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員們又沒死逼著,不同吧?”朱翊鈞打斷了陳默。“是啊,關鍵是現在人人都感覺能貪汙銀子是本事,所有人爭相效仿,海瑞那樣的人,滿官場也就那麽獨一份罷了。”“依著你,只要讓人們感覺貪汙這事十分可恥,便可有效遏製貪腐之風?”朱翊鈞問道。“萬歲英明!”陳默由衷讚道,說著又道:“先在輿論上造就一種貪汙可恥的風氣,再課以重刑,時日久了,此風或可扭轉。”不過有一個前提,你不能帶頭貪腐,歷史記載,你可是個貪財的皇帝,四處派稅監搜刮民財……只是這話,陳默只能在心裡想想,打死他也不敢宣諸於口。“嗯,”朱翊鈞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讚許的望了陳默一眼,將手裡的銀票丟給了他,笑道:“今日你這番話讓朕受益匪淺,本該重賞,這六千兩銀子朕就不要了,你拿著,日後搬進新家,留著添置些物什。還有別的事麽?沒事就退下吧……”“有!”見朱翊鈞要下逐客令,陳默連忙出聲打斷,倒弄的朱翊鈞一愣:“還有何事?”“內臣進宮,還有一事回稟:馮源授法,查抄他之府邸,茲事體大,內臣全無經驗,恐怕不能擔當重任,求萬歲爺另派個人吧,萬一出了岔子,咱……”“你小子什麽都好,就是心眼兒太多!”朱翊鈞瞪了陳默一眼,將他後邊的話噎了回去,說道:“也罷,既然你要拉攏人心,朕便隨了你的意,那趙振宇曾經救你一命,讓他帶些大漢將軍隨你一同辦差,再加上你義父,他是司禮監的典簿,你為主他為輔,這總行了吧?”不知是不是暖閣內溫度太高的原因,陳默額頭冒汗,跪倒叩頭:“萬歲爺神目如電,奴才……”“行了行了,趕緊滾蛋!”朱翊鈞挪到炕沿兒,抬腿虛踹陳默肩膀一腳,頗有些得意洋洋的架勢——你小子聰明,莫非朕便傻麽?別以為朕不知道你想什麽,你就是個猢猻,朕也是如來佛,想在朕面前搗鬼,你還嫩著呢!陳默訕訕起身,先拿靴子給朱翊鈞套上,這才告退,走到門口,卻又被朱翊鈞叫住了:“慢點,出去找個人去文淵閣把張先生和申先生叫來,朕有事同他們商量!”陳默躬身答應,再等片刻,見朱翊鈞自顧在殿中踱步,心知再無吩咐,方敢轉身,悄悄向外行去。他還沒見過申時行與張四維,本來想留下等著見見,想起還要去尋馮保,便斷了這個念頭,叫來一個伺候的小宦官吩咐一番,匆匆向外行去。方下丹陛,便見孫秀與張鯨聯袂而來,急忙閃到旁邊靜候。“張公公,孫公公,卑職這廂有禮了!”二人行至面前,陳默恭恭敬敬行禮。“免禮免禮,小陳公公太過客氣了,如今你是萬歲爺面前紅人,如此大禮,咱家可不敢領受!”張鯨說話陰陽怪氣,倒是孫秀,沒說什麽,只是一笑,好像早就忘記他也曾經想著爭奪惜薪司掌印這件事了。“張公公這話折煞晚輩了,內書堂裡您就是晚輩的提督大人,如今晚輩雖然離開了內書堂,卻仍舊在您治下,正需您多加教導呢,行禮參見,乃晚輩分內之事,公公又何需推辭?”陳默的話柔中帶剛,並不一味避讓。反正二人間仇恨已深,再要避讓,反而更讓人瞧不起。“哼!”張鯨鼻孔裡冒出一聲,拂袖上了丹陛。“小陳公公不要生氣,張公就是這個脾氣,”孫秀笑眯眯的說道,說著一拱手:“你還有事吧?有事去忙,咱家也要進殿去見皇爺了!”陳默躬身目送孫秀進了養心殿,這才轉身去尋馮保。“張鯨脾氣火爆,倒是孫秀,笑裡藏刀,十分陰險,今後你得多注意著些。”陳默隨口將遇到張鯨跟孫秀的事情提了一下,馮保非但不煩,反而語重心長的替他分析了起來,真有些培養接班人的架勢。“謝老祖宗提醒,晚輩曉得。”陳默說道,邊說邊拿銅筷子撥弄火盆裡的木炭,很快,火盆上邊吊著的水壺便滋滋作響,冒起了白煙,忙提了下來,給馮保的茶盞內續水。馮保端起茶盞輕啜,細長的手指指了指炕尾地上擺著的櫃子:“裡邊有茶具,自己取。”說著放下茶盞,拿起一份折子打量。別看馮保態度不冷不熱,實則分外親近,這樣的待遇,無數人夢寐以求。陳默深通人情世故,自然明白,欣喜之余,不禁又湧起一絲遺憾——往前穿越幾年多好, 怎麽偏偏就穿越到如今這個尷尬的年份呢?悄沒聲的取茶杯泡茶,陳默細細品味,靜靜的等待馮保看折子,他發現,剖開那些貪婪驕奢之外,馮保其實是個十分有責任感的人,六十多的高齡,仍舊堅持看折子辦公,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難怪歷史上此人頗具爭議了。“你來是為查抄馮源之事吧?”靜等片刻,馮保放下手中的折子問道。“是!”陳默也不隱瞞。“你這孩子知道分寸,咱家這兒也沒什麽好囑咐的,盡管去做就是。唯有一事,你初掌惜薪司,不可風頭太過,些許錢財,取之無妨,數目太多,自然有人尋趁中傷,不可不防。”“謝老祖宗教誨,那惜薪司……?”陳默再問,做足了小學生討教師長的樣子。“惜薪司……”馮保沉吟片晌,緩緩說道:“這事對你來說是種考驗,過的去,前程無量,過不去,就此損落也未可知,咱家不能教你太多,自己看著辦就是!”“是!”陳默想不到馮保居然如此直言,心頭不禁有些感動。“趙鵬程那還得再催,你若有機會,將這事辦了更好……其它的,咱家就沒什麽吩咐了,退下吧,咱家還有好多折子要看呢!”馮保下了逐客令,陳默施禮告退。出了馮保的值房,想想馮保最後的話,突然有些煩躁起來,原路返回,直到路過慈慶宮,心頭才算松快下來。“上床太監”,這四個字如同跗骨魔咒,再次蹦出他的腦海,望著慈慶門,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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