然還是如此。小王妃,就當奴才求求你,千錯萬錯也不是小王爺的錯。”

  小花眼眶通紅,正要說話,只見趙德昌突然從塌上挺身坐了起來,一把抓住自己的手,搖頭晃腦地大叫道:“愛妃,愛妃,耶律隆又如何?耶律賢又如何?我絕不會輸給他們,不會的,不會的。”

  小花見了,趕緊扶著他重新躺下,輕聲道:“小王爺,小花知道小王爺心中文韜武略,無人能比,小花今日失言,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趙德昌聽了,微微睜了一對通紅的眸子,看了小花半響,忽地大聲恨道:“我不要見你委曲求全,不要!就算你不喜歡我,也應該相信我,他們能做到的,我又有什麽做不到?可你從來都不,我到底做錯了什麽,才讓你如此小瞧我!”

  小花見趙德昌用手緊緊扯了頭髮,只是大喊大叫,忙上前按住,泣道:“小王爺,小王爺,你莫要這樣,我從來都沒有小瞧你。我心裡不知道多麽感激你,你的恩情小花一輩子只怕也無以為報…”

  趙德昌不等小花說完,用雙手大力搖了小花的肩頭,大喝一聲道:“我不要你感激!不要你感激!我要你喜歡我,喜歡我!那怕就一點點也行,一點點也行。”

  小花被他搖得頭暈眼花,見趙德昌痛哭失聲,自己也早已是淚流滿面,卻不妨趙德昌忽然抱住自己,將一張臉緊緊貼在自己的面頰之上,用力摩挲起來。兩個人的臉上都是一片水跡,也分不清又是誰的淚水,沿著臉頰滴到嘴邊,都是又鹹又苦,而那留在眼角的淚,微微溫熱過後,卻分明是一片刺骨的冰涼。

  小花一顆心兒仿若在油鍋裡,見趙德昌低著頭已是吻上了自己的雙唇,也無力將他推了開去。趙德昌的嘴唇在小花唇間廝磨了半響,舌尖一頂,已是撬開了小花的貝齒,緊緊含住小花的舌頭,將它裹在自己口裡,吮吸糾纏起來。

  小花舌尖發麻,一口氣堵在胸中,竟似即刻便要窒息死了,忙勉力定了定心神,用胳膊抵住了趙德昌的肩頭,使了吃奶的力氣將他推到一旁,自己手足並用,掙扎著從塌上跳了下來。

  趙德昌見小花從自己懷裡掙脫了出去,微微一愣,向前一撲,便想將小花重新扯回到身邊,誰知他暈暈乎乎不辨方位,竟是一頭撞在了床柱上。小花聽了撲通一聲巨響,趕緊上前將他扶起,見他已是雙目微閉,額頭腫起了一個大大的紅包,不由大急道:“小王爺,小王爺,你沒事吧。”

  小花搖晃了半響,才見趙德昌微微睜開一對眼兒,抬起一隻手來,卻是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哈哈大笑了幾聲,喃喃道:“愛妃,愛妃,你的唇又甜又香,我好喜歡,好喜歡…”

  趙德昌說著說著,頭枕在小花的臂彎中,已是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小花發了片刻的呆,見他竟是在自己懷裡又香又甜地睡著了,也只能是望著他苦笑不已,募地回頭見小安子在門口仍兀自傻傻地看著,一張臉便紅的像火燒一般。

  小安子見了,仿若大夢初醒,胡亂請了個安,頭也不敢抬,竟是連爬帶滾摔了四五跤方才走出了屋去。小花見房中只剩下她與趙德昌兩個,輕輕一歎,將他扶在塌上睡好,拿了瓶跌打藥來細細塗抹在他的額頭,自己靠在枕上默默流了半夜的淚,方才吹了案上的燭火,也是睡去了。

  第二日天明,小花不等趙德昌起身,已是去廚房中熬了碗酸湯,見他已經醒來,便親自端到了他的跟前,柔聲道:“小王爺,你今日可覺得好些了。”

  趙德昌隻覺一顆頭沉大如鬥,忽見小花恭恭敬敬,手捧著一碗湯藥站在自己面前,愣了一愣,接過酸湯來,一言不發地喝了下去。小花見了,正要俯身為他穿上鞋襪,只見趙德昌突然握住她的手,苦笑一聲道:“愛妃,你莫非想要與小王舉案齊眉?只是你想我卻不想。我只要你做我的小仙女,做我又快樂又任性的小仙女。唉,我昨夜喝醉了,也記不起來自己究竟做了什麽,說了什麽,如有冒犯,還望愛妃莫要放在心上。”

  小花斂眉答道:“小王爺,你既是小花的良人, 小花當然要恪守婦道,事事以丈夫為先。”

  趙德昌聽了,深深看了一眼小花,見她垂著眼眸肅然而立,黯然搖了搖頭,說道:“愛妃,為何你總是不懂小王的心,我只要你真心歡喜,按你的性子為所欲為,便是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給你摘了下來。你這樣做,只會令小王心中更加難受。”

  小花詫異,抬起頭來,怔怔望著趙德昌,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趙德昌見了,輕輕一歎,扶著床沿站了起來,說道:“愛妃,今日我又不能陪你了。我要跟著父王巡視軍營,你覺得悶,便多去你二姐姐府上走動走動,你若是將整個王府都搬了過去,只怕小王心中才會更加歡喜。”

  小花蹙眉不解,見趙德昌穿好衣裳便出了門,連早膳都不曾用,想了一想,隻命素絹將做好的衣裳給周薇送了過去,自己在窗前又做了一天的針線。素絹擺了晚飯在屋裡,見小花一個人仍在燈下忙忙碌碌,在門邊思慮再三,終於還是上前跪倒在地,垂淚說道:“王妃娘娘,您莫要怪素絹多嘴,府中自有那織造的下人,娘娘何苦為難自己?便是娘娘嫌我們做的不好,好歹為小王爺想一想。昨日為這事已經生了一晚上的氣了,若還是這樣,便是娘娘忍見小王爺傷心,奴婢們也是不忍的。”

  小花吃了一驚,忙收了針線,笑道:“素絹,你說的話我怎麽不懂?我知你們王府什麽都有,只是這本是我姐姐家的事情,也不好勞煩你們。若是被王爺知道,只怕你們小王爺又會受了責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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