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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可傾國》七
  小花聽了,隻得又重新進了周宗的書房,卻見周宗神情憔悴地坐在案旁,臉上兩道淚痕猶自未乾,竟是一臉的落寞失意。小花隻覺心中酸楚無比,低低叫了聲“爹爹”,一句話兒哽在喉中,再也說不下去。

  周宗聽了,長長歎了一聲,黯然道:“小花,你心中可是在怪爹爹?”

  小花搖了搖頭,含淚不語。周宗見了,微微閉了雙眼,苦笑道:“唉,小花,你真是和你娘當年生得一模一樣,就連這脾氣性子也是不差分毫。你大娘未出閣前,原本也號稱金陵城第一美人,可自從我見你了娘親,才知道這世上的女子居然可以美豔如此,動人如此,竟真是叫人一見傾心,永難忘懷。我不顧與你大娘多年的夫妻情份,明明知道你娘早就有了意中人,卻仍堅持納她為妾。誰知道我一念之私,只是讓你大娘和娘雙雙做了一對傷心人。唉,如今是老天罰我,老天罰我啊。”

  小花見周宗眼淚潸然,哭著安慰道:“爹爹,女兒自知不孝,娘只是替小花擔憂,請爹爹千萬不要怪罪娘親。”

  周宗搖了搖頭,默默流了一會淚,方才說道:“你娘怪了我半輩子,隻道我周宗既然娶了她,為何卻又冷了她。她以為我是嫌她不通文墨,不解風情,哪裡知道老夫平生所恨乃是你娘心中根本就沒有我。以她的聰明伶俐,又有什麽學不會的?只是她心中日日掛著那個與她青梅竹馬,桃花樹下私定終身之人,無論我如何千寵萬愛,她也半點沒有放在心上。唉,老夫當年意氣用事,便從此冷落了你娘,只是她哪裡知道,這十幾年來,我心中的難受,又怎會比她少了一絲一毫。”

  小花抬起一雙淚眼,只是怔怔地望著父親,卻見周宗老淚縱橫,一個人竟是泣不成聲,無言哽咽了半日,方才斷斷續續地說道:“想老夫一生自命文采斐然、風流倜儻,居然還比不上山中一個砍柴的樵夫,真是教我情何以堪。唉,阿桃,阿桃,你既然隻想做一個普通村女,為何老天要賦你如此容顏,居然是既誤了你,又誤了我。”

  小花聽了,跺腳大哭道:“爹爹,娘親不是這樣想的,這一定是誤會,一定是。我從小見娘心中鬱鬱寡歡,都是因為爹爹的緣故。爹爹,你心裡明明喜歡我娘,為何不早與她說了。”

  周宗拭了拭眼角的淚水,抬頭凝望了小花一會兒,苦笑道:“罷,我和娘之間的事你也不用理會。世間偏有癡兒女。小花,你以為你心中想什麽,老父會不知道麽?你明明和你娘一樣,心中有了一個人,便只有他一個。可你也偏偏和你娘一樣,天生絕世姿容。懷璧尚且有罪,又何況稟了這稀世美色,上天豈能容你安生。你小時調皮搗蛋,我也想將你女當兒養,為你擇個平凡夫婿,平平安安過此一生。誰知道竟是天意難違,如今你姿容稟賦還勝你娘三分,惹得遼皇宋王個個對你有意,南唐如今已是形如危卵,老父又如何能夠保得住你?”

  小花泣道:“爹爹,女兒知錯了。只是退一步海闊天空,若爹爹能與我和隆哥哥一起離了金陵,我們一家人說不定便可以躲了兵禍,平安度日。”

  周宗搖頭歎道:“小花,若人人都像你這般只顧著自己的安危,這南唐的宗廟、滿城的百姓又將如何自處?又有幾人能如隆兒一般武功蓋世,視亂軍如無物?到時候千萬人頭落地,金陵血流成河,就算你我得以幸免,老父身為南唐重臣,還有何面目存於世間?你大姐姐做皇后之時,尚能緊守本分,並不敢逾權乾政;你二姐姐卻是一意任性,惹得朝堂內外是敢怒而不感言,如今南唐兵敗如山,人人都將我周家視為禍國之根,老父若不是念著金陵危亡,早就以死謝罪,哪裡還會有苟且偷生之意。”

  小花聽了,哽咽道:“爹爹,我聽隆哥哥說,宋軍一路攻城奪地勢不可擋,卻也並未曾屠戮百姓。當日我在宋營中也曾見過那趙匡胤一面,也覺得他是一個響當當的英雄豪傑,若皇上肯降了大宋,未必就不能保了祖宗的宗廟和這一城的百姓。”

  周宗微微苦笑,輕輕搖了搖頭,無語看了小花半日,方才歎道:“小花,你先和隆兒去吧。只是老父要告訴你一句話“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只怕是人人都不能置身事外,又何況你身為皇室宗親,久享富貴尊榮。若有一日真的需要你權衡抉擇,老父希望你不要和你二姐姐一樣,只因一己之私便置千萬人於水火。唉,你去吧。”

  小花見周宗滿臉疲憊,對自己揮了揮手,示意自己退下,方才擦了臉上的淚水,輕手輕腳退了出去。一個人回到廂房,見阿桃還沒有回來,再無心思收拾包裹,獨自來到那後院之中,望著那棵桃花樹只是呆呆出神,自己年幼時與燕燕朝思夜想,也想不出娘親為何煩惱,如今終於明了,卻是一千一萬個不願面對,忽地又憶起當年燕燕遠走大遼,心中創痛只怕更勝自己,突然間便如醍醐灌頂,那些前塵往事,所歷所經之人,個個仿若明鏡一般,竟是從來也沒有看的如此清晰通透。

  小花想著想著,心中一塊千斤巨石,隻壓得自己是連氣也喘不過來,忽然一甩衣袖,居然就在那棵桃花樹下跳起舞來,那舞步本是小花小時日日見周薇跳的,早已爛熟胸中,如今既無鼓點,也無樂聲,天地靜如洪荒之初,唯有小花咚咚的心跳與懷中百轉千回的心弦交相輝映。那一腳舞步好比萬般相思連綿不斷,一方柔腰如千縷愁腸宛轉無依,身似飄萍隨風起伏,發若春水稍縱即逝,一舞天成,竟是萬花含淚,群芳不語,日月無光。

  小花隻跳的滿臉是淚,方才收了腳步,撲倒在樹枝上大哭起來,淚眼朦朧中,卻見一個白色身影緩緩從門口走了過來,小花在樹下也看不清楚是誰,嗚嗚咽咽道:“天青哥哥,是你嗎?你看著我在這裡跳舞,便把我當成了二姐姐,是不是?唉,你為二姐姐心碎而死,二姐姐的心中卻只有皇上,可是天青哥哥,我知道你心中半點也沒有後悔過,對不對?”

  那人略頓了頓腳步,低聲叫道:“小花。”小花聽了,仿若從夢中驚醒了一般,睜開淚眼一瞧,見來人竟是耶律隆,忽地哇的一聲嚎啕起來,飛身撲到耶律隆的懷中,大聲哭喊道:“隆哥哥,你快帶我走,你快帶我走。我只是個平凡女子,並不願背負什麽愛恨情仇,也不願承擔什麽家國天下。我隻想和我愛的人廝守在一起,難道真的就有這麽難嗎?”

  耶律隆輕輕拂了小花的發絲,含淚說道:“小花,你不要傷心。我這就帶你走。你娘已經和我說好了,我們馬上離了金陵,等我倆成親之後,我先將你在湘南安頓下來,再回來接他們,便是辜負了你父親,也顧不得了。”

  小花聽了,從耶律隆的懷中探出頭來,哭道:“隆哥哥,小花也想和你一起去,可是不行,不行啊。我爹爹說的沒錯,如果我們人人都只顧著自己逃命,皇上怎麽辦?金陵城的百姓怎麽辦?燕燕和德讓哥哥忍痛分離,就是不願宋遼交戰之際眼看著大遼踏入萬劫不複的境地。無論如何,我們也要試一試。若是能將援軍請了過來,小花便與隆哥哥馬上離了這裡,就算是負了天下所有的人,我也不管了。”

  耶律隆蹙眉道:“小花,你何出此言,南唐今日之危與你半點乾系也沒有,你又怎會負了天下所有的人?”

  小花搖了搖頭,只是淒然不語。耶律隆見了,緊緊將小花摟在懷裡,半日才歎道:“小花,你說怎樣就怎樣。你忘啦,我曾經說過,只要你能夠歡喜開心,無論你想要做什麽,我都會陪著你去。”

  小花在耶律隆的懷中抖了一抖,耶律隆見她臉色蒼白,不由急道:“小花,你怎麽啦?我和你不過半日不見,竟然覺得你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我剛才見你在這裡跳舞,居然比你二姐姐還好看,你今天到底是怎麽呢?”

  小花不答,將身子緊緊靠在耶律隆的懷中,放佛在拚命感受耶律隆身上炙熱溫暖的氣息,半日才幽幽說道:“隆哥哥,你放心,小花沒有變。我已經決定了,即便是負了天下,我也絕不會負了隆哥哥。”

  耶律隆低低一歎,正要說話,冷不防瞅見阿桃站在月門下含淚望著自己與小花兩個,忙輕輕將小花扶好,剛想行禮問安,只見阿桃慢慢走到身前,搖頭道:“隆兒,這些虛禮俗套的,你今後對我就都免了吧。你與小花情投意合,娘見了,比什麽都開心。你們想做什麽便盡管去做,娘絕不會有一句怨言。”

  耶律隆與小花兩個聽了,含淚不語,三人默默立於樹下,只見那一樹的桃花紛紛揚揚,宛如下了一場漫天的大雪,悄無聲息地灑落在他們的肩頭。

  第二日一早,耶律隆帶著小花先與周宗辭了行,方才來到房中與阿桃道別。小花怕阿桃心中傷感,堅持不讓阿桃出府相送,自己與耶律隆牽了兩匹馬兒,狠了狠心,便和眾人一道頭也不回地離了司徒府。

  那位姓張的將軍本是皇甫將軍帳下的一員大將,此次出城也帶了數十名將士跟隨,他見小花姿容美麗,一雙眼睛時刻不停地圍著小花身上打轉。耶律隆見了,心中愈加煩惱,緊緊守著小花,居然是寸步不敢稍離,無人處便對小花說道:“小花,你那些防身的毒藥可還有些?”

  小花見那張將軍形容不堪,也早有防備之心,聽耶律隆問自己,忙答道:“隆哥哥,我之前煉製的毒藥大部分都在池州城外丟了個七七八八,回到金陵便想辦法重新配了一些,雖然不多,對付幾十個人倒是綽綽有余。”

  耶律隆點了點頭,低聲道:“小花,我看這張將軍也不像是什麽善男信女,我雖然不知道皇甫將軍為何要安排他與我二人同行,只是你千萬要當心,一步也不許離開我身邊,飲食起居也要細心提防。”

  小花說道:“隆哥哥,你放心,天下人下毒沒有超過我師父的,這飯菜中是否混有毒藥,我一眼便能看得出來。只是隆哥哥你也要小心,我總覺得我們這次出門,絕對不只是送信這樣簡單。”

  耶律隆沉思不語,晚上睡覺便在小花房外打了個地鋪,稍有動靜便進房查看,一連十幾日,竟是日日如此。小花見了,白日便戴了一頂鬥笠,又用黑紗遮面,將自己全身上下罩了個嚴實。那張將軍見了,方才微微收斂了形跡,又見耶律隆與小花兩人自己備了飲食,便與兵士們遠遠一處坐了,也不來騷擾他們,倒真好似不過順路搭夥一般。

  眾人一路行來,只見越往西走越是民生凋敝,短短兩月之內,各處城鎮已是十室九空,百姓們拖兒帶女,舍了家中產業,走的走,藏的藏,紛紛躲避兵難去了。有錢有勢的還好說,那窮苦些的便只能結伴逃難,風餐露宿,食不果腹,走到哪算哪,倒斃在途中的比比皆是。還有那鰥寡孤獨之屬,要麽沒了親人,要麽親人撇了自己逃難去了,如今失了生活所依,竟只能在家中等死。

  小花見一個好端端富庶的江南居然殘破至此,心中傷痛尤甚兩軍血肉相搏,勉強忍了悲思,與眾人快馬加鞭直奔湖口。剛過了蕪湖,便見那張將軍搖搖擺擺走了過來,對耶律隆松松抱了一拳,說道:“沈將軍,過了蕪湖就是宋軍的營地,如果我們繞道而行,至少要多整整一個月才能趕到湖口,不知道沈將軍有何高見?”

  耶律隆低頭仔細想了一想,拱手答道:“張將軍,軍情似火,耽擱不得,我們還是得從蕪湖走。如今逃難的百姓眾多,我們不妨也化妝成逃難的百姓,分成幾撥過去。即便有人被宋兵發現了,其它的將士還可以繼續前往湖口報信。等我們繞過了宋軍,便可以在皖口匯合。”

  張大人大笑一聲道:“沈將軍之言甚合我意,既如此,我們今日便在此地分手。沈將軍武藝高強,自然能護得司徒小姐周全,本將就不再另派兵士保護。沈將軍,我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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