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是大吃一驚,趙光義疾步上前,喝問道:“你說什麽,快仔細說來,否則小心你的腦袋。”
那宮人驚懼不已,在地上不停地叩首,抖抖索索地說道:“皇上,太后娘娘思念先皇,傷心過度,剛才突然心痛如絞,一頭栽在地上,便暈了過去。太醫急來看時,便說太后娘娘已經薨了。”
趙德昌聽了,大哭一聲“皇祖母”,一把推開眾人,跌跌撞撞向**跑了去,趙光義和燕王等宗室子弟見了,也是急急跟在身後。小花見眾人都走了個七七八八,方才獨自一人出了大殿,倚著白玉欄杆,遙遙望向宮中,只見天空中一場大雪下得是紛紛揚揚,無數重簷鬥拱盡染白霜,天地間除了眾人在雪地上留下的紛亂腳印,白茫茫好不乾淨。小花長長一歎,回過頭來,便見一縷曙光透過厚厚的黑雲射向金殿的穹隆,那高高的龍椅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說不清的孤寂冷清,寒意逼人。
小花正在那裡黯然神傷,卻見一個宮人走上前來,細聲道:“奴才參見太子妃,太子妃,你可要去到太**中?”
小花怔了怔,苦笑一聲,自言自語道:“太子妃?唉,難道我們三姐妹果真只有進宮的命?這黃金做成的牢籠要關我一輩子不成?罷,這人世間也是層層枷鎖,既然我連隆哥哥也失去了,又還有什麽放不下的。”
那宮人愣了愣,以為是自己沒聽明白,趕忙問道:“太子妃,這幾日天氣實在是冷的很,您還是當心別著了涼,要不我請個太醫來給您瞅瞅。”
小花搖了搖頭,扶著宮人的手,一步一步踏著積雪向**而去,遠遠望著,那瘦弱的身影如同一個小小的黑點,在白茫茫的天地間躑躅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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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室突遭巨變,汴京城中紛紛擾擾了數月方休。百姓們雖然也知皇上死的蹊蹺,每日見大兵在街頭巷尾巡視盤查,無人敢妄加議論。趙光義手握重兵,既有太后先皇的遺命在手,又有朝中大臣將領們的擁護,趙德芳、趙德昭雖然滿心憤懣,也只能低頭。皇后妃嬪們見慣宮中爭鬥,此時也知道保命要緊,見趙光義人前禮數周到,便也強掩悲痛,三跪九叩拜見新君。趙光義登基為帝後,即刻改元,又正式冊立趙恆(趙德昌)為太子,只等將趙匡胤和杜太后葬於陵寢,便要大赦天下,以安民心,唯有駐扎在皇宮的十萬南征將士與潘美奉命趕回京城協防的十萬大軍在城內整整駐扎了半年有余。
朝堂內外又是籌備新皇的登基大典,又是準備先皇、太后的葬儀,上上下下都是忙碌得力盡神疲,連趙光義一日也只能睡上三四個時辰,只有趙德昌自從得知太后薨了,從宮中回來便大病了一場,小花衣不解帶守在床前奉湯奉藥。趙光義親來探視了幾次,見小花日夜辛苦,便命她好生照料太子,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用理會。他二人每日在府中,倒是過了一個月清清靜靜的日子,小安子與素絹見趙德昌的身子已是一日好過一日,帶著一眾侍衛婢女們在府中收拾打點,也是忙的腳不沾地,只等太子大安了,便要搬到東宮去住。
趙德昌在府中將養了半個月,病好之後,卻是將父皇與朝堂之事通通拋在腦後,將王府的大門一關,理也不理那些絡繹不絕,前來府中拜訪參謁的朝中權臣們,每日與小花在房中彈琴畫畫,賞雪吟詩。小花見他神情抑鬱,便也不時溫言勸慰一番。
又過了幾日,小花見趙德昌終於喜怒如常,方才放下心來,忽然想起自己已是一個多月沒有去見過姐姐,命人備了馬車,急急忙忙就要出府。趙德昌見了,在身後摟住她,輕輕笑道:“愛妃又想丟下我去哪裡?小王從小便知李煜的詩名,今日也和你一起去拜會拜會,看看違命侯這些時日可又有何大作。”
小花點了點頭,與趙德昌兩個上了馬車,剛剛來到違命侯候府前,只見那守門的將領聽說太子駕到,早就領著李煜等人在府外跪迎等候,趙德昌見李煜與周薇都跪在了雪地裡,趕緊上前將他們扶了起來,笑道:“候爺,姐姐,小王早就想來府中看望,只是因著朝中事務繁忙,所以延宕至今,還請候爺和姐姐海涵。”
李煜聽了,垂首說道:“太子之言,罪臣愧不敢當,有勞太子殿下親臨探視,臣待罪之身,不能前往太子府中拜謁,還請太子恕罪。”
趙德昌微微一笑,領著眾人浩浩蕩蕩入了府中。小花正要一隻腳踏進門檻,忽見牆角一道白影閃過,沒入院牆後消失不見了,小花見那身影分明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恍若晴天霹靂一般,身子猛地搖晃了一下,整個人卻是僵在了那裡。
趙德昌見小花雙目失神,望著牆角呆若木雞,忙握了她的手,溫言道:“愛妃,你怎麽呢?可是這裡風大,凍著了你。”
小花聽了,方才收回了目光,魂不守舍的搖了搖頭,勉力打起精神,跟著眾人一路進到院內,只是一雙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院牆,把每一個角落都細細搜尋了一遍,見四周再無一點動靜,心內七上八下,猶疑不定,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是不是看錯了。
趙德昌一路高談闊論,李煜、周薇不時在旁邊輕聲附和,他們三人見小花自始至終一聲不吭,唯獨圓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左望右瞧,不由都有些納悶。趙德昌剛想停下腳步詢問一下,不妨小花竟是一頭撞到了他的懷裡。趙德昌趕忙摟了小花的腰肢,用手按了按小花的額頭,在她耳旁笑道:“愛妃,你今日是怎麽啦?幸好你只不過是撞在了我懷裡,若是撞在了柱子上,還不心疼死小王了。”說完,又在小花額頭輕輕吻了一下。
侍從們見了,都在一旁偷笑不已,小花見連周薇也是笑眯眯地望著自己,心中不由大窘,忙從趙德昌懷裡掙脫出來,支支吾吾道:“二姐姐,你們的院子似乎比上次整潔了不少,我看那裡倒是可以加個涼亭,這裡可以種上些芙蓉花…”
趙德昌四周打量了一番,搖頭笑道:“愛妃,你的品位倒是有些怪異,那裡明明是一個池塘,依小王看來,若種些睡蓮,再在池旁蓋一個水榭,豈不是更合適些?”
小花臉色一紅,垂下頭去,一語不發,趙德昌見了,忙笑著樓了她的肩頭,說道:“我卻忘了,愛妃原是江南的人,蓮花見得多了,自是更喜歡芙蓉花。小安子,王妃既然喜歡芙蓉花,日後府裡便多種上一些吧。”
小安子答應了一聲,只見李煜剛才見了他二人對答,長聲一歎,負著一對手兒,在庭院中來回踱了幾步,望著那滿地的衰草枯枝,低語道:
“閑夢遠,南國正芳春。
船上管弦江面淥,滿城飛絮滾輕塵,
忙殺看花人!
閑夢遠,南國正清秋。
千裡江山寒色遠,蘆花深處泊孤舟。
笛在月明樓。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
還似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
花月正春風!
多少淚,斷臉複橫頤。
心事莫將和淚說,鳳笙休向淚時吹;
腸斷更無疑!”
周薇聽了,臉色一變,趕緊上前扯了李煜的衣袖,示意他莫再多言,卻見趙德昌擊掌歎道:“好詞,好詞,好一個‘還似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果然是道盡太平興旺之象,更有‘船上管弦江面淥’與‘蘆花深處泊孤舟’這幾句,倒真真是讓小王想起了在江南的那些日子,只可惜那時愛妃不在身旁,小王也沒什麽遊興,日後我定要與愛妃重遊故地,好好賞玩一番才行。”
李煜輕聲一歎,拱手說道:“太子殿下,罪臣一時感慨,胡言亂語,還請太子殿下千萬恕罪。”
趙德昌哈哈笑道:“小王能有幸見候爺即興填詞,真是大開眼界,果然名不虛傳。我今日本來還想以文會友,只是有你詞中君王在側,小王無論如何也不敢再班門弄斧,以免貽笑大方啊。”
李煜微微俯首道:“太子過獎,罪臣愧不敢當。”
趙德昌搖了搖頭,正要說話,見小花在一旁三魂不見了七魄,忙輕輕捏了小花的手,將它放在心間,笑道:“愛妃,莫非你也覺得這詞果然寫得好,正在細細回味不成?”
小花點了點頭,歎道“‘多少恨,昨夜夢魂中’,姐夫,這詞你是怎麽想出來的?可不就是這樣。多少恨?唉,多少恨!”
其他三人聽了,神色均是微微一變,周薇見趙德昌滿臉不自在,趕緊笑道:“小花妹妹,你休要胡思亂想,你姐夫寫詩啊,詞啊,滿篇的愁悶苦恨,那能都當了真,這文字不過遊戲小事,你快別放在心上了。”
小花還未答言,只見李煜苦笑一聲,拱手對趙德昌說道:“太子殿下,惹你見笑了,都說玩物喪志,罪臣竟做了天下人的笑柄,如今家國凋零,仍舊不思悔改。久聞太子殿下博聞強識,有經天緯地之才,唉,這才方是讀書人的本色啊。”
趙德昌微微一笑:“違命侯休要自責,琴棋書畫,煮茶燃香又何嘗不是讀書人的本色,今日小王既然不能以文會友,便以琴會友,還望候爺不吝賜教。”
李煜點了點頭,小安子聽了,早命人將琴取了過來,垂手問道:“太子殿下,這琴要擺在何處?這裡院子雖大,只是也沒什麽合適的地方,況且又冷;若是放在屋裡頭,又怕地方狹窄了些,光線也不好。”
趙德昌聽說,抬頭緩緩打量了一下四周,忽然指著庭院東邊的一處高樓說道:“小安子,我看那裡有一棟小樓,好似有兩三層高,上面景色開闊,說不定還可以望見城外,你們趕緊去收拾了,我們一會就過去。若是嫌冷,便叫人多備些暖爐來。”
小安子答應了一聲,見眾人已在房中坐定了,便領著兵將雜役火速將那小樓裡裡外外清掃了一遍。趙德昌與李煜在屋中相對坐了,一杯茶還沒有喝完,便開始談詩論賦,評畫辯曲,說到盡興處,兩人也忘了尊卑之別, 竟是稱兄道弟起來。小花與周薇兩個在窗下閑話家常,周薇見小花時不時地朝屋外望上那麽一兩眼,不由奇道:“小花妹妹,你今日怎麽啦?自從你上次來後,襄王府便派人將姐姐這處府院好好整治了一番,比起當日已是好了許多,莫非你是在打量這個?”
小花搖了搖頭,揉了揉眼睛,勉力說道:“二姐姐,我剛才好像看見個人,只是一閃就過去了,我也沒有看真切。若是他真的來了,為何要躲著我,不見我。”
周薇聽了,見小花眼中分明一點淚花,輕輕一歎,勸道:“小花妹妹,想必你是日夜所思,方才覺得又看到了他。別說他得知你已出嫁,斷然沒有再回來的道理;便是他真的回來了,你如今已是大宋太子妃,就算只是見一面,也是大大地不該。姐姐冷眼瞧去,太子對你是真真不錯,為了你竟沒有做不到的。你既已為人妻,就休要任性,我姐妹三個雖然也不是什麽天下女子的表率,只是也不敢玷辱了周家的門楣。更何況你當時雖然是被迫出嫁,但終究也是出於自願,你若冷了丈夫的心腸,對你日後又有什麽好處。”
小花滴淚道:“二姐姐,你別說了,我懂,我都懂。我傷了隆哥哥的心,他一定恨死我了,一定不會再回來了。只是我想他,我真的好想他。太子雖然對我很好,只是我和他好像永遠都隔著一層什麽,人在一處,心卻不在一處。我每次想到他為我傷心憔悴,心裡也痛恨自己,恨自己不能做一個好妻子;只是我一想到隆哥哥,卻怎麽也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