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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太監》第61章 論政
  “抄家不急,今日不早了,怎麽也得明天再說!”陳默琢磨著,雖然朱翊鈞說了讓他抄完馮源的家再回宮伺候,不過這種美差,不能獨享,還是得進宮回稟朱翊鈞一聲,就算朱翊鈞真的放手讓自己處理,也得請旨,不拘錦衣衛東廠的拉些人參與進來,大家一起發財,順便也能拉攏一些人心。另外,馮源是馮保的親信,昨夜馮保沒提,自己這兒卻不能不上路,事先還是得跟他商量一下才說的過去。

  “印公說的是,需要多少人手,回頭卑職準備一下。”孫耀說道,目光灼灼,與高盛一同盯著陳默,想要參與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看來這兩人此來,除了送禮表忠心,心裡邊也對這抄家美差十分惦記啊。

  陳默心頭冷笑,表面不動聲色,說道:“具體需要多少人手,現在咱家也說不準,你每回去先預備著,晚些時候咱家自會通知……還有別的事麽?”

  “這是惜薪司近年來的帳目,一直是卑職在負責,特拿來請印公過目!”高盛說道,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床腿外側,摞著尺許高的一疊藍皮冊子。

  陳默進門一直在猜測二人來意,若非高盛點明,對那些冊子還真的未曾留意。

  一衙管帳之人,必定是掌印的心腹,如今馮源剛死,高盛居然就緊著過來投靠,想到此處,陳默不禁有些齒冷。不過此刻他卻不能發作,只能點點頭:“高公公有心了,先放著吧,抽空咱家會看的……咱家還要入宮,你二人若無別的事……?”

  “印公您自忙您的,卑職每無事!”二人連連搖頭,隱隱有些失望。

  陳默卻不管他們,一笑說道:“如此,咱家就不留你每了。”說著話,端起旁邊的茶盞,掀起蓋子,輕輕啜了一口。

  “臭小子,你怎麽入宮來了?”見到陳默,朱翊鈞果然很奇怪。

  陳默笑著施禮請安,瞥了旁邊給朱翊鈞倒茶的小宦官一眼,待其退下,這才上前,從懷中掏出孫耀與高盛送給他的那兩張銀票,遞給朱翊鈞說道:“內臣剛當上掌印,惜薪司就有人來給內臣送禮,這麽大的數目,內臣受也不是,拒也不是,只能拿給萬歲爺過目。”

  “嗬,六千兩?誰啊?好大的手筆!”這樣的數目,就算貴為皇帝,朱翊鈞也有些怎舌(明朝的稅收,一年也不過幾百萬兩,某些寫明朝的作者,動輒上萬兩十萬兩百萬兩銀子的寫,其實過於想當然了)。

  “朝廷貪腐成風,根深蒂固,萬歲爺別生氣,這種事情想要改變,得徐徐圖之,急不得。”陳默沒有直接回答朱翊鈞的問題,他剛剛當上惜薪司的掌印,可不想背上個愛打小報告的評語,除非朱翊鈞執意追問,否則他是不會出賣孫耀與高盛的。此事無關其它,不過人情世故而已。

  好在朱翊鈞對這樣的事情也有耳聞,並未深究,而是輕輕的歎了口氣,緩緩說道:“其實朕一直很納悶,內臣不說了,大多數不識字不明理,貪汙愛財情有可原,那些外臣,可都讀的是聖賢之書,尊的是孔孟之道,在這阿堵物面前,怎麽也沒抗拒之力呢?”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萬歲爺其實也用不著納悶,以內臣看,外臣們貪腐並不奇怪。聖人雲‘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那些人們大多出身貧寒,十年寒窗,一朝得勢,巨大的誘惑面前,還有幾個人能夠守身如玉?所謂‘千裡做官隻為財’,真正還能心中惦著天下黎庶的,不敢說沒有,鳳毛麟角而已。”

  陳默侃侃而談,朱翊鈞並不打斷:“再說內廷,內臣是從最底層的小火者一步步起來的,受的苦難罄竹難書。這樣的經歷,每個上層的宦官大同小異。吃了這麽多苦,好不容易爬到了高位,自然要連本帶利的將以前沒有的都爭取到。宦官無法生育後代,不能過正常的夫妻生活,剩下的,也就金銀珠寶這個愛好了。那些外廷人說咱每愛財,咱每倒也想愛色呢,不過自己騙自己罷了!”

  這樣的評說,朱翊鈞還是頭一次聽到,邊聽邊微微點頭,等到陳默住口,他方輕輕一歎:“你說的有道理,這些東西,朕也隱隱有所察覺,卻沒你看的透徹。依著你,想要改變這一切,又當如何?”

  身為一國之君,朱翊鈞能夠提出這樣的問題,乃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再過兩年,他甚至還會因為乾旱,而步行數十裡去郊外求雨——這個時候的他,還是個胸懷大志,希望中興大明的皇帝。也正因此,陳默才會改變初衷,不顧時刻都有暴露秘密的危險,留在宮中為他賣命。

  “難!”陳默遲疑片晌,緩緩吐出一個字。這樣的問題,後世那些出色的政治家都無法解決,何況他這樣一個小小的歷史老師。這問題其實關乎人性,屬於社會學的范疇。無數人都希望解決這個問題,無數人都在這問題上折戟。也許,只有人類消亡, 貪汙才會消失吧?

  “真的有這麽難嗎?”朱翊鈞有些不甘心,暫時忘記了陳默的歲數。

  “萬歲爺以為與太祖相比如何?”陳默不答反問。

  朱翊鈞一怔答道:“太祖雄才大略,光照千秋,朕不能及其萬一。”

  這話有些言不由衷,起碼有些過於誇張了。

  陳默心知肚明,卻不點破,而是說道:“萬歲爺也承認太祖厲害,內臣記得,太祖時,貪汙很少的銀子就要扒皮,結果如何呢?該貪的還是貪,殺之不盡,轉瞬又生。”

  “是啊,太祖也感慨,‘怎麽這些貪官們就殺不盡呢?’難道他們就不怕死麽?”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陳默緩緩吐出一段話來,朱翊鈞聽的一怔:“這是《道德經》裡的文章吧?你小子歲數不大,看過的書倒是挺雜。”

  其實陳默說出這段話就後悔了,明朝以儒治國,並不推崇黃老之術。幸好朱翊鈞並無怪罪之意,他這才暗籲一口長氣,斟酌著說道:“萬歲爺謬讚了,內臣不過瞎看罷了……其實這段話內臣十分讚同,底下人其實不怕死,非要用死去嚇唬他們,作用其實不大。當年內臣家鄉鬧災,為了掙一捧觀音土,人們是真不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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