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德讓在馬背上頓足,恨道:“不是那廝是誰?這些天來,趙匡胤親率大軍日日夜夜只在東門外向我軍叫陣,兩軍本各有輸贏。皇上見僵持不下,便欲斷了宋軍糧道,令其自退。沒想到宋軍此次果真是有備而來,竟由三條路徑向前線源源不斷地輸送軍資武備,我軍雖攔截了中軍,卻不能徹底斷了宋兵的供應。無奈之下,皇上便令在晉陽固城堅守。沒想到趙匡胤表面在東門積極備戰,佯裝攻城,暗地裡卻命風行空掘開晉河河堤,今晨趁著天色未明,突破南城城牆,引晉河之水倒灌進來,守城之軍淬不及防,死傷無數,幸虧皇上親領大軍援救,才沒有放宋軍入城。只是也不知道能抵抗多久了。”
小花聽了,暗暗點頭,原來兩軍戰況竟如此激烈,難怪多日不見耶律賢。只是趙匡胤用兵不凡,他日南唐卻不知如何應對,心中思量,眉頭已緊緊皺了起來。
他二人在馬背上艱難前行,直走了大半日才來到南城城門處。只見城牆上一個巨大的豁口,也不知道宋軍是如何鑿開的,那河水呼啦啦從豁口處湧入城中,勢不可擋,雖將遼軍陣營衝的一片狼藉,那宋兵一時半會也無法從此入城。幸虧晉陽的城牆建造得堅固異常,雖被大水如此猛力衝刷,倒不曾坍塌,只是洪水無法外泄,卻苦了城中百姓。
小花見耶律賢和耶律休哥在城牆之上,正指揮著弓箭手嚴陣以待,防備宋軍攻城,便與韓德讓費了千辛萬苦,從大軍之中擠了一條道出來,勉力登上城牆。
耶律賢見了小花,臉色大變,箭步衝上前來,怒道:“德讓,我讓你送小花先從北城後撤,誰讓你把她帶到這裡來了。”
小花聽了,連連擺手道:“皇上,是小花堅持要來見皇上,不關韓大人的事,請皇上萬勿怪罪於他。”
耶律賢聽了,愣了一愣,“你要來見朕?”口中喃喃,眼眶卻似一紅。
小花點頭不迭,說道:“皇上,晉河河床寬廣,水勢本平緩,如今宋軍要引晉河水來攻城,必定在上遊設了一處高壩以蓄水勢,借著冰雪消融之際引洪而下。晉城西南皆為平原,唯有離此地十五裡的二龍山九曲回腸,最宜築壩。皇上可命一支驍騎趕往那裡,將壩奪了過來,命人固壩修堤,先將洪水堵住,才可以稍減晉陽之圍。”
耶律賢聽了,仿佛醍醐灌頂一般,忙道:“休哥聽命,朕命你領兵三萬前往二龍山,務必將宋軍擊潰,堵住河水缺口。”
小花忙到:“皇上且慢,河水猛烈,宋軍既已破壩,守軍便會撤防。此壩並不難攻,只是難以堵住,皇上可命人準備麻革牛皮,用草繩綁成袋子,將山石裝入其內,填入破口處,又將那大樹多砍一些,將樹乾橫放在沙石之前,才可略有成效。”
耶律賢聽了,不由點了點頭,只見耶律休哥在一旁大喜道:“小花,你果然妙計,皇上,我現在便帶人準備所需物料,一定不辱使命,請皇上靜候佳音吧。”
小花見耶律休哥轉身去了,皺眉想了想,又道:“皇上,堵了壩口仍不過是權益之計,此刻關鍵還是要引晉河河水回其本來的河道。請皇上派幾名河工與我一道巡視城防,看有何處地勢,適合做那引流之渠。”
耶律賢歎了口氣,道:“小花,沒想到你於這水利之事竟有如此見識,漢人之學問果然遠勝我遼人。”
小花見耶律賢眉宇似有不樂之色,忙笑道:“皇上,漢人也並非個個精通這水文地理,當年風行空抓了我夫子,命他讓黃河改道,我夫子寧死也不從,他也隻得罷了。如今他引晉河倒灌,只是皇上一時不查,也不算什麽大本事。”
耶律賢點頭不語,韓德讓在一旁早命人尋了幾個北漢的河工過來。當下便不再遲疑,由他們引著小花將城牆巡了一邊。耶律賢不放心小花一人在亂軍中,命韓德讓替他鎮守南城,自己陪著小花,倒做了一回護衛親隨。
小花看了一遍,心中便有了計較,命人取了筆墨宣紙,卻是畫了一份晉陽城的地圖出來。耶律賢見了,內心也不由大為佩服。只見小花凝眉細想了片刻,說道:“皇上,這晉陽城中地勢最低窪之處莫過於西城,只是那西城離晉河河道距離甚遠,若要相連,守軍必暴露在宋軍眼皮底下。如今之計,只能從東門修暗渠與河道想通,只是還需要在城中設明渠分流,引水東去。”
耶律賢聽了,便命人將城中未死傷的百姓集合起來,按著小花的法子開溝挖渠,小花見了,便又畫了幾張草圖出來,對耶律賢說道:“皇上,水勢猛烈,溝渠必須有一定的長寬縱深,才能泄流成功,轉彎處更是大有計較,請皇上讓人按我圖紙所繪各處尺寸挖掘方可。”
說完,又指著地圖上東門處說道:“暗渠深入地下,未免洪水動搖牆基,可用木頭合圍,做成一個中空的管徑,伏在晉河岸堤之上,如此一來,神不知鬼不覺,便在宋軍眼皮底下將那晉河之水完璧歸還。”耶律賢大喜,忙命高大人拿了圖紙尺寸率軍監工,定要分毫不差。
果然見黃昏時分,南城破口之處水勢驟減,似是耶律休哥已堵住了河壩缺口,耶律賢憂宋軍趁機攻城,便重回南門親自督軍。只是那宋軍見南城已破,不免輕疏大意,隻待遼軍不戰而退,竟沒有發覺晉河之水有何異常。
耶律賢大喜過望,命士卒與城中百姓加緊修渠,隻忙亂了整整一夜,將宮門都拆了,終於在天亮時分將暗渠偷偷推進於東城之下的河堤之上。
宋兵只等到天明時分,才領著大軍攻城,見遼兵非但沒有連夜撤退,反而在城門上嚴正以待,將帥俱驚。再看晉河水時,彎彎如一條小河,再不見洶湧之勢。
宋軍大驚,卻也沒有後退,兩軍排開陣型,便在南門外對峙了半日。只見耶律休哥派人飛馬來報,卻是大宋已知遼兵劫壩,已派重兵合圍,休哥請求皇上派軍增援。
耶律賢聽了笑道:“既如此,就請休哥將軍先回來吧。”來將領命而去。只見過了幾個時辰,耶律休哥便率軍而回,個個戰袍之上汙泥血跡,狼狽不堪。
耶律賢見了休哥,大笑道:“休哥不虧是我大遼一員猛將,果然不辱使命,先回營帳中歇息片刻,一個時辰之後便與朕攻出城去,此次朕必定大破宋軍。”
休哥聽了,俯首謝恩。一旁早有人上前將城中情景說了一番,休哥大喜,也不顧疲累,擦了把臉,仍是回軍中堅守去了。
半個時辰不到,那破口處河水又洶湧起來。宋兵見了,三軍齊聲呐喊,陣型突變,集中兵力,向南門直撲而來,此次卻是誓要奪城。
耶律賢大喜,命遼軍主力埋伏至引渠處,守城之軍佯作不敵,引誘宋軍入城。果見那宋軍不知是計,一路衝殺進來,只見城牆前一條溝渠蜿蜒向前,城中哪裡還有半點洪水的影子。
宋軍大驚失色,待要後退已來不及了,前後兵鋒相錯,只在城門口推擁成一團,遼軍見了,萬箭齊發,宋兵的屍體層層疊疊,居然差點將城牆缺口堵住。耶律賢見了,右臂一展,高呼道:“眾將士聽令,打開城門,與朕殺出城去,今日定要與宋軍決一死戰。”
遼兵齊聲呐喊,見皇上衝鋒在前,便也個個奮不顧身,城門一開,萬馬奔騰。宋軍淬不及防,陣型大亂,又有無數士兵做了馬下之鬼。
兩軍廝殺了幾個時辰,直到天邊殘陽如血,將天地都變成了紅彤彤一片,方才漸漸止了兵戈。宋兵潰退百裡,死傷過半;遼兵傷亡雖小些,只是連日兵敗,也無力追擊,眼見宋兵退敗,也陸續撤回城中。
小花在城中高處,遠遠見無數鮮血將晉河之水都染成了紅色,眼淚不由滾滾而下,心中憂懼不定,卻不知道到底自己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正獨自一人站在城門之上黯然神傷,只見耶律賢已縱馬來到城下,見小花站在那裡,騰地跳下馬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了小花身邊,一把將小花抱在懷中,喜道:“小花,遼兵大勝,朕贏了,哈哈哈哈。”
小花見他滿臉血汙,戰袍都變成褐色,一雙眸子卻止不住的狂喜之情,輕輕點頭道:“恭喜皇上大敗宋軍。”
耶律賢大笑,“小花,此次大勝,你居功至偉。沒想到我耶律賢心中的女子,不僅美貌冠於天下,才能竟也不輸男兒,朕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小花一驚,方想起自己卻是白白放過了一個逃走的大好機會,不由怔在那裡,半天作聲不得。
耶律賢見小花神色,略皺了皺眉頭,面色一沉道:“罷了,今日朕心中高興,便由你性子。你想要什麽賞賜盡管說來。”忙忙又不忘補充一句:“只是休提要朕放你回南唐。”
小花聽了,嘟了小嘴道:“皇上,除此之外,小花也沒什麽想要的。皇上如果不能放了小花,賞賜便留給軍中的將士吧。”
耶律賢聽了,待要發作,終是不肯,忍氣道:“既如此,你隨朕回宮去吧。朕連日來也不曾好好睡過一覺,今天晚上卻是要大醉而歸。”
說完,拉了小花的手,和她雙雙走下城樓,早有將士牽過兩匹馬來,耶律賢卻不肯讓小花獨騎,拉著小花坐到自己身前,輕笑道:“小花,你可記得,朕與你初次相識,你便這樣坐在朕的懷裡。朕還記得你當時甜甜一笑,哎,朕這一生中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笑顏。當時就想,如果你是個二八華年的佳人,朕一定不管不顧,把你擄回大遼做了王妃,只可惜你當時不過才是個七八歲,乳臭未乾的小丫頭。”
小花聽了,雙頰緋紅:“皇上,小花小的時候最是調皮搗蛋,惹人討厭,皇上莫不是記錯了吧。”
耶律賢呵呵一笑:“你也知道你調皮搗蛋,惹人討厭。你和燕燕兩個, 人小鬼大,小小年紀,又是女子,竟敢偷溜出家,都說漢人女子溫順柔巧,朕怎麽從你身上一點也瞧不出來。一味刁鑽任性,只是朕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魔,喜歡的居然就是你這種性子。”
小花聽了,害羞的低下頭去,卻聽耶律賢繼續說道:“朕如今看你馬背上倒也嫻熟,只是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是朕教你學的騎馬。”
小花點頭道:“怎麽不記得,我為了偷溜出金陵找我夫子,每日苦練,可也費了不少功夫哩。”
耶律賢奇道:“哦?原來如此,早知這樣,我當日定不教你這個逆徒,讓你偷溜出家,隻害的朕是日思夜想,沒來由的這許多煩惱。”
小花聽耶律賢心中似無限悵惋,笑道:“皇上,你便不教小花騎馬,可也阻止不了小花偷溜出門。”
耶律賢聽了,長歎一聲:“罷了,罷了,朕日後定要為你用黃金做一幅鐐銬,看你還偷跑不成。”
小花嘻嘻一笑,也不答言,兩人說著話兒,不知不覺便已回到了宮中。只見北漢皇帝劉繼元見遼兵大勝,便又回到晉陽皇宮,率了北漢文武百官立在宮外,口中高呼萬歲,卻是說北漢朝廷感念遼軍恩情,特特設了酒宴,來為大遼慶功。
耶律賢見了劉繼元,鼻中冷冷哼了一聲,看也不看他一眼,轉身對親隨說道:“來人,傳朕之意,今日宮中設宴,朕要賞賜有功將士,命軍中諸將除守城者需緊守崗位外,皆可宮中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