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日,韓德讓便已找齊了藥材,命宮人送給了小花。小花又開了幾個方子,隻說要滋養身體,溫補氣血,韓德讓找太醫看了,果然不錯,便也陸陸續續全配了來。小花讓宮人在屋內支了一個丹爐,每日煉丹熬藥,忙了個不亦樂乎,不知不覺便有七八天沒見到耶律賢。那些個宮人見了,雖然好奇,卻知此女乃是遼皇親自安排居住在這裡,故不敢多問,也不敢多管,每日只是盡心服侍而已。
這日,小花正睜著一雙大眼盯著丹爐,便聽殿外宮人高呼萬歲。小花知是遼皇駕到,急急忙忙跳了起來,只見那耶律賢一身黑底暗金壓紋的龍袍,已從屋外走了進來。
小花上前行禮拜過,耶律賢早一把將她拉了起來,凝眉仔細看了一會,見小花臉色紅潤,方才說道:“小花,這幾日聽宮人說你只在這殿中,哪都不去,可是還在生朕的氣呢?“
小花笑了一下,也不答言,耶律賢微微皺了眉頭:“你這個丫頭,朕每日憂慮軍國大事,你卻一刻也不讓朕省心。只是朕就算為你操碎了心,估計你也不領情。”
小花聽了,便問道:“皇上,你今日來找小花,可有何事?”
耶律賢冷冷哼了一聲:“無事朕就不可以來看你嗎?明明是你頂撞了朕,你不來乖乖認錯,卻問朕有何事。本來想好好煞煞你的性子,聽說你終日不出門,朕終究還是放心不下,也不知道此生到底欠了你什麽。”一邊說,一邊歎氣連連,心中似有無限煩憂。
小花聽了,不免一絲愧疚,忙笑道:“皇上,那你今天怎麽有空過來看我,難道是大宋終於退兵啦。”
耶律賢搖搖頭:“宋軍有備而來,怎會輕易退兵,前日我大軍剛到晉陽,趙匡胤便命人偷襲我軍側翼,如今兩軍在晉陽以晉河為界南北對立,一時恐怕也難分勝負。”
小花吐了吐舌頭:“皇上,既如此,你還是回去吧。小花在這裡有的吃,有的睡,好的很了。“
耶律賢點頭道:“朕也知你在此處好的很,只是你身上的毒真的就無藥可解嗎?”
小花聽了,呆了半響,見耶律賢一雙眸子黑如深潭,不由戰戰兢兢的答道:“皇上,原來你都知道了。”
耶律賢哼了一聲,抬起手來輕輕捏住小花尖尖的下頜,看著她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出了半日的神,方才輕聲說道:“如果沒有朕的允許,你這宮裡只怕連一隻蚊子也飛不進來。你讓德讓幫你抓藥,眼裡還有朕這個皇上嗎?”
小花聽了,一顆心打鼓一樣,斜眼看了耶律賢,見他不似惱怒的樣子,方才鼓了勇氣問道:“皇上,既然你早知道了,為何還讓德讓哥哥把藥給我?”
耶律賢冷道:“德讓哥哥?你叫得倒是好生親切!你既然已改口叫我皇上,為何還要叫他德讓哥哥?日後你稱呼他為韓大人就是了。”
小花聽了,正準備點頭答應,卻不妨耶律賢輕輕握了自己的手仔細端詳起來。原來小花這幾日煉藥,手上早被爐中火炭燙了幾個小泡,小花本是在終南山中慣了的,用藥膏塗了,也不以為意,現在來看,倒也顯得傷痕累累,有幾分猙獰嚇人。
小花自覺不好意思,剛想用力抽回手來,卻聽耶律賢冷哼一聲,對身旁宮人怒喝道:“來人,把這些個該死的奴才通通拖出去,每人仗五十,發往軍前苦力。”話音未落,殿外早上來幾個全副盔甲的護衛,拖著屋中的幾個宮人就往外走,那些個宮人也不知道為何皇上突然發怒,一個個哭聲震天,卻連“冤枉”也不知道喊一句。
小花大驚,忙阻攔道“皇上,你為何要責罰他們?他們又沒有做錯什麽。”
耶律賢輕輕托住小花的手,恨道:“這幫奴才,讓你把手傷成了這個樣子,你卻還要問朕為何要責罰他們?”
小花聽了,方明白是這個緣故,忙跪在地上,急道:“皇上息怒,請皇上切莫因此責罰他們。小花當年在終南山中學藝,日日煉丹熬藥,這些小傷受了不計其數,是我自己不小心,與他們沒有一點關系,還請皇上開恩,饒了他們吧。”
耶律賢聽了,雙目一紅,喃喃道:“這些傷受了不計其數。”翻來覆去看了小花的雙手,果見雖然指如青蔥,膚嫩如雪,那上面卻有不少舊年的小傷疤。
小花見耶律賢只是出神,那些個宮人卻已被拖出了殿外,心內大急,不由俯首拜道:“皇上,皇上,小花知錯了,還請皇上開恩吧。”
耶律賢見了,忙把小花扶了起來,歎道:“罷了,罷了,今日暫且饒了他們。只是這些事情,你從此以後不許再做。想那終南仙翁真是可惡,平白無故將你拐了去,讓朕日夜懸心,又將一個好端端的司徒府的千金折磨成這個樣子,朕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以消朕心頭之恨。”
小花聽了不由張口結舌,正想為自己師父辯解幾句,只是耶律賢盛怒之下也不知道聽不聽得進去,忙點頭不迭道:“皇上息怒,小花知道了。”
耶律賢聽了,托著小花的手又端詳了片刻,方才輕歎道:“小花,你這些年真是受了不少委屈,朕開始聽說你中毒還不相信,如今看來,定又是終南仙翁的詭計了。”
小花暗暗吐了吐舌頭,剛才自己一時情急,倒把這事給忘了,忙說道:“皇上,小花的確身中奇毒,隻恐命不久矣,只是皇上也無需悲痛,生死由命,也強求不得。”
耶律賢聽了,又好氣又好笑,喝道:“你這個丫頭,再敢在朕面前說一個死字,朕就讓你身邊的人先通通下去陪葬。朕乃一國之君,你今日既死不了,他日朕就不會讓你有事。”
小花聽了,見耶律賢忽喜忽怒,完全不似往日,心中納悶不已,卻聽耶律賢在一旁對宮人吩咐道:“傳朕旨意,讓太醫將太醫院所有的藥材,無論貴賤都送到此處,等周姑娘選了,你們自來煎藥。”那些個宮人聽了,哪裡敢有片刻耽誤,忙忙傳旨去了。
小花大喜過望,正要叩首謝恩,耶律賢已將她輕輕攬入懷裡,口中喃喃道:“小花,你放心,朕定不會讓你有事,等回到上京,朕便會遍尋天下良醫,必有法子將你治好。”
小花見耶律賢神情黯然,目有淚光,心中一顫,也說不清是什麽滋味,怔怔道:“賢哥哥,你…”
耶律賢嘴角似笑非笑,一雙眸子望著小花,竟像怎樣也看不夠似的,半響才歎道:“小花,你在朕身邊,朕心中不知有多麽歡喜,如果你肯永遠這樣乖乖呆在朕的懷中,朕便舍了天下,將皇位讓給那耶律隆,又有什麽乾系。”
小花一驚,聽了“耶律隆“三個字,早就紅了眼眶,忙從耶律賢懷裡掙脫出來,呆呆立在一旁。耶律賢見了,緊緊咬了唇角,狠狠瞪了小花一眼,轉身拂袖而去。剛剛出了殿門,卻又回首對小花冷冷說道:“可是朕心中比誰都明白,耶律隆既得了皇位,又如何肯舍了你。所以無論是你還是大遼,朕絕對不會相讓,你最好祈求上天莫要讓耶律隆見了我,當年我心軟,饒他一命,如今朕隻恨自己婦人之仁,留下了這條禍根。”說罷,一腳踢開門扉,徑自去了。
小花站在殿中,一顆心七上八下,心中憂思煩惱,竟似平生未有。唉聲歎氣了半日,見宮人領著太醫官匆匆而來,身後大包小包的全是各色參茸丹角,才勉強打起精神,一一審視挑選起來。
宮中藥材雖多,合用的藥材卻少。過了大半個月,小花才配好了三四包百綻香、銷魂粉,又好不容易調好了一罐腐骨散,將那毒液塗抹在貼身小衣細細軟軟的倒刺之上。那些個宮人見小花終日閉門在房中不知道做些什麽,也不敢問,只是小花見耶律賢連日來影子也沒有一個,倒暗暗有些納罕。
這一日,小花正獨坐房中,將一包忘憂粉輕輕裝入袖袋裡,突然聽見宮宇外喊聲四起,小花一驚,忙跑出去看,卻見無數宮人慌亂如無頭蒼蠅一般,正四散奔逃。一個宮人見了小花,上前氣喘籲籲拜倒在地:“周姑娘,周姑娘,大事不好了,宋軍挖開城牆,將那晉河之水倒灌入城,如今已是殺了進來。遼皇已親率大軍往南門處拒敵,周姑娘快隨我等逃命吧。”
小花聽了,心中詫異,撇下宮人,三下兩下便已攀到了宮牆之上,放眼望去,只見城中四野洪水滔滔,地勢略低矮之處已被淹成了一片澤國。自己身下的皇宮本在城中最高處,那宮牆下的路徑也有大半被水流覆了過去。而南門之外果然廝殺震天,戰事正酣。
小花心念一動,知此時不逃更待何時,再望時,卻見有無數百姓被圍困在洪水之中,有手腳快些的,便攀上了大樹屋頂,眼睜睜看著家園被毀,正自嚎啕痛哭;那些行動不便的老弱婦孺,早被洪流卷挾,在激流中翻滾呼號。一時間,整個晉陽城如同人間地獄一般,百姓們哭天搶地,只是在滔天洪水之中,大聲呼喚著自己親人的名字。
小花見那些北漢軍士只顧著自己逃命,對城中百姓理也不理;而遼兵們騎著馬兒艱難涉水,卻是不斷向南門處集結,心中惻然,忙跳下地來,拉著一個宮人,急道:“皇上現在哪裡,快帶我去見他。”
那宮人聽了,唯唯諾諾道:“皇上已從北門出城去了,周姑娘快些走,我們還能趕上聖駕,趕緊逃命要緊。”
小花聽了,不由急白了臉,大叫道:“我問的不是你們的皇上,我問的是遼皇,大遼皇帝耶律賢!他在哪裡?快帶我去找他!”
宮人聽了,忙掙出了小花的手,顫聲道:“周姑娘,遼皇正在與宋軍奮戰,我也不知道在何處。”說完,腳底抹油,竟自己開溜了。
小花不死心,又拉了幾個宮人去問,那些宮人見小花要去戰場上找遼皇,一個個抖得如風中落葉,死活也不肯挪動一步。小花正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卻見一員大將從大殿前策馬而來,口中聲聲高呼:“小花,小花!”
小花見來將正是韓德讓,心中大喜,忙飛奔上前道:“德讓哥哥,皇上在哪裡,快帶我去見他。”
韓德讓一身戰袍上血跡斑斑,似是剛從戰場上下來。見了小花,一把將她搶上馬背,說道:“皇上正領兵與宋軍在南門外激戰,他不放心你,特意讓我趕回宮中,命我將你護送出北門,蕭將軍正在哪裡接應。”
小花急道:“不,德讓哥哥,我不能去北門,你快帶我去南城見皇上,我有法子引這洪水退去,否則,晉陽難守。我們雖能逃出去,這城中百姓又如何能逃的出去。”
韓德讓聽了,訝異道:“小花,你真有法子能讓這洪水退去,前線戰事緊急萬分,可不能玩笑。”
小花點頭道:“德讓哥哥,我從小便隨我夫子研習天下山川地理,這晉河走勢我早已爛熟胸中,我夫子還發明了不少治水、引水的法子,事不宜遲,你快帶我去見皇上。”
韓德讓聽說,大喜過往,趕緊一拍馬鞭,飛奔出宮門,向南門而去。小花伏在馬背上,見越往前走,積水越深,水勢也猛,虧得馬兒雄健,才淌得過去,只是那水中漂浮著成百上千具屍體,也不知道是戰死的還是被洪水淹死的,在水裡浮浮沉沉。小花心中淒然,忽然想到一事,忙問道:“德讓哥哥,這宋軍的攻城統帥,可是那風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