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地下,等你一人
五花箭神的相思悲絕神箭。
燕南飛的薔薇花落血紅一劍。
苗天王那詭異無比卷地斬來的天王斬鬼一刀。
蘇留突然隱隱的明白了燕南飛的作戰意圖要旨了,前邊的三十七個可說是當世一流好手的巔峰殺手,看似聲名煊赫,其實也只不過都是他的炮灰而已,只為了給林中的隱藏的幾位製造一絲絲的殺機。
那幾人,才算是真正的主力。
多情總被無情傷,星宿海這兩人的一雙詭異可怕的雙手,青幽如魔,猝然遇襲,應變不及時,被蘇留直接的撕斷了手臂,成了廢人,不然兩人聯手,想必是有些手段,倒也是一樁麻煩。
這如今叫人著緊的便只剩下了這燕南飛四人。
天王斬鬼,斬地而來,刀氣毫不遮掩,如狂江怒潮,呈滔天洶湧之勢卷來。
燕南飛的劍意殺意相合,便隻這一劍的聲勢,也不輸那一日的飛劍客多少了。
五花箭神天生的擅長隱匿自身,不露痕跡,此時雖不見其人,但是那一箭上的相思濃鬱卻又轉作哀痛的濃重悲傷總不是無物,是切切實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
這一箭,萬萬接不得,一接不但傷心,還要斷魂!
蘇留內心深處,縱然是雖然殺意達到了巔峰,但也是不免的暗暗讚歎,單憑這苗天王的斬鬼刀,一個人就不輸葉開多少了,燕南飛的劍法,也絕對不在葉開之下,還加上五花箭的冷箭奪命,稱得上是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這時候即便是換做葉開,再來一次,只怕依舊要得一個死字,絕無幸免。
這一點感覺稍縱即逝,蘇留心靈馬上又重歸於寂靜。
一步進趨不止,隻身投入了燕南飛的劍勢之中,這一步踏出,合了易數大理,卻可說是怪異至極,簡直是蘇留自己往燕南飛的劍尖上送去。
“來送死了!?”
燕南飛素知蘇留的武功高絕,
也不會作無的放矢,心裡的狂喜只是一霎便消失無蹤,卻是心下駭然。他眼力也高,早看出蘇留這一步委實微妙,先將苗天王的斬鬼刀勢都完全的牽引了過來。
“蕭四無呢,你的飛刀呢!”
“快出刀,這樣好的機會!”
燕南飛冷電劍光幻化的千百血紅色的劍影劍氣,居然無一處落在蘇留的身上。只見得蘇留袖間一動,他心裡便生了警兆:
“溫柔藏袖刀,是溫柔藏袖刀!”
但只見蘇留素淡的袖子微動,一柄稍有弧度三尺長刀便滑出了衣袖,一刀清寒,劃出一個細微的弧度,似將空氣劃出了一道細紋裂痕,好像是一滴淚痕劃過了當空,也如情人撫眉,刀意說不出的清淺溫柔。
燕南飛頓足,猛退!
不退便死了!
然而這一刀爆發的速度,似慢實快,卻比他的身法還快,一刀幾將他的右手手腕斬斷,燕南飛幾乎要咬碎了牙齒,終究是情急生變,手腕輕抬,血紅色的劍鋒抵住了刀鋒。
叮!
這一聲金鐵之響,引得氣流掀動,叫燕南飛的手腕震顫到幾乎失去了知覺。
燕南飛身子一震,卸勁法門在同時運使,直接將這一道磅礴難禦的巨力傳至足下。
地上兩個清淺足坑。
五花神箭已經悄無聲息的到了蘇留的背心處,這倒是給燕南飛一點喘息的機會。
然而蘇留身後好像是長了眼睛一般,左手反手一扣,直接便將這急速飛來的一箭生生的按住,握在手裡。接著,便是反手如搭弓成弦,崩地一甩,將五花神箭照著原路投射了回去。
這一箭亦是有一種濃鬱到化解不開的悲傷,也有一種斬殺一切的絕望。
正如當年的元辰,幾乎是絕情斷心放棄了一切練箭,蘇留這一箭卻是觀望以往元辰所為,將自身都代入進去,心裡升起一種莫名的感覺,放佛一箭之下,天下已再無不可殺之人。
融了無限傷心惆悵的一箭。
一箭還一箭。
一箭之後,蘇留便不再等著結果,再次袖手握刀。
一刀輕揮,同樣的看也不看,一般的不差毫厘,藏袖刀已經抬住了背後瘋狂奔掠而來的沛然刀氣。
刀尖對刀尖。
雙刀在空氣幾乎急顫了千百次,迸生了無數的銳聲暴鳴,刀氣四溢,四周地面轟然炸響,全是刀氣散發所至。
互拚了一刀之後,蘇留身子依舊是巋然不動,苗天王卻已經收不住力,往後倒竄退了去。
“殺!”
周遭二十多人悍然喊殺的聲音如雷震響,也震的燕南飛的頭腦一痛。
二十多人有人使鞭,有人便用巨斧,也有人用手掌大小的短刀,種種兵器,不一而足,但是這二十來人當真是沒有一人是簡單的人物。
可以說江湖裡最巔峰的殺手就濃縮齊聚在這二十多人之中了。
當此萬鈞之危,蘇留竟然張狂大笑,這種笑聲幾乎將鍾不忘刺激的頭皮發麻,熱血激流,豪氣直衝百會,若不是他給蘇留製住了穴~道,只怕是要立即飛掠下來與公子並肩死戰了!
“快意!”
刀風劍氣猝然而來,蘇留環顧四周,目光一掃,藏在刀風劍影之下的是一張張猙獰的臉面,觸目悚然,但覺得此間無不可殺之人。
猛地身形微弓,身化虛影遊走無端,十指連彈,十多道驚神指力無聲無息的襲出,無聲無息,便意味著根本無從提防,直接洞穿了起碼六七人的喉嚨,血泉噴湧。
“怎麽可能!”
燕南飛的心裡卻大大的驚愕,方才再起一劍,幾乎是必殺的一劍,居然只在挑刺三道虛影之後直接落空,這心裡落差不可謂不大。然而一種近乎直覺的危機在他心裡泛起,卻見得蘇留步法連連踏動,在人群血雨之中穿梭繞影,倏住倏往,如行雲流水,毫不滯留,一身素衣,便連一點血氣也不沾染。
飄然如仙。
來了!
燕南飛再次急退,方才有一種逃出生天的僥幸喜悅,卻發現面前多了一雙深邃譏諷的冷眸,接著,一掌便跟著輕飄飄的印在了他的肩膀之上,一股子莫名但是根本無法抵禦的強大吸力,好像是黑洞,將他體內的一切都扯動出他的體內。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自燕南飛口中發出。
直到如今薔薇劍利,也無力高舉殺人了。
“起!”
蘇留一手幾乎將燕南飛整個人舉在了當空,先前的一手便是將他的護體真氣完全的擊破,點穴截脈不在話下,接著便要將他體內的精神元氣汲吞乾淨。
“想不到我天生奇才,薔薇劍縱橫無敵,今日居然要死在這裡我不甘啊”燕南飛心裡浮現的那一種蒼涼鬱悶根本不足以他人道的。
自己事自己知,此時他的內力跟精元之氣已經是流水一樣在他體內逝去,大江東去,不可逆轉。
這是真正的大勢已去無可挽回的感覺。
“酣暢淋漓,今日之戰,要永遠的寫進江湖史策裡了!”
鍾不忘臥倒樹上,看的瞠目結舌,渾身是汗。蘇留這輕功身法之高,確實已經有鬼神莫測之機,能說是舉世無雙了。
誰能得知蘇留幾乎是將金書裡的絕世輕功完全的學了到手,神行百變、螺旋九影、凌波微步裡邊的神妙變化,已難贅述,即便是說了,也根本沒有人懂。
只在這時,白衫蕭四無終於抬眼。
蘇留也在快意殺人之中,淡淡的瞥了眼依舊站在樹下的那一個憂鬱平靜的白衫少年。
蕭四無的氣質,似天上之上的白雲般的清澈純粹。
蕭四無卻沒有看蘇留,他只看手裡的刀。
抬頭看刀。
飛刀。
蕭四無的飛刀,自然不是李探花的飛刀。
不過同為飛刀,控勁取位總也有相似之處,李探花曾言,小李飛刀只有在將出未出的那一個瞬間,才算是最可怕的一個瞬間。
這一刀是不是亦是如此?
蕭四無不看蘇留,但是這場上一切的變動,全部都在他的心裡浮現。
燕南飛心喪如死的悲呼,藏地而來的五花箭神被傷心一箭穿心的驚懼胡言的藏語,苗天王那不敢置信的喑啞怪笑,以及那數十個價格昂貴的炮灰們的紅眼喊殺。
甚至連樹林裡的清風吹動的細響,樹葉沙沙的輕語。
全部都了然於心。
但是蕭四無還未出刀。
刀仍在手。
他修長如玉的手指依舊修長、穩定,握著刀,一絲一毫的顫抖也無。
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已經灌注了真力。
刀將出手。
蕭四無額前已經開始流下了冷汗。
只在蘇留反手出刀的時候,也在燕南飛被抬舉至於當空發出一聲尖銳慘笑的時候。
蕭四無看見了那一張面具後的深邃的目光,再度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這一眼冷睨好似有無限的魔力,如鍾鳴鼓震,刀槍齊突施加於身。
蕭四無心弦震顫,他幾乎是咬斷了牙,血絲侵紅了蒼白的唇,才收住了將發未發的刀勢。
因為只要心一亂,這一刀便出不得。
這不完美的一刀即使出手,死的也一定是自己!
“浮生如夢能幾何”
燕南飛卻感覺自己好像整個人漂浮在了空中,內力被死死的壓製,四肢也無力的垂下,要掙脫蘇留的這汲吞真元的法子,除非是一開始便運勁抵抗,只是燕南飛的護體真氣早就被蘇留摧枯拉朽的擊破,現在等於不設防一般的狀態。
劍呢?
薔薇劍還沒有落,薔薇劍已經是他的信念。
劍墜人亡。
“靜慮深密如秘藏。”
他意識已經陷入了極端的痛苦泥淖,口中無意識呢喃著的這一句話,是佛經一句偈語,說的卻是一手將他舉在空中的蘇留。
靜立不動的時候像一座山脈一般的沉重,一動卻好似雷霆萬鈞震響。
這種感覺,也是燕南飛從未有過的感覺。
只要蘇留想,掌間的氣勁一吐,那磅礴無匹的真氣,登時便要叫他整個人都四分五裂。
隻一霎,燕南飛的真氣已經去了九成有余。
這不只是真氣的消弭,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能力都被汲取而去,英俊的臉上充斥的驚懼震駭也掩蓋不住的刀刻皺紋,滿頭的黑發便轉作了白發。
他好似在這一個瞬間,蒼老了數十歲。
燕南飛似解脫似釋然,泣血道;“但求速死。”
“你總算還有用,現在還死不得。”
蘇留淡淡道,卻不殺他,柔和的掌勁一催,將他推開摔落樹下。
那些個殺人手段可怕精深的殺手還站著的,已經只剩下了一半都不到,這一半剩下的人便驚懼不定的看著蘇留,好似在看一個九幽煉獄出來的魔王,腳步不自覺的四散移開。
“小子這般狂妄,當真是該死啊!”
誰也想不到,這一刀雄壯無匹的苗天王,居然是一個踩著高蹺的侏儒。
但是天王斬鬼刀,絕對是真正的可怕的一刀。
刀柄一尺三寸,刀鋒七尺九寸。
怪不得這樣的長刀掃葉,能卷動刀氣如龍。
苗天王又出刀,他的殺氣已經完全的到達巔峰。
刀光一閃,幾乎是地面掛起了一道可怕的颶風,苗天王好像是一個用不完精力的怪物猛獸,瞬間斬出了七七四十九重刀。
每一刀都足夠致命。
刀影漫空,蘇留身子也如千秋一葉,隨之飄忽不定。
這七十九道刀影重重歸一,刀氣轟然炸響,千軍辟易,最後重新又匯聚化作了一刀。
“這一刀倒真快意,你降,我不殺你。”
在這間不容發之際,鍾不忘幾乎連自己的呼吸都已經屏住,蘇留居然還有余暇說話。
“你給我去死吧,殺了你,老子便是天下第一人!”
苗天王的聲音尖銳刺耳。
天王斬鬼刀,不但是鬼,擋在前邊的便是神佛,也一並斬殺了。
有殺手離得近些,還以為是自己人,並無大礙,卻不想給那雄渾無匹的攔腰刀光切作了兩斷!
“可惜,原本是能活的,怪隻怪你說錯了話。”
蘇留真氣催到無以複加的地步,再不隱藏實力。
袖間一道璀璨無比的刀光飛縱,如飛鳥疾矢。
一刀斷首!
“天上地下,哪處還可見得如此一刀?”
燕南飛枯坐泥地,看的毛發悚然,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瞧得蘇留高唱一句“斬不完的仇人頭”,一步而過,刀氣如長虹拖曳,一刀橫掃,連殺一十三人。
哀嚎慘呼聲不絕於耳,終究歸於平靜。林間也只剩下了原來的清風和鳴、幽幽靜寂。
但是林間的殺手腳步卻已經不再像開始那麽的堅定。
他們開始退縮、後移。
如果說先前這些人還有心氣要伏殺青龍會龍頭公子羽,成就自己無上的威名,領那豐厚到嚇死人的賞格。在這一刻,那一股子雄心壯氣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會蔓延的恐懼。
刀仍在手。
刀在蘇留的手中,不在袖間。
正是如此,那薄如蟬翼的刀鋒輕~顫,刀尖飽滿的鮮血一滴滴的往下落,似情人泣血低語,未語斷腸。
刀也在蕭四無的手裡。
白衫被汗侵濕,他整個人就像是虛脫了,更像是從水裡撈出來。
“你現在不出手,就不要後悔,因為你這一輩子也沒機會向我出刀了。”
蘇留已經將自己的後背都讓給了蕭四無,這已經是最好的出刀機會,但是蘇留依舊是雲淡風輕,似乎蘊含~著無邊的自信。
自天涯明月刀世界以來,他遭遇的刺激幾乎是層起不盡,身經大小十數戰,也算的得出了一個道理,只是招惹上了魔教或說牽涉更廣的帝王州,幾乎便是跟一整個天下為敵。
但是即便如此,蘇留也只是平常心對待,他經歷了這般多的世界,與世界為敵也不能叫他多幾分波瀾,舉世所在意者,不在蒼生,只是帝王州主人一劍,或是李探花的一刀。
僅此而已。
“不後悔,我這一刀出手,把握甚至不到一成,到時候死的一定是我自己。”
蕭四無確實是一個很純粹的人,說話做事,都有一種坦蕩之氣,縱是暗殺,他也有自己的原則:等自己的殺氣與自信達到最巔峰的一刻,坦然出刀!
葉開便死在這先提示一句之後的坦然一刀之下。
“你是不是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樣的選擇了。”蘇留淡淡的問了一句。
“是。”蕭四無收刀入袖,並不多說。
蘇留也難得的點頭微笑,蕭四無的臣服,倒是意外之喜,不過跟聰明人說話辦事, 果然是省力無數。
蕭四無能把飛刀練到可殺葉開的境界,他的智商本來就不低。
感受到蘇留的目光,殺機凜冽,燕南飛釋然道:“你早該殺我,能死在你的手下,也是我的榮幸,請動手。”
燕南飛引頸待戮,甚至心甘情願的輕松之余有一種與有榮焉的表情。
能死在公子這樣的人物手裡,簡直是抬舉我等。
剩下的一十二殺手心裡戚戚然。
蘇留道:“我不殺你,我要你回去,回去找帝王州的主人,替我帶一句話給他,你能不能做到。”
燕南飛閉了雙眼,寂寥道:“什麽話。”
蘇留一男子低垂著眼臉,手裡刀鋒清鳴,呢喃道:“天上地下,只等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