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薇苦笑著搖了搖頭:“說起來，也難怪我們是姐妹，居然個個是為情傷了自己，又傷了別人。姐姐當日本來也在天青和皇上之間取舍不定，我雖然從小就喜歡天青哥哥，只是我和他好像也隔了那麽一層，總不如我和皇上在一起那樣琴瑟和鳴，快樂得像飛一樣。我知道皇上心中還有一個大姐姐，也知道天青哥哥眼裡只有我一個，可我就是勉強不了自己。我說我遂了皇上的意，其實也是遂了自己的意。唉，沒想到我只顧著自己的心，到頭來卻是害人害己，小花妹妹，你千萬不要學了姐姐。”

　　小花嚶嚀一聲，撲倒在周薇肩頭大哭起來，趙德昌與李煜正說的高興，見狀嚇了一跳，趕緊走到小花身邊，急道:“愛妃，你怎麽啦?難道是誰又委屈了你，或者你二姐姐不成?”

　　周薇見小花哭而不答，趕緊笑道:“太子殿下說哪裡話，怎會有人委屈妹妹，也沒人委屈了我。我們姐妹剛才只是聊到了小時候的事情，我取笑了她幾句，她便急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請太子殿下寬心吧。”

　　趙德昌聽了，方才點了點頭，想了一想，歎道:“姐姐，你與候爺住在這裡，也實在是委屈了你們，只是如今情勢所迫，還得容我日後再慢慢想想法子。”

　　周薇笑道:“太子殿下，我和候爺多蒙府中看覷照顧，如今已是很好了。小花妹妹從小頑皮搗蛋，上房拆瓦，逃學打架，凡令父母夫子頭疼之事竟是無所不為，只因她生得可愛，又是我爹爹和二娘的掌上明珠，所以才無人敢管。若有任性無禮處，還請太子念在她心底善良，絕無害人之意，多多擔待些，便是薇兒替爹爹二娘謝太子殿下了。”

　　趙德昌哦了一聲，忙將小花摟在懷裡，替她擦了眼淚，對著她笑道:“原來愛妃果然從小便是這般精靈可愛。上房拆瓦，逃學打架，唉，小王還真是一樣都沒有乾過。下次愛妃一定要帶著我一起去才好。姐姐放心，小王愛還來不及了，哪有什麽擔待不擔待的。”

　　周薇噗嗤一笑，小花聽了，也不由在趙德昌懷裡破涕為笑道:“太子爺，你連路走多了都要喊累，還好意思取笑我。皇宮中的圍牆那麽高，連我要翻也還有些吃力，只怕你是更不行了。你若一定要跟我去，小心我獨自翻牆跑了，將你一個人留在宮裡頭。”

　　趙德昌哈哈一笑:“愛妃，你想的倒美！等你哼哧哼哧，好不容易翻到牆外，卻發現我早就在那裡守株待兔，正等著你**哩。”

　　小花臉一紅，低著頭啐了他一口，幾個人正在那裡說話，只見小安子進來回道:“太子殿下，地方已經收拾好了，特意來請太子示下，可還要備下些酒水。”

　　趙德昌點了點頭，與眾人出得房來，上了小樓。小花見那上面果然將四周的景色一覽無余，不由歎道:“二姐姐，你這裡倒是好一個所在，前面也沒什麽府院，遠遠地倒是可以看到我們來時的路哩。”

　　李煜聽了，長長一歎，坐到琴旁，雙手一撥，便有一曲緩緩流淌而出，只聽他一邊彈一唱到: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

　　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小花聽那詞音淒切，竟是一字一愁，一語一悲，良辰美景時，感懷離恨天，不由愣愣地望著遠方，放佛又見到了金陵城的城牆，心中百感交集，眼淚早已是滾滾而下，忽見周薇在李煜身旁無言哭泣了一會，一甩衣袖，在小樓中翩然起舞起來。

　　曲終舞罷，李煜與周薇又已是抱頭痛哭在了一起，趙德昌輕輕握了小花已經冰涼的雙手，輕歎道:“違命侯好詞好曲，更有姐姐妙舞助情，小王還未比試，便已經輸了。”

　　小花聽了，猛地站了起來，淚眼模糊地跪倒在李煜的身前，說道:“皇上，小花也願意為皇上獻上一舞，大姐姐歌喉無雙，二姐姐舞姿絕妙，小花身無所長，本不該獻醜，只是小花既為唐人，願意為皇上解憂。請皇上恩準。”

　　李煜正要答言，趙德昌早已站起身來，一把將小花從地上拉了起來，又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侍婢們，大聲道:“愛妃，小王如今還是太子，可不是皇上。你休要胡言亂語，若是被那有心人聽去，父皇即便疼愛孩兒，也定不會縱容我如此放肆。今日既然高興，小王就不責罰你，只是日後你千萬要牢記禍從口出的道理。也罷，你既想要跳舞，小王便來為你伴奏吧。”

　　小花愣了一愣，低頭細細一想，背後也是一身冷汗，忙伏地說道:“太子爺教訓的是，是我莽撞了。那就請太子爺為小花伴奏吧，小花跳的不好，請太子殿下和違命侯千萬不要取笑。”

　　李煜輕輕歎了口氣，站起身來，對趙德昌拱手道:“多謝太子殿下提點，請太子殿下演奏一曲，臣等洗耳恭聽。”

　　趙德昌微微頷首，起身坐到琴旁，略整了整衣冠，便錚錚彈了起來，周薇見小花兀自站在地上發呆，不由在一旁輕輕推了她一把。小花臉一紅，正不記得該邁左腿還是右腿，忽聽李煜合著琴聲輕聲唱到: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小花聽了，當日金陵城下的一幕一幕，放佛就在眼前，竟是齊齊湧上了心頭，無數感懷傷悲，猶如一團亂麻一樣，將一顆心兒緊緊捆縛住，只見她低頭長歎了一聲，俯下腰去，迎著冬風狂舞起來。

　　周薇見那舞步分明是自己舊日跳的，只是小花的身形居然好似有神魔相助，說不盡的空靈妖嬈之態，與身後皚皚的冬雪輝映在一處，放佛一縷雪的魂魄在天地間舞動跳躍，心中是又驚又喜。李煜見了，也不由張口結舌，呆在了一旁。

　　趙德昌見了，一雙眸子卻是熠熠發光，眼中無限癡纏繾綣，只是牢牢地追隨著小花的身影，見小花越跳越快，一雙手在琴弦上飛速撥動，也配合得是天衣無縫。小花跳著跳著，忽然翻身立在了欄杆上，趙德昌見她竟是在方寸不到的地方翩翩而舞，深怕小花跌落，趕忙按住琴弦，正要上前將她抱了下來，忽見小花凌空一躍，已是從欄杆上飛身而下。

　　趙德昌大叫一聲，跌跌撞撞搶到欄杆旁，卻見小花已是穩穩落到了地面上，緩緩收了舞步。趙德昌見了，一顆心才放回到腔子中，趕忙飛奔到樓下，一把將小花摟在懷裡，大叫道:“愛妃，你沒事吧?你快讓我看看，有沒有傷到哪裡?”

　　周薇和李煜也是匆匆趕到了身前，見小花平安無事，不由苦笑道:“太子殿下，小花妹妹從小就是這種頑劣性子，你莫要和她計較，反正我也從未見她真傷了自己。”

　　趙德昌猛地搖了搖頭，見小花低垂著眼瞼一言不發，臉上也看不出是什麽表情，瞪著一雙眼睛看了小花半日，方才大聲說道:“愛妃，我絕不允許你傷了自己，你給我聽清楚了，你若敢傷了自己，我就算不忍，也絕不會手軟。”

　　小花聽了，長長歎了口氣，說道:“小王爺，你既然對我不會手軟，為何又管我是否會傷了自己呢?”

　　趙德昌微微一愣，將小花前前後後看了一遍，見她果然無事，低頭又想了一想，方才輕輕笑道:“愛妃言之有理，看來我還是得好好想個法子，看如何既能罰到你，又不會傷了你。今日小王真是大開眼界，愛妃的舞姿居然天下無雙，唉，皇伯父說的不錯，你真是世間的至寶，愧我日日守著寶山，卻不自知。日後我們在宮裡，你每天都跳給我看，好不好。”

　　小花歎了一聲，搖頭道:“小王爺，小花從小就不喜歡跳舞，若說天下無雙，那是我二姐姐。我一生總共也就跳了三次舞，一次是被耶律賢逼著，在遼人眼前大大出醜了一番;一次是在我家後院的那顆桃花樹下，只有我娘親和隆哥哥看到了;還有一次便是今日。我每次跳舞，都覺得萬箭穿心一般，太子爺，你要小花天天跳舞給你看，豈不是讓我生不如死。”

　　趙德昌聽了，忙笑道:“愛妃的舞果然跳的好，可不是小王自誇，不信你可以問問你二姐姐。更何況詩詞曲賦，管弦歌舞，若非情真意切，又怎能動人?以後小王多彈些歡喜的曲調，讓你也跳得開開心心就是了。”

　　周薇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只見一個宮人從院外奔了進來，跪地稟道:“太子殿下，皇上宣你即刻去往宮中，說是有要事相商。”

　　趙德昌緊緊蹙了眉頭，負著手兒在地上轉了一圈，方才長長歎了一聲，說道:“愛妃，小王先回宮去了，你若是舍不得走，便留下來多陪陪你二姐姐，我晚上再來接你。”

　　小花點了點頭，便在違命侯府用過了晚膳，又與周薇在一處閑話了一番，見已到了掌燈時分，仍未見到趙德昌的影子，便喚了素絹過來吩咐道:“素絹，太子爺想必一時半會也來不了，我們今日在候府上叨擾了一天，也不用等了，就先回去吧。你讓人送給信給太子，讓他不必來接。”

　　素絹答應了，趕緊下去準備。周薇見小花要走，拉了她的手，輕輕歎道:“小花妹妹，你這次一去，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來。姐姐有一句話，請妹妹記在心頭。太子殿下對妹妹用心良苦，妹妹千萬莫要辜負。便是當日妹妹愛的死去活來，時間一長，自會慢慢淡了。你如今已是太子妃，日後便能入住中宮，母儀天下，就算不圖那富貴尊榮，也有一世的安穩妥當。如今父母都不在了，逸兒弟弟也不知所蹤，唯有我們兩姐妹相依為命，你就聽姐姐一句吧。”

　　小花聽了，淚水又開始在眼眶中打轉， 低頭答道:“姐姐放心，小花記住了。”

　　周薇點了點頭，將小花送出了府外。小花上了馬車，沿著青石路走了幾條大街，忽聽車中傳來一聲輕輕地鈍響，好似車身在石頭上磕了一下。小花正在納悶，便聽素絹在車外輕聲道:“太子妃，王府到了。”

　　小花見素絹已經卷起了車簾，便扶著她的手走下車來，回頭又望了一眼馬車。素絹見了，問道:“娘娘，可是車中落下了什麽東西，讓奴婢上去幫你找找。”

　　小花一愣，忙答道:“不，不必了，太子爺也不知道今晚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你們再送件鬥篷過去，他病才剛好，不要又凍著了。”

　　一旁的侍女聽了，趕緊轉身去了，素絹扶著小花回房，替她收拾妥當，便帶著一眾婢女退了下去。小花等到一會，見趙德昌還沒有回來，正要吹了燭火，獨自睡去，忽聽窗欞一聲輕響，一個人影輕輕一晃便已進到了屋中。

　　小花在燈下瞧了來人，一雙大眼放佛要瞪了出來，望了她半日，方才輕輕低呼道:“香兒師姐，怎麽是你?”

　　香兒冷冷一哼，回身在窗前坐低，怒道:“太子妃，你今日一登龍門身價百倍，莫非竟連我們這些故人也不肯相見了嗎?”

　　小花早已從榻上一躍而起，還沒等香兒說完，已經衝到她的身前，緊緊拽了香兒的衣袖，大哭道:“香兒師姐，原來真的是隆哥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