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後說罷,轉頭向周薇示意:“薇兒,你下去準備一下吧。”周薇忙起身,領旨而去。
須臾,周薇已是換上了一身紫色的舞衣來到了大殿中央。禮畢,水袖一揮,琴聲錚錚,已是跳了起來,只見她身形婉轉,如楊柳佛風;衣角翩躚,似花間蝴蝶;回首笑望,百媚千嬌;腳尖輕點,弱不禁風,如同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紫色仙子。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個個目光中一股癡纏眷戀之色,一曲舞罷,半日都不曾回過神來。
小花經常看二姐姐在後花園跳舞,倒也不覺有異,隻是覺得今日二姐姐的舞步中不知道怎麽多了無數的嬌柔嫵媚,情意綿綿,心中奇怪,又見眾人目光癡癡傻傻,不免好笑,回首見天青哥哥眉角帶笑,目光溫柔,眼睛牢牢盯著二姐姐,一片歡喜纏綿之意,心中卻有了些不自在,忙扭了頭去,募地看見耶律賢兩眼癡癡,居然也望著周薇目不轉睛。
小花沒來由的鼻尖一酸,酸甜苦辣也辨不清是何種滋味,怔怔的想:“二姐姐這般美麗,賢哥哥怕是也很喜歡、很喜歡…”眼角微微濕了,卻看見殿下一棵海棠樹開的正豔,微風一吹,殷紅的花瓣落了階前一地,覺得自己的心仿佛也如這花瓣一樣,飄來蕩去,不知所依。
許久,方聽見殿中眾人如夢初醒,拍手叫好。
一老臣從案前走出,跪在殿中,緩緩稟奏道:“皇上殿下,今日大遼儲君萬裡來拜,足見我兩國相交至誠。景王爺儀表堂堂,人中龍鳳,大司徒二小姐溫柔端方,才德兼備,老臣提議,不如以公主之儀,結與秦晉之好。”
一語未罷,李煜,耶律賢臉上均顏色大變,正要說話,只見周宗匍匐而出,稟道:“吳丞相所言極是,但我家薇兒前日已與翰林院莫大學士之子莫天青定了親事,行了娉納之禮,還請吾皇、景王另擇良配。”
耶律賢聽了,臉色一松,忙說道:“既如此,本王又怎可橫刀奪愛。”又遞了個眼色於身旁的韓德讓。
韓德讓會意,挺身而出,笑問道:“不知道司徒府上可還有千金。大遼素聞司徒府教女有方,如與姻親,願我大遼與南唐百年合好。”
周宗惶恐回道:“周宗謝大遼景王眷顧之意,家中雖然還有一個小女,隻是年歲尚幼,且從小頑劣異常,恐有損皇室門楣。”
韓德讓還要說寫什麽,卻聽周後輕輕笑道:“皇上,既如此,此事容後在議吧,隻是薇兒既然已訂婚,皇上不如親為證婚,讓薇兒風光出嫁,臣妾也了卻一件心事。”話語未落,莫天青已是喜不自禁,搶上前來,叩首謝恩。
李煜聽了,一臉不喜,又不願拂了周後之意,沉吟了半響,正不知如何開口,忽見一遼國使節從殿後匆匆奔來,伏在耶律賢耳邊說了一句。耶律賢臉色大變,倏地站起,連案台也差點掀翻了。
“皇上,大遼穿來消息,說我皇遇刺,本王先行告辭,結盟之事隻能留待日後商議。”說完,耶律賢便領著遼人匆匆拜辭而去。李煜見耶律賢神色凝重,知遼國有大事發生,不便強留,隻得罷宴回宮。
眾人各自回府,一夜無話。天明從宮中穿來消息,說是周後昨日受了些勞累,病勢又重了點。司徒夫人身上也不舒服,便派了小花姐妹入宮探望。
小花與二姐姐進了宮中。只見一宮人匆忙迎上前來,接了周薇便走,隻說是皇上另有要事相商,讓小花先去探望周後。小花進了周後寢宮,見周後一人俯臥床榻,輕輕走了過去。
周後見了小花,微微一笑:“小花,你的身體可好些了,昨日見你一個人呆呆坐在哪裡,想必是身子還不舒服吧。”
小花微微一愣,方醒悟周後是指自己前日出宮一事,紅了紅臉,囁嚅道:“皇姐姐,小花已經好了,不妨事的。”
姐妹說了一會話,宮人來報,說鄭貴妃等一乾嬪妃前來探望皇后娘娘。周後趕緊命人請了進來。片刻一群紅紅綠綠的身影已進了門,行禮完了,鄭貴妃搶上一步,嘻嘻笑道:“姐姐,聽說姐姐又病了,妹妹們的心中好生焦急。姐姐也要將養好身體,不然皇上可不知道會怎樣了?”邊說邊掩了唇,哧哧笑著。
小花聽的鄭貴妃笑的虛情假意,心中不平。周後卻隻是淡淡的說道:“多謝妹妹記掛著。本宮隻是有些倦怠,已沒什麽大礙了。”
鄭貴妃重重點了點頭,又笑道:“姐姐所言極是,如果姐姐真是身體有恙,皇上又怎麽會有那等閑情逸致,做了無數首香豔的詞句,隻讓宮裡宮外,人人口耳相傳了。”
周後聞言低頭,默默說道:“皇上近日又填了新詞,我怎麽不知道。”
“姐姐尚在病中,皇上怕姐姐勞乏,自然不肯給姐姐看了。不過我怕姐姐寂寞,隨手抄了一張,給姐姐看看,也好解解悶兒。”鄭貴妃說著,早已從懷中取出一疊宣紙,遞給了宮人。
宮人展開宣紙,周後展眼一看,見上面果有幾首新詞:
菩薩蠻花明月黯籠輕霧,今霄好向郎邊去!
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
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又
蓬萊院閉天台女,畫堂晝寢人無語。
拋枕翠雲光,繡衣聞異香。
潛來珠鎖動,驚覺銀屏夢。
臉慢笑盈盈,相看無限情。
又
銅簧韻脆鏘寒竹,新聲慢奏移纖玉。
眼色暗相鉤,秋波橫欲流。
雨雲深繡戶,來便諧衷素。
宴罷又成空,魂迷春夢中。
一斛珠
晚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
向人微露丁香顆,
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殘殷色可,
杯深旋被香醪^稹
繡床斜憑嬌無那,
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周後看罷,臉色大變,見鄭貴妃等眼角微瞥,嘴角分明有譏笑之意,心中宛如電閃雷鳴一般,口中卻說不出話來。
小花見姐姐連眼神都直了,忙扶了周後,自己也細細看了一遍那幾首新詞,卻是不明所以。隻聽鄭貴妃嬌笑一聲:“哎喲,這可是我的不是了,明明知道姐姐病了,還拿這些勞什子給姐姐,真是罪過、罪過。”口中說著罪過,遞了個眼神給眾人,起身辭了出去。
小花心中正巴不得她們走了才好,見周後神色淒然,全身顫栗,紅唇緊緊咬著,心中吃驚,正要呼宮女來看,門前珠簾一卷,宮人唱了個喏,卻是周薇走了進來。
周後望了望周薇,見她鬢發微微蓬亂,臉頰一片紅暈,咬著牙,顫聲問道:“薇兒妹妹何時進宮的?”
周薇見問,抬起頭來,明亮的眼中有隱隱有幾分慌亂不解,答道:“薇兒被皇上召見,是和小花一同入宮的。”
“啊”周後大叫一聲,一口鮮血自口中噴出,身形一到,已是昏了過去。
眾人見狀,大驚失色,趕緊上前推背撫胸,又有幾個醒目的宮人連連跑了出去,請太醫和皇上去了。
周後悠悠醒轉,見周薇仍愣在原地,慘然一笑,也不言語,背轉身躺了過去。小花看兩位姐姐形狀,心中雖不甚解,也明白了五六分,慘白著一張小臉,立在周後身旁。
一炷香功夫,廊前傳來一陣急急的腳步,有宮人高聲到:“皇上駕到。”語音未落,李煜已是忙忙奔了進來,大叫道:“娥皇、娥皇,你怎樣了?”募地看到周薇立於床側,臉上卻是一紅。
周後在榻上,並不做聲。李煜走上前來,正要將她扶起,隻聽周後狠狠說道:“皇上最近填的好詞,做的好事,隻瞞得臣妾好苦。”
李煜一聽,臉色蒼白,忙說道:“此事,此事是寡人不對。娥皇,你千萬莫要氣壞了身子。”
周後淒涼一笑“皇上乃天子,怎會有錯。妾身自知疾病纏身,不能再侍奉陛下。不敢勞陛下記掛,陛下請回吧。”說完,周後便緊緊閉了雙眼,任李煜在旁如何勸慰,隻是不發一言。李煜無法,隻得吩咐太醫好好診治,宮人好生看護,自己一步三回頭的去了。
這邊周後斥退了眾人。小花心苦,見二姐姐枯坐於廊下,自己終究不放心,一個人躡手躡腳進了寢宮,只見周後默默的躺著,眼淚潸然,也不知道再想些什麽。
小花近前,哭出聲來:“大姐姐。”
周後長歎一聲,撐著手臂坐了起來。小花忙伸手扶住,見周後眼光散亂,臉色青灰,不由在她身旁輕輕啜泣,半響才聽周後自言自語道:“願得一心人,白首不離分。願得一心人,白首不離分….”口中呐呐,顛來倒去的隻是這一句話。
小花哭著說道:“大姐姐,你莫要傷心,莫要傷心,皇上和二姐姐…”
周後聽了,全身像被針扎似的抖了一抖,顫聲笑道:“皇上和二妹,好,好,好….嘿嘿,說什麽不離不棄,一心一意,原來隻是我癡心妄想。”說罷,喉間咯咯聲響,似說不出話來,小花在一旁著急垂淚,再不敢出聲安慰。
周後喘過氣來,見小花在一旁哭的連聲音都嘶啞了,又掙扎了半日,對小花說道:“小妹,你以後萬萬不要虛念榮華。權勢富貴又怎比得上與真愛之人相知相守,切莫像大姐姐我一樣,所托非人,辜負終身!你要切記,切記!”
周後說完,眼一閉,又暈了過去。小花大叫一聲,外面守護的太醫忙奔了上來,托起手腕,切了半天,突然戚然大叫道:“皇后,皇后娘娘薨了。”
寢宮內外人人驚痛,均是大放悲聲。小花駭得呆了,雙足一軟,坐在了地上,忽見身後周薇身形委地,也似暈了過去。小花掙扎了一下,想伸手去扶她,那身體卻不像是自己的,竟是動也不能一動。
似乎隻過了片刻,李煜便披著晨衣面如死灰的闖了進來,見周後香消玉殞,大叫一聲,口吐鮮血,一頭栽倒在床前。眾人止住了哭泣,慌慌張張又忙著救駕。
直到東方天際魚肚發白,殿內還剩下小花一人坐著,又過了不知多久,依稀感覺被人連拖帶抱,也不知道要去往何處。小花覺得好累好累,隻願閉上眼睛,沉沉睡去。再醒來時,卻見阿桃雙眼紅腫,守在自己身前。
小花掙扎著坐起,睜著雙眼,與娘親相對無言。
司徒府愁雲慘霧,人人面帶哀戚。周薇自從當日暈倒在殿中,便不曾回府,隻留在宮中休養;司徒夫人原本隻是偶感風寒,得知大女兒突然病亡,病情急轉直下;阿桃見小花神情呆呆,隻道是嚇傻了,終日守著,也不敢離去;隻有周宗一人忙前跑後,在朝中幫助料理著皇后的喪事。
皇上自皇后薨了,也是大病了一場,多日不曾料理朝政,南唐政事便委於大司徒與大將軍二人協理。國事家事,連番襲來,隻讓周宗疲於應對,隻一月,頭髮居然已花白了。小花眼見父親勞頓,大娘病重,忍了忍了悲傷,直到皇后娘娘下葬於後陵,才對著陵墓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待與眾人回到了司徒府,卻見莫天青身影黯淡,正立在門前等候。周宗見了莫天青,長歎一聲:“賢侄請回吧, 你與薇兒的婚事,以後再說。”莫天青不語,默默轉身,黯然去了。
小花心中不忍,追了上去,叫道:“天青哥哥,天青哥哥。”
莫天青轉頭,淒然一笑:“小花,薇兒是否仍在宮中?”
小花點頭,今日皇后葬禮,二姐姐並未到場,也不知道病情如何了。
天青眼眶通紅,似在隱忍淚水,半響才說道:“小花,我有一句話,能否請你幫我轉給薇兒。”見小花點頭,沉吟了片刻說道:“請幫我告訴薇兒,天青絕不理會流言蜚語,隻要薇兒心中有我,就算拚了這條性命,我們也終能團圓。”說畢,也不等小花回答,腳步踉蹌,自顧自走了。
小花看了,心中惻然,募地想到大姐姐臨終前的摸樣,身上一片火燒,忙轉身對下人吩咐道:“快備車,我要進宮去看我二姐姐。”眾人答應著,牽了馬車上前,急急奔往宮中。
小花一月不曾進宮,今日方知周薇原來一直在皇后寢宮中養病。周遭景物依舊,已是物是人非。來到榻前,便見周薇神情委頓,面色蒼白,一張圓潤的小臉瘦的隻堪盈盈一握。
小花見二姐姐憔悴如此,心中也是非常難過,啞然了半響,方想起來的目的,便一五一十將天青哥哥的話對周薇說了一遍。周薇聽了,一時間神色恍惚,卻是搖頭對小花說道:“小花妹妹,今世不同往日,我心念已定,請轉告天青哥哥,讓他忘了薇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