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有猜錯,外邊找他的果然是陳友,披著件蓑衣,渾身雪白,一見他出來就快步迎了上來,埋怨他道:“陳公公讓咱給你來送衣服,咱先去了養心殿,又去文華殿,跑遍了大半個皇宮,這大雪天,都快凍死了……”
“你來的真巧,正好陪咱出宮!”陳默根本就不理會陳友的埋怨,拽著他往外走,邊走邊問:“對了,方才萬歲爺讓咱封五十兩銀子給王家屏送去,五十兩銀子啊,咱應該衝誰去要啊?”
“內庫唄,還用問?”陳友看陳默的眼神好像看傻瓜。
陳默白他一眼:“咱還不知道內庫,關鍵就五十兩銀子,總不值得去趟內承運庫吧?”
內庫有十庫,內承運庫是其中之一,離著高府不遠,專門貯藏緞匹,金銀,寶玉,齒角,羽毛,金花銀等物,明屬戶部管轄,實則宦官掌管,相當於皇帝的小金庫。其中金花銀的數字最多。
這裡要解釋一下,所謂金花銀,指的是稅糧折收的銀兩。明初征收賦稅主要是實物,僅僅坑冶稅有金銀。稅糧折收金銀,只在江浙,陝西等處偶爾為之,所收銀兩,全都解往南京做武臣俸祿,各邊軍費用,有時候也會從中取用。永樂遷都,京師官員需要持有俸帖去南京支取俸米,十分不便。
為解決這個問題,宣德時期開始準許重額官田,極品下戶繳納金花銀,每兩銀子當四石米,其後屢有變動,直到正統年間,此法才全國通用。
到了萬歷年間,以萬歷六年為例,實收銀兩一百二十多萬兩,除了發放武官月俸以外,主要用於皇帝賞賜。
其實明朝的稅收隱藏著巨大的問題,只是如今陳默的地位太過微末,還未觸及罷了。
扯遠了。
陳友也傻眼了,喃喃自語:“是啊,就這點小事兒,要是跑躺內承運庫,還不讓人活活笑掉大牙?”突然眼前一亮:“宮裡應該有人管這種事兒吧?找他去不就得了?”
“你認識?”陳默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難道你不認識,你不是萬歲爺的貼身宦官了麽?”陳友的語氣略帶一絲醋意,只是隱藏十分深,連他自己都沒發覺。
“廢話,咱今早才當上這個勞什子‘貼身宦官’,以前連這大內都沒來過,咱能認識?”
陳友恍然,一拍額頭:“是啊,瞧咱這記性……算了,反正你也要出宮,順便回高府找陳公公吧!”
“也只能如此了!”問別人陳默嫌丟人,向陳矩打聽就沒這方面的顧慮了。
兩人說著話,又有人冒雪走了過來,陳默一見有些熟悉,好像在馮保的值房外見到過,連忙打招呼:“這位公公,大雪天兒的,怎麽來這兒了?”
“還不都是因為陳公公唄,”來人三十出頭,渾身雪白,唯有臉蛋兒凍的紅撲撲,估計是馮保的親信,話語間並無顧忌,翻了陳默一眼,一邊在懷中摸索,一邊說道:“今早你走的太急,連牙牌都沒拿,老祖宗怕你出入宮門不方便,這不緊著讓咱家給你送來了麽。”說著嘖嘖兩聲,上下端詳陳默:“這麽些年了,能讓老祖宗如此上心的,你這可是頭一份兒,就衝咱家冒雪送牌的情分,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咱家。”
陳默這才想起升了奉禦要將本有的烏木牌換成象牙製造的牙牌,連忙鞠躬謙謝。
其實烏木牌也能出入門禁,乃底層小火者所有,荷葉頭,寬可二寸許,一面刻有內使或小火者字樣,一面有長方火印,上書篆文四字,曰:“關防出入”。火印兩旁,分刻“小”或“內”字若乾號,表明持有者所屬衙門。此乃官物,沒人敢私造,更不許失落,倒是牙牌,偶有私買私賣私造,從來不曾禁止。
陳默彎腰鞠躬,直身時,來人已經從懷中摸出兩塊牌子遞了過來,陳默留心打量,發現其中一枚通體白潤,下方上圓,一面用篆文刻著“忠字零零叁號”,一面刻有“乾清宮奉禦”字樣,沉甸甸的,重有四五兩上下(以上資料參見《酌中志·卷十九,內臣佩服紀略》,上邊記載牙牌重六七兩應為舊製,也就是一斤十六兩)。
另一塊牌子卻是黃銅打造,類圓形,分量更重,一面刻有“東厰”字樣,旁刻編號,一面刻有“司房”,表明陳默的身份。
兩塊牌子加到一起足有一斤多重,陳友看的直咽吐沫,陳默也挺高興,心說日後真逼急了,就這兩塊牌子賣了,也夠花上些日子吧?
陳友跟來人可不知道陳默打的如此心思,真要知道,估計得笑掉大牙。要知道,這兩塊牌子任何一塊,拿出來都有人當上賓伺候著,何況兩塊獨有,真要出了京,總督巡撫們見了鬧不好都得倒履相迎——陳默真是走了狗屎運了,由不得人不嫉恨。
“張鯨真有先見之明。”將烏木牌交給馮保的那個親信叫做李亮的,二人一邊往南走,陳友一邊說道。
“怎麽講?”陳默隻從朱翊鈞說張鯨小心眼兒那話上隱約猜到張鯨對付自己的原因,其實一直不知道他怎麽會嫉妒自己的,聞聽陳友此言,連忙問道。
陳友翻了陳默一眼:“還能怎麽講?沒有先見之明,他會以堂堂司禮監秉筆內書堂提督之尊對付你一個小火者?咱隻奇怪,他到底怎麽看出你會飛黃騰達的?要知道內書堂學習的宦官可多著呢,比你有前途的也多了去……”
“是啊……”陳默也很不解。
“會不會他知道萬歲爺跟你關系不一般啊?”昨夜跟陳矩解釋了一遍,回房之後,陳默又跟陳友磨叨了一遍,是以陳友知道陳默與萬歷的關系,這才有此一問。
陳默點點頭:“估計也只有這麽一個解釋了,他身份在那擱著,自然關注萬歲爺的動靜。”說著一歎:“禍從天降,這宮裡邊魚目混雜,還真是防不勝防啊!”
“是啊,”陳友附和了一句,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一拍額頭:“對了,忘記告訴你了,聽趙公公說,那個李天佑被張鯨打了。”
“為什麽?啥時候的事?”
“聽趙公公說,今日前晌張鯨去內東廠處死了張德成,回府就將李天佑吊起來毒打了一頓,至於為什麽,倒沒有人說的上來。”
“張德成死了?”這次陳默才是真的大吃一驚,駐足停步,側臉打量陳友,好像根本就不相信他說的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