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鏡花水月臥紅塵·下
“但是……我希望他在人間至少……至少可以躲避隨時會出現的危險。”楊毓的話說得很平靜,卻不似他此刻內心的波濤洶湧,“希望姑娘能在人間保他平安。”
“殿下可不是天上的神仙?怎麽自己不能保住小殿下?何況……”青兒有些不懂,“既然找到小殿下,又為何不直接把他帶回去,還要受這人間苦楚,豈不是本末倒置?”
的確,現在若是把惜朝接走,也許會很快樂,大家都安心了——但是日後呢?日後惜朝要受的苦楚卻是比現在多得多——不能讓葉寒白白犧牲,惜朝……一定要在人間走這一遭。
“這是注定的,命中注定的事情,就算能修改又能如何?”楊毓終於不去看惜朝,忍住了抱起他的衝動,“雖然我可以修改這孩子的命盤,但是青姑娘,你覺得我若是這麽做了,對於其他有這樣‘注定’的人來說,是否公平?”說得十分平淡,卻在青兒聽來滿是苦楚——明明可以修改的命數卻不能動……若是神仙都這般律己為人,又怎麽會有自願墮落成魔的妖邪呢?
張了張嘴,最後她還是沒說出來什麽,只是抱起了惜朝緊了緊,雙眼盯著楊毓,她,已然下定了決心,站起來,把惜朝輕輕放到他懷裡:“再看看這孩子吧……”
手指輕輕撫過惜朝的面頰,楊毓的臉上流露出一絲不舍,最後,還是握成了拳,顫抖著怎麽也松不開。
“沒事吧?”青兒的手冰冰涼涼,覆蓋上他的,稍微用力,便讓一身的寒氣冷卻了他此刻的激動,“冷靜……冷靜。”
“放心……無事。”長歎一聲,這孩子,他不能再看,越看便越舍不得,“那麽……惜朝就勞煩青姑娘了。”既然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楊毓當下拱手稱謝,“水月如今本應當在人間歷劫,我怕她失去記憶被人所騙誤入魔道,便將她帶在身邊,偶爾也能做法器使用,算是積攢功德,但是畢竟不算真正凡塵歷劫,效果未必比得上人間修行——若是青姑娘願意,便戴上她一同修行,二十年後,在下自然會來接引二位以及……惜朝,青姑娘以為如何?”
“主人……我不想離開你……”水月一看自己要被留下,一面是思念自己多年的姐姐,另一方則是自己追隨多年的主人,怎麽樣都是兩難取舍,“姐姐……我……”咬咬唇,她還是沒法選擇。
“水月聽話,二十年時間不過轉眼而過,到時候我再來接你,何必執著於一時呢?”摸了摸她的頭髮,順便將有些散亂的發絲給她攏到腦後,這動作做得十分順手,似乎就是這麽一直做著的,那手上傳來的溫度讓水月不由得一時心酸——這溫柔,是他從來就有的,卻讓人不由得感到冰冷——那是一種從骨子裡傳出的冰冷,讓人不由得心疼。
水月點點頭,每當他的溫柔不經意流露出來的時候,都是讓她不由得心疼到活不下去的時候。
淡淡一笑,楊毓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空氣中,水月想要抓住他,卻最終還是松了手,緩緩放下,轉過頭去看著青兒,輕輕靠在青兒的肩上:“姐姐……他……是我現在寄身法器的主人……”
“嗯……”
“我從記憶被取走之後就是他在照顧我了……但是……姐姐……我還是很害怕他……又很心疼他……”水月嘴角的苦楚,是讓青兒心存疑慮的引子。
“你……心裡有他了?”
“不,對我而言他就是主人。”水月苦笑,“姐姐,他不是普通的神仙……他是天庭的太子,說是只有幾十歲,但你看得出來……他能那麽年輕嗎?”嘲弄地一笑,“都是天庭的那些神仙自欺欺人罷了……他說過……他是生於禹王九年的……呵呵……姐姐……他是那個時候出生的呢……”
“水月……”
“姐……要是我真的只是法器,是不是就不會傷心……不會心痛了?”水月問得很認真,“我的能力越來越明顯——就事製造幻境,但是我卻在自己製造的幻境中見到了不應該看不應該入心的痛苦……我們妖,從來都是很自憐的,憐惜自己的痛苦……左右為難,缺不知道原來神仙的苦痛比起我們更要多……”
這些事情的細節,青兒不知道,但是當她聽他說出那番不能徇私的話的時候,就明白這其中有多少痛苦了——有能力為之缺不能為之,這才是最難過的。
“我不愛他。”水月淒然一笑,“我不愛他——愛上這個男人太痛苦,所以我不愛他,只是心疼他,我只是心疼他。”
“傻丫頭。”青兒見過的事情自然要多過這個妹妹,對於凡人的痛苦和妖的痛苦她都知曉,卻不知道神仙也能活得這般累,如今她知道了,更是明白了,於是她也明白妹妹此刻的心境——這樣的男人不能愛,卻不能不憐,這種憐卻不是可憐,而是惜,就在這惜中,便把能愛的感情都用盡了一樣,所以妹妹此刻的痛苦,大約……只有二十年後他來接引她們的時候……一旦恢復了記憶,似乎事情會簡單些。
青兒抱著惜朝,等他長大些,就不需要她照顧了,那麽……她就變化了在他身邊保護他吧……畢竟,這孩子已經不是天人的體質了。
“姐,我怎麽留在他身邊?”水月擦了擦淚痕,扯出一抹笑意。
“快別笑了,比哭還難看。”青兒伸手在她臉上抹了一把,“我聽姓黃的說要顧鴇兒給這孩子找師傅,不然……你就先裝扮成個江湖藝人好了。”既然是姐妹,縱然失去了記憶,但是一些傍身的本事還是不會忘的。
“那可好,等他長大了,我再變作武器好了,反正也是法器。”點點頭,水月隱去了身形。
另一邊,楊毓回到了桃山上,片片桃花飛舞,映得他面色紅潤,正好掩飾了方才因為自責而略顯得蒼白的臉色。
“爹!”剛走進山莊,一個熟悉的背影忽然出現。
“嗯,回來啦。”楊戩轉過身,笑意流在唇角,“快去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