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隆與小花作揖辭過,見張將軍與那些兵士們竟真的轉身自去了,倒也覺得微微有些詫異,小花低頭想了半日,方才問道:“隆哥哥,莫非是我二人多心呢?他們居然自己走了。”
耶律隆蹙眉道:“罷,誰知道他們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他們不跟來反而減了我顧盼之憂,只是宋軍守衛嚴密,我們還得好好想個法子。若是打草驚蛇,我二人固然不怕,只是會連累了此次一起出來的將士們。”
小花聽了,深以為然,兩個人合計了半夜,第二日便從一個莊戶人家那裡用整整一錠金子買了一輛驢車,扮了一對蓬頭垢面,邋裡邋遢的村夫村婦。小花隻裝惡疾在身,在車裡臥倒,耶律隆卻是坐在車架上,趕著一匹又小又瘦的驢子,往蕪湖一路顛簸而去。
兩人不敢穿州過府,在郊外沿著城郭而行,小花見宋兵盤查雖嚴,並無人特別留意自己,方才略微松了口氣。耶律隆回頭見到小花躺倒在草堆上,兀自睜著一對圓咕嚕的大眼左望右瞧,不由歎道:“小花,真是委屈你了。我也知出門艱苦,只是要讓你一個人呆在金陵,我無論如何也是放心不下。”
小花嘻嘻笑道:“隆哥哥,我躺在這裡,隻覺清風白雲愜意的很,哪裡委屈了。若不是這衣服臭哄哄的,你要我日日如此都行。”
耶律隆輕輕一笑,低聲道:“你這個笨丫頭,小時我聽別人略說聲你醜你便要哭鼻子,如今明明美得像個小仙女一樣,怎麽又不怕醜了呢?”
小花聽了,歎了一聲:“隆哥哥,只要你不嫌小花醜,小花醜點又有什麽關系。小時人人都覺得我二姐姐漂亮,只有我像個小猴似的。其實現在想來,醜點就醜點,也沒什麽不好。”
耶律隆笑道:“哦,小花,我聽你之言,竟似嫌自己太漂亮了一般。虧你以前還口口聲聲,深怕我見了哪個美麗女子便不要你了。莫非你見我對你情深一片,終於肯將這一缸子醋化作水了麽?”
小花噗嗤一笑,也不答言,耶律隆見她兩眼望著遠處的白雲,也不知道再想些什麽,不由奇道:“咦?原來真是如此。只是你夫君我也生的不差,你若是改了性子,從此不肯吃醋,我心中倒也不免有些酸酸的。”
小花大笑不已,啐了耶律隆一口,說道:“隆哥哥,誰說我以前喜歡吃醋?你若真喜歡上別的女子,我便直接喂你毒藥,哪裡還需要吃醋那麽辛酸。只是我知道這世間的男子,唯有隆哥哥不是因小花長的好看才喜歡小花,所以我長得略微不那麽好看,也就算啦。”
耶律隆呵呵一笑道:“說的也是,反正我自己也很好看,你即便難看一點,料也無妨。”
小花白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耶律隆見了,哈哈一笑。兩個人在一輛又破又爛的驢車上,居然是歡聲笑語,一路前行。
又走了三四日,耶律隆見沿途宋兵越來越多,哨卡一個接著一個,便硬逼著小花吞了一顆黑色的小藥丸下去。小花見半個時辰不到,自己臉上便生了一大片紅色瘢痕,將自己一張小臉腫脹成了兩倍大小,顯得十分得猙獰可怖,不由嘟了小嘴,淚水已經在眼眶中開始打轉。耶律隆見了,微微一笑,低頭在小花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自己竟也吞了顆藥丸下去。
小花見耶律隆一張俊臉也是腫成了豬頭一般,不由指著他哈哈大笑。耶律隆眨了眨眼,對小花做了個鬼臉,重新趕了驢車,竟是從大宋幾十萬大軍的邊上穿了過去。
那宋軍雖然關卡林立,卻也未曾為難逃難的百姓,從銅陵逃亡金陵的難民是絡繹不絕。耶律隆見唯獨他二人乃是由東往西,便胡亂編了個理由,隻說是得了惡疾,命不久矣,想要去銅陵見阿爺最後一面。那些個宋兵見他倆臉上汙穢,個個不敢近前,略翻了翻馬車,見無物匿藏,便放他們過去了。
四五日過後,耶律隆見宋軍大營已是遠遠被拋在身後,心中大喜,又見那匹瘦驢已是氣盡力弱,便想將小花扶下驢車,兩人徒步翻過山坡,卻忽見身後飛沙滾滾,不知道從何處奔來一大隊宋兵,哼哼哈哈,一路小跑著向銅陵而去。
耶律隆見了,忙將驢車趕到路邊,隻裝是走累了,在樹蔭下歇歇腳。那些宋兵見了,倒也不疑有它,從他二人身邊直奔了過去。小花見了,剛松了口氣,卻沒想到宋軍行了不到百米,為首的一員大將突然勒住了馬頭,調轉身子,竟向來路奔了回來。宋兵見了,急行中猛地刹住了腳,也是齊齊調頭,隨著那員大將又跑了回來。
耶律隆心中一驚,趕忙站了起來,將小花擋在了身後,那大將來到他二人身邊,籲的一聲停下了馬兒,微微眯起一對眼睛,在馬背上對著他二人不停地上下打量。
小花在耶律隆身後仔細一瞧,心中不由暗暗叫苦,原來那大將不是別人,正是大宋當今天子趙匡胤身邊的紅人趙普趙老將軍。
耶律隆見小花臉上的紅斑已經是消散了許多,露出了幾分本來的面貌,深怕被那將軍瞧出了破綻,便拉著小花俯底了身子,退到一旁,趙普在馬背上見了,冷冷哼了一聲,說道:“大膽唐人,為何見了本將軍還不跪下。
小花聽了,撲通一聲便跪在了地上,耶律隆心中無奈歎了一口氣,也隻得跪倒在地,口裡惶恐著說道:“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
趙普冷笑道:“你兩個膽子倒不小,看你二人形狀居然是想去往銅陵,莫非你們不知道銅陵早已在我大宋佔領之下?”
耶律隆答道:“這位將軍,小的知道。只是我二人染了這惡疾,自知也活不了幾日,便想回家探探阿爺,看看他是死是活。若是死了,也要讓老人入土為安,若還活著,便一處苟延性命,能活多久算多久吧。”
趙普聽了,微微皺了皺眉頭,又仔細看了他二人一回,心中雖然還有懷疑,卻也實在挑不出錯處,剛想拉了馬頭轉身趕路,低頭略一沉思,突然對地上垂頭不語的小花大喝一聲道:“周姑娘,你為何在此?”
小花嚇了一跳,從地上一躍而起,轉身便想逃跑,剛剛邁了半條腿兒出去,卻忽然頓悟自己竟是中了計。只見那趙普見了,大叫一聲道:“周小花,果然是你。”
耶律隆見瞞不過,飛起一腳便將趙普踢下了馬來,一把搶了馬兒過來,拉著小花躍上了馬背,一路呼喝著從宋兵中衝了過去。趙普從地上灰頭土臉地爬了起來,見耶律隆帶著小花已是飛奔而去,又氣又怒,大叫大嚷道:“快放號箭,快放號箭!”
身後的宋兵見事發突然,個個呆在了原地,聽到將軍下令,方才回過神來,往半空中撲撲放了幾箭。耶律隆帶著小花突圍而出,剛轉過前面的山道,忽見前後左右的山坡上也不知道從何處冒出來幾萬名宋兵,竟是漫山遍野,呐喊著從高處向自己與小花俯衝了下來。耶律隆心中一驚,急急勒馬回頭,卻見趙普也早已換了另一匹馬兒,帶著兵士們在後面一路狂追了上來。
耶律隆輕輕咬了咬牙,左手樓了小花在懷,雙足在馬鞍上一點,已是縱身躍在了半空中,冷不防一個白色的身影從山坡上斜竄而出,手中一柄折扇,攜著凌厲無比的風聲,徑直向自己撲了過來。
耶律隆見是風行空,空中一個轉身,帶著小花又已是回到了馬上。風行空見了,飛身而起,斜斜立於樹梢之上,對耶律隆冷冷笑道:“沈將軍,耶律將軍,我二人好久不見了。”
耶律隆哼了一聲,也不答言,只見小花從耶律隆懷中探出頭來,急急對風行空說道:“風將軍,你的傷好了嗎?你,你放了我們兩個吧。”
風行空怒道:“周小花,你讓我放了你兩個?小王爺對你如何,你又可曾放過了他。”
小花忙搖頭道:“風將軍,隆哥哥當日早就放了小王爺,只是我沒想到他的身子如此嬌弱,竟然會大病一場…”一語未完,只聽耶律隆大喝一聲道:“小花,你讓他放了我們,豈不是與虎謀皮。我看宋軍的陣勢,分明是早已得知我二人會到此地,他們費盡心事想要捉住我們兩個,又怎麽會白白放走了我們。”
小花大吃一驚,趕緊回頭四顧,見無數宋兵在身前身後如潮水一般黑壓壓地向自己湧了上來,不由趕緊對耶律隆說道:“隆哥哥,你不要管我,你自己先走。”
風行空冷笑道:“耶律隆,你說的一點也不錯,我大宋布下這天羅地網,就等著你二人前來自投羅網。嘿嘿,你們兩個今天一個也休想跑。”
耶律隆恨道:“風行空,沒想到你們居然收買了皇甫繼勳,難怪南唐會兵敗如山。只是憑你也想捉住我們,真是癡人說夢。”
風行空見耶律隆突然大喝一聲,從一名兵士手中奪過一把鋼刀來,馬背上一躍而起,已是向自己當頭劈下,急忙閃身避過,不料耶律隆不等他身形立穩,就已空中變招,一把鋼刀劃劈為斬,刀鋒過處,又已是橫掃到了風行空的肩頭。
風行空淬不及防,趕忙提了一口氣在胸中,借著一吸之力,微微後退了小半步,堪堪避過了刀刃,卻聽嘩啦一聲,那刀風劃過自己的衣襟,竟將一整條衣袖都割了下來。
風行空大驚失色,見耶律隆一招一式仿若排山倒海一般連綿不絕,僅憑一躍之力便對著自己連攻了十數招,方知耶律隆的武功原在自己之上,如今情勢危急,更是拚了全力性命相搏,又見自己被耶律隆無形的刀光劍氣所逼,竟是毫無還手之力,不由狠狠一咬唇角,用折扇護住了周身要害,拔地而起,身形一躍數丈,就想從密不透風的刀光中脫身而出。
耶律隆見了,哪裡肯放他離去,長嘯一聲,凌空一躍,又已將風行空逼在了身下。刀風所向,竟猶如一團灰色的閃電,攜了雷霆之力, 將周遭數丈之內的草木山石全都席卷而起。宋兵們見飛沙走石一時間居然是遮天蔽日,不由呆若木雞,連小腿肚子都在微微發抖。
小花見空中兩個快捷如飛的身影纏鬥在一起,仿佛狂風中的兩片落葉一樣,翻滾飄忽,也分不清誰是誰,手心裡早已為耶律隆捏了一把汗,忽聽一聲啞然的慘叫,竟是風行空從半空中跌落了下來。只見他右肩之上一個大大的血洞,一條胳膊已是不翼而飛。
小花見了,也不由嚇得大叫一聲,卻又見耶律隆從天而降,落在了馬背上,一隻胳膊將自己緊緊護在懷裡,打馬便從宋兵中一路殺了出去。
宋兵見耶律隆掄著一柄鋼刀左突右衝,無數鮮血在他身邊飛濺如雨,周身已是腥紅一片,恍如一個殺神一般,嚇得是肝膽俱裂,誰都隻恨爹娘少生了兩隻腳,只是四散奔逃。趙普見了,趕忙在馬上大喝一聲道:“誰敢後退,殺無赦!”說完,狠狠咬了牙,揮著一柄銅頭錘,奮起韁繩,一個人衝在了最前面。
宋兵們這才止了腳步,忙重新整了隊形,緊緊跟在趙普身後,又呐喊著衝了上來。
耶律隆見了,一把鋼刀舞得是更急更快,見趙普已經來到近前,飛起一刀,正中趙普的大腿,將他摜下了馬去。身後的兵士看到老將軍有危,趕忙上前將趙普扶起,見耶律隆駕著馬兒已是直衝了過來,便手忙腳亂地將他拖到了一邊,正慌張間,忽聽半空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大喝一聲道:“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