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正要看個仔細,忽聽的背面山坡上一聲呐喊,轉頭卻見另一隊全副武裝的驃騎,大約數十人左右,從北面居高臨下,大聲呐喊而來,不到片刻功夫,已奔到小花眼前。前面的車隊見有人伏擊,雖然慌亂,放佛也早有預備,擺了一個陣型,將那些馬車護在了中間。
那一行驃騎見此陣勢,並不止步,領頭的一個呼哨,奔襲中的馬隊陣型突變,隨在領騎的身後,尤如一支利劍插進了車隊的保護圈中,片刻便已殺開了一個缺口。
小花被兩支隊伍剛好夾在了中間,聽耳邊人呼馬鳴、刀砍斧劈之聲不絕,不由嚇得小臉慘白,轉身便要策馬離去。誰知那棗紅小馬受了驚嚇,任小花如何鞭打,隻是原地踏圈,一步也不肯動。小花無奈,忽見一人全身鮮血淋漓向自己奔來,卻被身後一個兵士手起刀落,一刀將其頭顱砍下,滾在了一旁。
小花嚇的大叫一聲,從馬背上躍下,正想棄馬逃跑,隻聽耳邊呼呼刀聲,無數兵士互相攻殺,哪裡跑的出去。著急間,腳下一絆,卻是和一個戰死的兵士跌在了一處,小花見那人嘴角一縷鮮血,圓睜著一雙眼睛,似乎死不瞑目,不由肝膽俱裂,暈了過去。
待到悠悠醒轉,已是夕陽西下,小花掙扎著坐起身來,見身旁橫七豎八倒臥著上百具屍體,鮮血把地面都染成了紅色,忙手足並用的爬了起來。左右看去,卻是一個活物也沒有,連自己的小馬也不見了蹤影,晚風一吹,隻覺得身上冷風嗖嗖,不停的發抖。
小花呆立了半響,方才慢慢抖抖索索、深一步淺一步的向前走去,哼哧哼哧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聽前方馬蹄聲聲,又奔來數人,小花正欲閃到一邊,來人已停在了身前。
為首的是一個壯漢,他見小花全身上下鮮血淋淋,也似吃了一驚,抬眼看去,清麗的月光下,前方半裡外一片狼藉,分明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不由在馬上頓足,連聲叫道:“不好,不好,我來晚一步,還是被宋賊得手了。”說罷,領著眾人疾奔而去。
小花見此,知道是剛才廝殺兩軍中的一方,見他們軍服並不像是南唐軍隊,隱隱覺得還是避開為好,忙離了大道,翻上了山坡。正在草叢中艱難而行,卻看見剛才已離去的眾人又折了回來,借著月色,細細的在路邊搜索著什麽。小花心知不妙,伏在草堆中,一動也不敢動。
慌張間,卻見為首的壯漢眼中露著精光,正朝自己這邊望來。小花叫聲不好,轉身便跑。那壯漢身形幾個起伏,巨掌一揮,牢牢抓住了小花的肩頭。
小花隻覺得右肩如被鋼爪擒住,不由連身呼痛,頭上冷汗潸潸而下,那壯漢見了,並不松手,冷冷道:“說,你是何人?為何滿身血跡,出現在這裡,可是那宋國的探子。”
小花聽了,忙叫道:“不是,不是,我不是宋人,我是南唐人,我路過此地,不想撞上了他們打仗,我誰也不認識,也不是什麽宋國的探子。”說罷,肩上吃痛,竟嚶嚶哭了起來。
那壯漢聽他聲音清脆,尤似少年,手下略松了松,狐疑的來回打量了他一番,見小花身形單薄,頭戴一頂小小的氈帽,臉上雖然滿是淚痕、汙跡,膚色卻極為白淨,眉眼之間,居然頗為俊美。心頭疑惑,半響說道:“我看你年歲尚幼,既然不是宋國的探子,為何一個人孤身上路,又為何見了我等,反而躲了起來?”
小花忙道:“我要去無錫城看望我師父,算著路程,本來今夜就可以到了,沒想到上午卻撞上了好一頓廝殺。我看見滿地的鮮血,嚇得暈了過去。醒來後,正要上路,又看見你們幾個凶神惡煞的跑過來,心中害怕,才想著要躲起來。”
壯漢見小花說的在理,又見他年歲尚幼,身子兀自發抖,終於緩緩點點頭,放開了他的肩頭。卻聽身旁一人說道:“馬將軍,話雖如此,現在情況危急,此人雖然不是探子,但他於兩軍交戰中,想必也看見了敵人相貌,不如帶上此人同行,查探起來更為方便。”
小花聽了,大驚失色,正準備說話,見那馬將軍卻是頷首道:“此言有理,我們帶上此人,即刻動身,再晚就來不及了。”說罷,一出手便點了小花的穴道,揮手扔在馬上,打馬便走。
小花俯在馬背上,心中暗暗叫苦,情知自己跑不脫,隻有日後尋個機會脫身了。
一行人晝夜兼程,每隔五六個時辰下馬休息一會兒。隻二日後,便趕到了江陰城中,在城門旁的鳳仙樓中歇腳。馬將軍見連番查探之後仍是一無所獲,心中焦急,言談之中便不免有些高聲。小花連日憂懼,神情委頓,隻是圓滾滾的睜著一雙大眼,意欲尋機溜走。
正思量間,忽見到一個衣裳襤褸、白發蒼蒼的乞丐。從門口磨蹭到桌邊,伸出一雙烏黑的手,似向他們討要錢財。小花見他步履蹣跚,心中不忍,手中拿了一個饅頭遞給了他。
那乞丐口中連聲多謝多謝,拿了饅頭並不走開,見小花對自己微笑,黝黑的面孔上一雙晶亮的眸子一閃,伸手抓了抓頭上糾結的亂發,嘿嘿一笑:“這位姑娘如此好心,要在下如何相報?”
小花聽了,大驚失色,卻見一旁的馬將軍聽了此語,臉色一變,伸手扣住了小花的經脈,大喝道:“說,你究竟是何人?”
小花臉色蒼白。那乞丐搖頭歎道:“你們幾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小姑娘,此事大大不妥,真是大大丟人。”馬將軍臉上微微一紅,卻不放手,也不理睬那乞丐,隻對小花喝道:“我們這幾日都探查不到敵人的動靜,莫非是你在中間搞鬼。”
小花叫道:“不是,不是,我不認識你們,也不認識他們,我真的,真的隻是路過而已。”
那馬將軍哼了一聲,似是並不相信。小花著急,正準備再辯白幾句,忽見門外閃過一匹棗紅色的馬來,不由詫異道:“咦,這不是我的馬嗎,怎麽會在這裡。”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幾個番邦裝束的商人騎著馬,正驅趕著幾輛牛車緩步經過店門外,聽得小花發聲,一人的身形在馬背上似乎搖晃了一下。馬將軍愣了一愣,即刻會意,發了一聲喝,抽出寶劍在手,與眾人搶出了店門。
馬將軍二話不說,劈頭便向為首的商人砍去,那商人似乎也有所防備,閃身躲開了,也抽出身後的寶劍應戰,一時間金戈相交,雙方惡鬥在了一處。小花呆了片刻,方想起此刻不溜,更待何時,忙忙向店後跑去,卻見一個白色的身影在眼前晃動,堵住了她的去路。
小花抬眼一瞧,只見一個赤眼紅唇的男子正恨恨的盯著自己。四目相對,那男子眼睛一眯,似是覺得眼前的少年有幾分面熟,而小花卻認得此人正是五年前一心要取耶律賢性命的風將軍,心頭暗叫不好,忙低頭掩面,急急不辨去路,居然就想直衝了過去。
風行空見小花向自己撞了過來,冷冷一哼,一掌拍向了小花的右肩。小花躲避不及,卻見旁邊竄出一個身影,抱著自己一滾,替自己挨了風行空那一掌。小花定眼一瞧,原來是剛才那個邋裡邋遢的乞丐。只見他呲牙裂嘴,聲聲哀嚎,似是痛的不輕。
小花心中大是感激,也不顧乞丐身上惡臭,忙扶住了。風行空見狀,正要上前,忽聽門外幾聲慘叫,那幾個番邦商人已被挑落馬下。風行空忙飛出了店外,手中折扇輕揮,一人和馬將軍等人鬥在了一起。
小花扶著乞丐,偷偷出了店門,準備拔腿開溜,卻聽“啊”的一聲慘呼,回頭一看,馬將軍已經頹然倒地,胸口鮮血汩汩溜出。風行空冷笑一聲,正要上前,忽覺得胸中一口氣居然提不上來,心頭大驚,見自己的左手居然烏黑一片,竟然是不知道什麽時候中了劇毒。
這時,守衛城門的軍隊看到這邊有人打鬥,已經集結了一隊兵士,舉著明晃晃的刀槍快步跑了過來。風行空見了,一跺腳,忍著手臂的巨疼,飛身而去;這邊眾人也是扶了馬將軍,搶了幾匹快馬,轉身就走。
小花眼見眾人轉眼間就走了個乾乾淨淨,隻留下幾大車的東西在大街中央,一雙大眼瞪得滾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卻聽那乞丐懶洋洋的說道:“餓死啦,丫頭,老不死的要去吃東西啦。”
小花這才醒悟過來,見那些兵士正在忙忙的拆箱查看,無人注意自己,扶了乞丐便走,隱隱聽見身後有人議論:“咦,這不是天翔商號的封條嗎?”“可不是,這箱子裡面肯定是什麽價值連城的寶貝,也不知道什麽人吃了豹子膽,居然敢劫方家的東西。”又聽一軍官摸樣的聲音喝道:“既然知道是方家的東西,還瞧什麽,趕緊給我運回衙門去。”
小花詫異,心中思量,腳下卻走的不慢。那乞丐悠悠歎了一聲:“我說你這個丫頭,老不死的還沒有餓死了,就要被你累死了。”小花一聽,抱歉的吐了吐舌頭,說道:“老爺爺,這些人凶惡的很,我要趕快躲得遠遠的。再被他們抓住,可就糟了。”
乞丐聽了,眼睛一眯,笑道:“說的也對,不過我老不死的可是又累又餓,不想再走了。”說罷,一屁股躺到在街邊,伸了一個懶腰,居然就這樣睡了過去。
小花見狀,倒覺有趣,嘻嘻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塊碎銀,輕輕放在了乞丐的懷中,說道“老爺爺,多謝你剛才救我,這塊銀子你買點東西吃吧,我要去找我夫子去了。”說罷,又學著江湖之人抱拳行了個禮。
正要離去,那乞丐從地下蹦了起來,扯住小花的手叫道:“你這個丫頭,我用我這副老不死的骨頭替你擋了一掌,你這點銀子,藥錢都不夠了,居然就想這樣一個人偷跑。”
小花聽了,嘟著小嘴道:“老爺爺,不是我小氣,我的馬丟了,身上就剩下這點銀子了”。
那乞丐咂咂嘴巴,搖晃著腦袋對小花前後左右瞧了一瞧,說:“我看你這個丫頭也不像在說慌。罷了,你剛才不是說要去找什麽人嗎,我和你一同去,等你找到了人,讓他給我十兩紋銀買酒喝, 也不枉我剛才救你一命。”說罷,斜著眼看著小花,用手扶住了肩頭,嗷嗷大聲叫起痛來。
小花哭笑不得,隻得答應了。乞丐方才點頭道:“呵呵,算你有點良心,不過老不死的現在肚子餓的咕咕叫,待我吃飽了肚子,就陪你上路吧。”說罷,拉著小花的手,興高采烈地向街頭最大的那間酒樓奔去。
小花只在心中暗暗歎氣,跟著乞丐進了酒樓。那跑堂的見了一個老乞丐和一翩翩美少年雙雙進了店來,心中詫異,待要轟出去,又不怕得罪了,隻得引他們兩人到了一處僻靜的角落坐下。
那乞丐興奮的兩眼發光,叫過酒保來,一口氣報了一堆菜名。須臾上了菜來,便叉著腿踏在椅子上,左右開弓,吃的是滿嘴流油。小花看他吃的高興,才發現這幾日東奔西跑,也沒有好好吃過東西,忙拿了筷子,也狼吞虎咽起來。兩個人風卷殘雲,不一會便將一桌子的菜全部報銷。
那乞丐吃飽喝足,伸出髒兮兮的衣袖擦了擦嘴,朗聲大笑:“爽快,爽快,老不死的好久沒有吃的這麽痛快了,你這個丫頭倒率真有趣,真真深得我心,可惜不是個男兒,否則,否則,唉…。”說到後來,仿佛想到何事煩惱,抱著頭居然又嗚嗚痛哭起來。
小花見乞丐喜怒發於心,如一個頑童一般,也是大樂。小頭一昂,卻是說道:“女孩兒又怎麽了,我爹爹隻願讓我像兩個姐姐一樣守在家中,可我卻偏要親眼去看看這天下究竟是什麽摸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