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受了傷,雖然不影響行動,畢竟吊著膀子去抄家有礙觀瞻,只能後推,趁著修養的機會,正好看惜薪司的帳目。
後世他是歷史專業,古文造詣還湊合,談到經濟,微積分也許還會算,滿目的大寫壹貳叁肆卻把他弄的頭暈腦脹,加之如今的流水記帳方式很不科學,收支混雜在一處,觀之如看天書,堂堂名牌大學生,居然被小小的帳本狠狠扇了一巴掌。
這種情況在趙鵬程來了之後才算得到改善,那小子來了之後隨意翻了幾頁就將帳目丟在了書桌上,不屑的說道:“都是造了假的,看也白看,有這工夫還歇會兒呢!”
這些陳默早就有所預料,聞言卻有些不服氣:“你怎知道造假?就這麽兩眼,能看出造假來?”
趙鵬程噗嗤一樂:“咱是幹什麽的啊?咱管著廚房采買等事,平日就是這麽做的,還用看?”說著壓低聲音:“這事兒就你知道,可別往外說。”
“廢話,你是咱三哥,咱能出賣你麽?”陳默恍然大悟,索性不在為帳目煩心,坐回了床上,指著旁邊的椅子示意趙鵬程就坐,同時說道:“這兩天你忙啥呢?也不來見咱?”
趙鵬程瘦了吧唧,猴兒一般,平日裡十分豪爽,此刻卻顯得有些不好意思,赫然一笑:“這不是你當上了惜薪司的掌印,咱又是嫉妒又是擔憂麽,現在看來,五弟還是那個五弟,倒是咱多心了……”
“本來就是你多心,當初說好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區區一個勞什子掌印,值當你避而不見?有機會出宮罰你請客,不往醉裡喝看咱饒不饒你。”
“使得使得,該罰該罰!”趙鵬程連連討擾,小小隔閡,在陳默的刻意親近下,很快煙消雲散。
“聽說你這傷是潞王殿下打的,潞王那人十分跋扈,睚眥必報,日後你可得小心點。”
“放心吧三哥,前天是咱兄弟衝動了,日後大不了躲著他就是,實在躲不過,咱就磕頭認輸,他堂堂王爺,莫非還真就跟咱每這奴才一般見識?”陳默說的輕巧,實則心裡還是有些憂慮的,不過,他天性懶惰,骨子裡有股既來之則安之的隨性,還有些無奈之時破罐子破摔的憊懶,實在不願費心思擔憂這種很難避免的事情——老子認慫,你他娘的要還是揪著不放,大不了拚個魚死網破就是。
“總之能躲就躲,最好托人說和一下……對了,這兩日潞王總往馮府跑,你跟老祖宗說的上話,實在不行就去求他……”
“潞王去馮府做什麽?”比較起緩和與潞王的關系,陳默還是對這個問題更感興趣,他有種直覺,潞王在馮保的逼宮計劃中,應該佔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聽說是為了一個雜耍班裡的小娘。”趙鵬程經常出門,消息來路十分廣,比高府的打聽官知道的都多。
“雜耍班?”陳默頗不以為然,冷笑一聲說道:“老祖宗好一招瞞天過海……你猜,老祖宗的真正目的是什麽?”
“老祖宗權勢再大,到了如今的地位也算到了頂,除非有從龍之功……他一直催著咱盜取高忠的禦馬監監印,兩廂一印證,答案豈不水落石出?”
朱翊鈞剛二十,沒災沒病活蹦亂跳,想要從龍之功,也就改換皇帝一途。
當年朱翊鈞寵幸孫海客用兩位貼身宦官,曾被李太后厲言訓斥,言及換潞王當皇帝,嚇的他跪地求饒,說盡好話,才平息了李太后的怒火,此事後史也有記載。
若是馮保真的逼迫朱翊鈞退位,甚至於再進一步,製造意外,龍馭賓天,到時候再扶植潞王登基,天下臣民自然無話,那個時候,從龍之功加身,他的地位豈不穩若磐石?而且,相比較朱翊鈞,朱翊鏐也更加好控制一些,換做陳默,也要打這樣的算盤。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輕松,陳默點了點頭:“三哥所料應該不錯,你怎麽看?”
“咱當然是唯你馬首是瞻,你不是說要做一件大事麽?咱可是一直等著呢!”趙鵬程飛快說道,心裡其實已經有了定計。陳默當惜薪司掌印的事情確實刺激到了他,他已經下定決心要賭一把大的,賭馮保計劃成功——不然的話,他也就不會如此留意馮府的動靜了。
“對不住了兄弟,咱猜不透你的心思,也不想再猜了,充其量不過就是揭穿老祖宗去萬歲爺那兒邀功,到時你是立了功,咱什麽撈不著不說還得吃掛落,反倒不如拚一次,反正太后寵你,就算潞王當了皇帝,你也沒事。”
陳默雖然聰明,卻不能看透人心,自然不知道趙鵬程心裡的小算盤,聞言說道:“咱的意思是再拖一拖,今日臘月初五了吧?馬上就要臘八,過了臘八再說。”史載馮保臘月初八受到的彈劾,真有什麽行動,應該就是這幾天。
想到這些,陳默突然有些坐不住了。
看來你最終還是選了萬歲爺這艘船!趙鵬程暗歎一聲,無形中感覺自己與陳默之間的距離,已經越來越遠了。
這讓他十分遺憾。沉默了片晌,點頭算是答應了陳默,然後起身要走,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停住了步子:“對了,忘了告訴你,王海找過咱,想要跟你去惜薪司,讓咱來給他說情。”
“王海?”陳默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咱倒是跟老祖宗提了讓大哥過去幫忙的事,老祖宗也答應了,至於王海麽……”
“那小子告發你,害的你差點送命,依著咱,不殺了泄憤就是給大哥面子了,這事咱就一說,你犯不著為難,一會兒咱就去替你推了他。”趙鵬程說著話就往外走。
“三哥且慢,”陳默開口叫住了他:“算了,過去的事都過去了,老記著也沒意思,”說著一笑:“好歹咱也是一衙掌印了,俗話說‘宰相肚裡能撐船’,不就一個王海麽,咱答應他就是。”
“你呀,讓咱怎麽說呢?”趙鵬程歎了口氣,翻了陳默一眼:“行吧,算那小子走運,咱這就告訴他去!”說罷出門,待出了小院兒,方才自懷中摸出一張銀票親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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