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一張嘴嘟得老高,半日才恨道:“隆哥哥,我可還沒嫁給你哩,你若想休了我,我還真要好好考慮一下。”
耶律隆輕輕一笑,只聽方君論在車外說道:“小花,隆少俠說的不錯,女兒家總要有一點閨閣的樣子,自古便是夫為妻綱,你不許欺負隆少俠好脾氣,否則夫子我可也是不依的。”
小花見方君論在馬背上一邊說一邊搖頭晃腦,不由對他暗暗吐了吐舌頭,卻聽香兒在馬車裡哼道:“什麽夫為妻綱?這規矩想必是哪個臭男人定的,我看遼人就不像咱們漢人這麽多破規矩,女子也能帶兵打戰,喜歡誰便嫁給誰,即便要改嫁,也沒什麽人說三道四。”
方君論搖頭如鼓,正要出聲反駁,見香兒對自己橫眉怒視,心裡一寒,不由將嘴裡的話兒吞了回去,無奈搔了搔頭。小花見了,噗嗤笑出聲來,哈哈樂道:“隆哥哥,香兒師姐說的對,還是你們大遼的規矩比較對我的胃口,你既然是遼人,我便也跟著你做遼人,這些漢人的破規矩,我們不理也罷。”
方君論斷喝一聲道:“小花,虧夫子我多年來淳淳教誨,你怎敢輕忽聖人之道,哼,果然是女子與小人不可教也。”
小花撇了撇嘴,說道:“夫子,你們男人天天把聖人之道掛在嘴邊上,我看也沒有幾個真的做到了;倒是女子們個個三從四德,聽話得很。如此看來,應該是男子不可教也。”
方君論聽了,馬背上怒發衝冠,只是一時也想不出話來反駁,香兒見了,也不由呵呵一笑。他四個正在路上閑話,忽見前方的馬車停了下來,一個家人急匆匆地跑到方君論身旁,低聲說道:“少爺,劉叔前面探路回來,說是宋人已經將前往金陵的各條路徑全部封鎖了,如今宋人似乎是發了狠,無論誰要去往金陵,一律格殺勿論。他們的大軍已經將金陵重重圍住,聽聞那趙光義對唐使說了,如果一個月內皇上還不降了宋人,便要血洗金陵城。”
小花聽了,從車窗中探出個頭來,急道:“宋人已經包圍了金陵?他們怎麽會來的這麽快?”
那家人趕緊答道:“司徒小姐,宋人在臥狼山損兵折將,宋皇大怒,命潘美將軍又率了十五萬大軍強渡秦淮河,令趙光義的軍隊必須晝夜兼程與潘美會師金陵,對金陵形成包圍之勢。宋人一路橫衝直撞,也不顧百姓死活,竟是一路殺了過去,行軍速度便大大快了。”
小花心急如焚,轉頭問耶律隆道:“隆哥哥,你看現在我們應該怎麽辦?”
耶律隆輕輕一歎,說道:“小花,我現在的功力已經十去七八,沒有兩個月的時間恐怕也無法恢復過來。如今只能和你偷偷潛入金陵,從暗道中將你娘親接了出來。既然宋軍守衛嚴密,夫子與商隊便在城外接應吧。”
香兒搖頭道:“隆兒,你大傷未愈,如今別說救人,只怕連路也走不穩。還是我陪小花回一趟金陵,你與君論在這裡等著。”
耶律隆咬了咬牙,從車裡坐了起來,忍了全身的劇痛,大聲道:“不行,我不放心小花一個人去,說什麽我也要陪著她一起去。”
小花見耶律隆額頭的冷汗已是滾滾而下,忙上前將他緊緊扶住,勸慰道:“隆哥哥,你別著急,香兒師姐說的對,你身上的傷沒好,還是和夫子在這裡等我們。如今風行空和太傅也都受了重傷,香兒師姐和我一起去,想必也沒有誰會傷得了我們。”
方君論見耶律隆神色蒼白,咬牙不出一聲,輕輕歎道:“隆少俠,香兒說的對,如今也只能這樣,你若不放心,我便多派幾個身手好的家人和他們一起去。小花,你回到金陵之後,接了你娘親和逸兒便立刻從暗道回來。你父親你勸得動就勸,勸不動就算了。至於你二姐姐,我料想她絕對不會拋下皇上和你走,所以你也不用進宮去找她。你若不放心,等日後我們將你娘安頓好了,隆少俠的傷又痊愈了,再慢慢想辦法救她和皇上出來。”
小花點頭一一答應了,耶律隆見了,長歎一聲,緊緊握了小花的手,低聲道:“小花,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要記得,我在金陵城外等著你,你若不回來,我便一直等下去。還有,你一定不要做傻事,要相信我。只要我們兩個都能活著,就一定可以在一起。”
小花含淚點了點頭,香兒見他二人無語相望,深深一歎,跳下馬車,對方君論說道:“君論,你說你和隆兒挖了條暗道出來,究竟是什麽方位,你先細細說來我聽了。”
方君論會意,拍馬和香兒走到一邊,耶律隆見了,拉了小花的手,放在自己唇邊輕輕吻了吻,長歎道:“小花,我隻願你永遠都不要回去,從此便跟著我浪跡天涯,只是你娘待我也是恩重如山,我若堅持不讓你去,別說你日後會恨我,就是我自己心裡也不好過。但是金陵城中還有你父親,你姐姐,我不怕他們威逼於你,卻怕你不忍割舍了這一份骨肉親情。你若心裡有我,須要知道如果沒有你,我今生便生無可戀,我雖不想,但也不得不逼你在我和他們之間做一個抉擇,小花,我…”
小花泣道:“隆哥哥,你不要再說了,爹爹雖然疼愛我們姐弟,可是他心中還有比我們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皇上,是南唐的社稷,是金陵城的百姓。唉,我不是不明白,只是我若離開了你,活著比死了還難受。隆哥哥,你放心,便是天下人人都唾棄於我,我也要跟你走。”
耶律隆低低叫了聲“小花”,緊緊摟了小花在懷,滴滴熱淚便沿著他的臉龐滾落在了小花的發間,他二人無言抽泣了半響,才見耶律隆將小花臉上的淚珠兒一一吻去,又輕輕擦了自己頰旁的淚水,歎道:“唉,小花,我耶律隆一生的眼淚都要為你流盡了,小時父皇見我在母妃懷中哭泣,總會責罵我不似耶律家的男兒,後來我便哭的少,卻是父皇終日痛哭。我不願意和父皇一樣,定要與你開開心心廝守一生,你乖乖的對我笑一個,我要牢牢記住你的笑容,日後定要每天都哄你笑成這個樣子。”
小花聽了,忙用衣袖將臉上的淚全部擦拭乾淨了,對耶律隆甜甜一笑,說道:“隆哥哥,你記性真差,天底下也就是我對你笑得最多,你居然還記不住。你今天可要仔細看好了,若你以後不能每天都哄我開心,我可一定要罰你。”
耶律隆微微一笑,伸出一隻大手來,在小花臉龐上沿著眉梢唇角輕輕地撫摸了一邊,半日才歎道:“好了,你的笑容我不僅用眼睛記住了,也用心記住了,你這個笨丫頭,我可沒那麽容易就被你罰到,你就等著瞧吧。”
小花一笑,見方君論與香兒又走了回來,便從耶律隆的懷中直起身來,輕聲道:“隆哥哥,你可還有什麽要囑咐我的?”
耶律隆搖了搖頭,說道:“小花,暗道的事情我在金陵的時候便都告訴你了。只是你千萬不要忘記你今天答應我的事情,我們以半月為期,如果到時我還見不到你回來,就一定會去金陵城找你。”
小花重重點了點頭,耶律隆見了,雖有萬般不舍,千般不願,也只能是無可奈何。四人在車中又仔細商量了一番,直到天色漸暗,才見方君論下令將商隊中所有的馬車都趕在了一處無人的山坳中,又選了十幾個會拳腳的家人與香兒和小花一起,竟是趁夜從小道潛回金陵,自己帶著余下的人和耶律隆留在山中靜候消息,眾人又約定十五日後在前方十裡處的龍盤山匯合。
小花與眾人騎在馬上,一路是頻頻回首,見耶律隆斜靠在馬車旁,眼睛是眨也不眨地目送自己遠去,心中酸楚,一雙大大的眼睛紅了又紅。香兒見了,歎道:“小花,你放心,隆兒已經沒事了,修習刑天劍法的人只要聚了護體的內氣,再重的內傷也能通過吐氣運功很快好起來。更何況他自己本也醫術高明,就算是失血過多,安心調養些時日,應該也無大礙。”
小花點了點頭,見耶律隆已在視線之外,便不再回頭,快馬加鞭直奔金陵而去。跑了整整一夜,直到月落日出之際,才遠遠瞅見了金陵城的城郭,那宋人幾十萬大軍已在城外扎營,無數篝火將天邊都照的通紅。
小花見了,也不由暗暗吸了一口冷氣。眾人下了馬背,一位老家人引了馬兒轉身回去了,剩下的人卻是徒步而行,借著半人高的草木掩護,來到一處小小的被廢棄的江邊碼頭。只見那岸邊早泊了一條小船,一位頭戴蓑笠的船夫見了岸邊的響動,輕輕學了幾聲鳥鳴,這邊便也有家人回應了幾聲。那船夫聽了,趕緊劃了船槳,將小船靠到了岸邊,看了眾人一眼,低聲說道:“表小姐,你也回來啦?”
香兒點了點頭,回頭吩咐道:“張伯,李伯,你們在這裡守著,小魚,小冰,你們從江邊再去尋幾條船兒來,你們四個便留在此地接應,剩下的人和我回金陵。”
眾人答應了一聲,趕緊分頭行動起來,那船夫扶了香兒、小花上了船,見眾人坐得穩了,輕搖了船櫓,不一會便離了長江主道,沿著彎彎曲曲的岔流,向金陵城郭蜿蜒而去。
船在水中行了三四個時辰,來到了城牆的西南邊,眾人舍了小船登岸,便見一大片碧油油的稻田,幾戶竹籬掩映的茅舍。香兒見宋兵似乎還未到此處,趕緊帶著眾人沿著田埂來到一處農戶的水井旁,輕輕搖了水軲轆,將眾人一一放到了井下。
小花攀著井繩下了一半的距離,便見那口水井的井壁上有一個窄窄的通道,隻容一人匍匐而過,趕緊用腳尖輕輕勾住了井壁,俯底了身子,慢慢爬了進去。爬了不過數丈,便見那通道內豁然開朗,竟似可容兩人並行,小花略等了等,見眾人都已到了通道內,便打了火折子,沿著通道一路往前。
黑漆漆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見到通道的盡頭又有一個中空的管井通往上方,上面卻搭著一個繩梯,香兒沿著繩梯向上攀了十幾米,輕輕移開頭頂上方的青石板,從洞口一躍而出,又將下面的人一一拉了上來。
小花見四周窗明幾淨,已是到了當日與耶律隆藏身的那個小小院落的西廂房中,不由大喜道:“香兒師姐,沒想到這通道當真如此便利,這裡離我家不遠,事不宜遲,我馬上去府中把我娘親接到這裡來。”
香兒搖了搖頭,說道:“小花,你的摸樣太過引人注目,既然連皇甫繼勳也投靠了宋人,金陵城裡肯定有宋人不少的眼線,還是讓趙四叔去司徒府將你娘接到這裡來。 ”
小花細細想了一想,答道:“香兒師姐,無論如何,我也想回家再見我父親一面,至於我娘,她如果見不到我,估計也未必會和你們一起來,你若擔心別人認出我來,我把臉塗花了就沒事了。”
香兒聽了,隻得答應了,到底放心不下,便令其他人守在屋裡,自己陪著小花,與她二個用輕紗遮了面目,匆匆奔到了司徒府,也沒有從大門進去,卻是從後院翻牆而入。
小花見已回到了府裡,趕忙摘了面紗,幾步搶入了阿桃的廂房,卻見阿桃面色蒼白的仰臥在塌上,雲鵲守在她的床邊,正一個人不停地抹著眼淚。
雲鵲見小花衝了進來,嚇了一跳,定了定神,方才大喜道:“三小姐,你怎麽回來啦?老爺昨日說小姐與姑爺被宋兵伏擊,也不知是死是活,夫人聽了便暈了過去,你回來的正好,趕緊來看看夫人吧。”
小花聽了,搶上一步,跪倒在阿桃的塌前,含淚喚道:“娘親,娘親,你快醒醒,小花回來了。”
只見阿桃聽了小花的呼喚,眼皮子微微動了動,慢慢醒了過來,抬眼看到小花,噌地從床上坐起,一把摟住小花嚎啕起來。小花見了,趕緊勸道:“娘,你別傷心,小花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你放心,隆哥哥他也沒事。”
阿桃聽了,方才慢慢止住了眼淚,含淚凝望了小花一會兒,忽地大叫道:“小花,你快和隆兒離了這裡,有多遠走多遠,再也不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